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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的人还在减少。 只这么一会儿,这片宽阔的沙滩上,终于,除了他们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了。 兰姑小声道:“没有人了……” 领头侍卫忙不迭赔笑:“来时小的们就清过场,不让人进来,省得扰了二位清静。” 兰姑不知该说什么好,说话间,排在最后一位的侍卫,一晃眼,也不见了! 这该死的恶鬼!! 兰姑闭了闭眼,敛去眼底心惊:“你们来时,带了多少人?” 那侍卫连忙道:“回兰姑娘,弟兄们一共来了二十三人。” 可来时明明是二十四个…… 就在他回话后的下一瞬,站在队伍最后的那个人……又消失了! 不会错的,它已经来了…… 兰姑陷入天人交战,姬钺却反而冷静下来,丝毫没有动用山海镜的意思,只沉着脸,望向海边。 下一瞬,侍卫再度回话道:“回兰姑娘,弟兄们一共来了二十二人。” 他似乎没察觉自己刚才回复了近乎一模一样的话。 这可怕的一幕惊得兰姑连忙后退两步,眼里带上了惊恐。那侍卫还有些奇怪,不知道兰姑娘为什么害怕,站在原地,而后再次行礼:“回兰姑娘,弟兄们一共来了二十一人……”随着他这句话脱口而出,队伍最后的其中一人再度消失。 “回兰姑娘,弟兄们……” “够了!闭嘴!”九公子止住话头,“别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响,手背却不自觉颤抖着。 何等可怕的鬼怪?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不过半刻钟而已,这么多人就没了……都没了…… 那侍卫被九公子训斥,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却也只好闭嘴退下去。 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九公子和那位兰姑娘时不时转头看他们一眼,就好像……生怕他们突然也消失不见一样。 海风忽地大起来,纷纷扬扬将沙子吹了大半个人高,与此同时,海上风浪也大了,空中飘来重重乌云,将本就不热烈的日光完全遮住。 “看上去要下雨了。”兰姑拍着吹到脸上的尘沙对九公子说,无意间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刚才还在他们身边的二十来个侍卫,竟然在转眼间一个也不剩下!偌大海滩连同码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一片。 “他们全都不见了!全都没了……”兰姑声音里带了恐惧,“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再等等吧,就算回去又能如何?不过是害死更多人而已。”到了这个地步,九公子反而更加冷静,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微微眯起眼,“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谢文诤传信来,那个诡异要是不除……要是让它上岸,恐怕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兰姑只得站在他身边。 靠近了,不敢分开,生怕那厉鬼将他们带到什么幻境中去。 风浪更大,二人渐往后退,从沙滩中回到码头里。天阴沉沉,重重乌云一层层压下,更有山雨欲来之势,在被水雾和风浪翻卷遮住的视线中,兰姑看见了从遥远处从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的一艘船影。 “看!是不是那里?”兰姑指给九公子看。 很快,船只靠得更近,破开海浪,巨大船身穿行在风浪中,轻巧地往岸边驶来。 隔得太远了,他们也看不清船上有什么人,但看这船的大小,应当就是谢大人他们回来了。 “应当就是他们,等他们靠岸吧。”九公子再一次抽取出了镜子,“其他人出事也就算了,不能让他们出事。” 兰姑应一声,跟上去。 船只绕了一圈,逆着水,让船头先触碰到码头,这才渐渐侧身贴紧了码头。可码头边却无人接应,船上的船夫们喊了好几句也不见人影,只得从船上先放下软绳,自己先跳下来,再忙着拉绳、搭梯等活计。 长长码头,九公子和兰姑走过去的时间算得正好,正巧碰上谢文诤带着一行人下来,三人有段时间不见,期间经历不少事儿,再重逢时,只觉好似隔了数年一般,心绪复杂。 谢文诤身边只带了几个贴身小厮和数十官兵,在他们后头,跟着一个皮肤黝黑、胡子花白,眼里却带着精光的精壮老人。 他就是谢丹轩…… 谢丹轩瞧着精明,人却和善,自己下岸后,笑呵呵地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看着不过五六岁大、青头白面的小孩儿。 谢丹轩见过几人,行礼道谢后,抱着小男孩儿掂了掂,自豪笑道:“这是鄙人娇儿,小名狸奴。” 姬钺察觉到谢文诤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看下那小男孩的目光隐隐带着恐慌。不光是他,其他的几个奴仆也是,都隐隐约约避开了那小男孩。 这就是他信里说的那个古怪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这小孩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他父亲让他叫人也只是乖乖张口叫了,可一旦对上他那双眼睛,九公子就有一种似乎被恶鬼注视上的心惊胆战之感。 兰姑亦如此。 她露出一个笑,压下心底的恐慌,山海镜藏在袖子里,对那小男孩儿笑道:“狸奴吗?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说着,兰姑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脸。 只是很常见的一个动作,兰姑脸上的笑容也很和善。 谁也没想到,那小孩儿一巴掌打掉了兰姑伸来的手,头埋在父亲怀里,不愿意出来。 谢丹轩连忙道歉,说自己孩子实在怕生。 可她和姬钺都能看见,那个孩子,头埋在父亲肩膀上,却侧过脸来,露出一个极为阴冷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兰姑。 那实在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某个厉鬼来的更恰当。 兰姑嘴唇无声蠕动两下,见谢丹轩护得紧,不得不先退下,准备再找机会。 那二十来个侍卫连同海边数十人的失踪被他们压下去。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把那些人忘记了。 比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一旦死去,所有人都把他从这个世上抹除了痕迹,没有人再记得他们。若不是兰姑和姬钺亲眼所见,他们真会以为那些消失的人本就不存在。 靠岸后,一切动作都快了起来,为了尽快回京,谢文诤带官印见过本地官府,当晚,一场接风宴后,各自回房休息,预备第二天就启程,先走水路去更大的码头,再北上回京。 而在接风宴上,兰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谢丹轩他的孩子所在,谢丹轩却只道,那小孩儿贪玩,被下人带出去玩耍了。 得了谢文诤暗示的一位下官说起小孩儿可能有什么古怪,还只是试探而已,谢丹轩便在接风宴上大发雷霆,掷斛离席。 这让他们想找也找不到机会。 是夜,谢文诤有些睡不着,披衣坐起,推窗望月。 他还在为那个古怪的孩子感到心惊。 下船时,那个孩子流露出犹如厉鬼一般可怖的狰狞表情,他也看见了。 他心里无比确定,那个孩子……一定被什么邪祟缠上了。 又或者,他就是邪祟本身。 只可惜谢丹轩把他护得很紧,平日说什么都好,可一旦要让他把那孩子交出来,或其他人想要碰一碰,谢丹轩便如临大敌。兰姑和九公子竟也没找到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能等过几日再看看吧,这样的诡异……只希望不要牵扯其他人。 夜风从窗边吹入,白净月光如洗。谢文诤举头望月,脑海里不由自主晃过一张娇艳明媚的脸庞。 “阿袖?”他再度喃喃出声,随即疑惑。 阿袖到底是谁?为何……他觉得好生耳熟? 大风吹过,将窗户啪一声关上,谢文诤被这一声震得回过神,也没有心思再看月光了,干脆合上窗户,转身回到床边,准备再睡会儿。 一切都很平常。 只是……掀开被子的一瞬间,谢文诤只觉自己浑身都凝固了。 被子下,赫然是成百上千只红彤彤的刚生下来的小老鼠,在床褥上挤成一团,吱吱呀呀叫着,有些眼睛都还没睁开,却在掀开被子的那一刹那四处逃窜,爬满整个房间。 “来人啊!快来人!”谢文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扑到门边想要开门,却发现门似乎从外面锁上了,他拼命拍打着门,想要把人喊过来。可不论他怎么喊,都没有人来叫他。 那些守夜的人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九公子!快来救他! “九公子!!兰姑娘!救救我!!” 他还在拍门,脚边小老鼠胡乱逃窜,就听见了一声小男孩稚嫩沙哑的声音。 “你看见了,对不对?” 谢文诤停住了动作,慢慢地,扭过头,低下头去看。 那个孩子站在他脚边,仰起头,冲他咧开嘴笑,他的嘴里流出血来,嘴角还黏着灰色的毛。 “你看见了,你知道了……” 谢文诤浑身瘫软,魂不附体,他勉强让自己回过神来,靠在门边拼命拍,“我看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你看见了……”小男孩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 窸窸窣窣。 那张黑洞洞的口里,爬出许许多多密密麻麻乌黑油亮的大老鼠来,一拥而上,一瞬间就爬满了谢文诤满身。 房间现出诡异的一幕—— 一大群老鼠虚空中凝聚出一个人形,而后,瞬间消散,哗啦啦倾塌下去。 至于老鼠堆附近的小男孩,也早就不见了踪迹。 夜深了。 谢丹轩从梦中惊醒。 床里边,睡在身侧的狸奴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歪着头,死死地盯着他看,不知看了多久。 谢丹轩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古怪,这是他的孩子,他只觉得满心喜爱,他隔着被子拍了拍男孩的肩头,说道:“狸奴,睡吧。” “明天……还要感谢九公子特地来岛上接我们呢……要不然我们一家子也出不来。”谢丹轩的声音低下去,渐渐睡熟。 …… 黎恪在荃州,接到了九公子命人快马送来的信。 信本该给黎三娘的,三娘入镜后,便交到了黎恪手中。信上以暗语写道,谢丹轩此人有古怪,恐难收走,还望他们尽快找到黎恪的镜子,到时来海边接应,直接乘船北上返京。 黎恪收到信后,不免犯难。 他也想找到自己的镜子,可他的镜子又在何处? 只有等下一次入镜,才能知道。 …… 荃州,某处平民聚居的小巷,夜里平白无故死了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早就没什么家人了,仅有的一个儿子也死在了前些日子西门大街那桩惨案中。衙门派人来看过,定了个流匪作案之后,就让人来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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