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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有理,近卫和我说时,告诉我可能会待久些。”凌烛陷入沉思,“我不确定该不该去。” 凌家虽不贫穷,却也不算大富大贵之户,又因为长辈的缘故,家教甚严。凌烛穿着打扮瞧着贵气,手里却是没太多余钱的。偏生那些个古籍、字画,哪样不是开出了天价?要不是每过一关死劫都能拿不少银子,他过得还要更紧巴些。 “你倒不如去了,左右你都收过那些鬼东西,再多收些和少收些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凌烛压低了声音,“你不是不想去两广吗?依我看你的确别去,三皇子接了这事儿,恐怕有麻烦。你去海津镇也好避一避。” 姜遗光点点头:“多谢,我明白了。” 知道姜遗光有自己的主意,凌烛也不再多催促。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姜遗光,即谢丹轩进京述职后,接下来就要去任两广总督。 朝中官员调任,哪里是外人可以知道的?他不提,谢丹轩和其他人不说,姜遗光自然也不知道。 这段时日凌烛偶尔提起容楚岚,又提起两广,再提到北方战事,似乎在暗示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一说。 凌烛走后,姜遗光坐在水塘边钓鱼,盯着平静的水面发呆。 三皇子主动请缨两广旱灾一事,皇帝能不能答应,尚且不提。在提出这件事后,凌烛就立刻帮自己想出了办法——去海津镇。 看来,他不想让自己和三皇子有接触。 他一直想拉拢自己。 寻常入镜人,没有犯下大奸大恶之罪是不会被处死的,私下相互暗害也要被近卫们制止。 镜内且不提,在镜外,凌烛不能害自己,所以他要么拉拢,要么远离。 他既然也不能走仕途,又为什么要拉拢自己? 在姜遗光眼中,做一件事必然有缘由。要么能得利,要么不做会利益受损。 凌烛是属于哪一样?他又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凌烛是拉拢的话,姬钺呢?黎恪呢? 他们又是因为什么? 第二日,原来也住在庄子上,这几日入镜的张淮溪突兀地出现。 他从死劫中出来了。 他气色还有些不太好,庄上仆妇们给他炖补汤喝,张淮溪盯着桌上汤碗,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冲出去站在廊下吐了出来。惹得赵瑛不太高兴,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再一想起自己看见的卷宗,目光又瞄到姜遗光腿上,赵瑛忽然间也觉得有些反胃,那碗香甜的肉汤喝不下去,捂着嘴同样跑了。 好在到第二日,张淮溪瞧上去好了许多,也不像初见时那般不好说话,看见姜遗光习武回来,一反常态主动和他攀谈。 张淮溪不过入了三次镜而已,没怎么收过鬼怪,犹犹豫豫问起姜遗光如何用山海镜收诡异一事,又问及一些死劫中的关窍,听得很是认真。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见赵瑛也在同一间大堂里,喝茶吃点心,偶尔插一两句话,就是不走,便吞吞吐吐半天也没问出来,不断给赵瑛使眼色。 赵瑛一来就和张淮溪不大对付,瞧见他那样,心里冷哼几句,又故意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了。 等她一走,张淮溪就连忙问姜遗光海津镇一事。 却原来,他出来后就被近卫告知,过几日离京去海津镇。 事情竟然还没解决,想来有些难办。姜遗光心想。 张淮溪犹豫着问起姜遗光要不要去,要是他们能够同行,那就更好不过。 刚来时,他还有几分自负,在经过一两次死劫后,他那点自负和骄傲就被打击的一点不剩。思来想去,他决心还是找个同伴为好。 他特地翻过近来不少人的卷宗,尤其是庄上同住之人,很难不发现姜遗光,加之对方年纪小,他心里认为年纪小的人总是有那么几分心软的,因而态度变得极快。 “如果可以,善多能同行就最好不过,若有什么不得当的,可以提点在下。”张淮溪架子放得很低。 他已经意识到了,死劫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也没有自己认为的那样聪慧胆大。 姜遗光光明正大撒谎:“实不相瞒,我才从闽省回来,出门实在太耗心神,我恐怕不会去了。” 张淮溪很失望,可他不能强求。再者他听庄上人说,姜遗光的武功学得极好,要是惹怒了他,自己在他手下恐怕走不过一个来回。 倒是赵瑛,她也听说了海津镇一事,有些异动。可她比张淮溪入镜的次数还少些,近卫们并不打算直接让她去,决定再看看。 能用的入镜人实在太少了,赵瑛还嫩着呢。 不过,张淮溪和凌烛的行为到底还是给姜遗光提了个醒。第二日,他带上银子进京城,买了些礼物后,往谢丹轩处交了拜帖。 替他转交拜帖的近卫确认过名字后,警告他,最好不要和朝中大臣多有来往。姜遗光应了,道自己不过是念旧情,好歹在海上一块同行过,有几分情意。 入镜人都是拿命在拼,他也不知自己哪一天命就没了,倒不如在生前多结交些人,以免留下遗憾。 他这副模样勉强骗过了近卫们,那近卫拿着他的帖子,找上谢丹轩住处,递过拜帖给门房。 当晚,谢丹轩从宫里出来,归家,坐在书房里疲惫地捏着鼻骨。 底下人把当天收到的帖子、礼单送上后,他还得打起精神来一张张看,以免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 “咦……”其中一张拜帖的名字出乎了他的意料。 姜遗光怎么会想见自己? 谢丹轩本想回绝,可想起那少年,似乎不像是趋炎附势之辈,加之过两日又是休沐,便决定答应下来,让底下人回了份帖子去。 过一日,姜遗光如约来了。 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侍从,还带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七月下旬,近入秋的天,早晚渐渐发凉,他却仍和海上时那般穿着薄衣,看着有些单薄。 更出乎意料的是,姜遗光没有提太多其他事儿,也不像是来套近乎的。 姜遗光只道自己最近又接了个活儿,估计还是要去海津镇一趟,才来找他。一是叙叙旧,二是问问倭国一事。 “谢大人您也清楚,倭国一定出了大乱子,长眠诅咒已经到了大梁,现在压着不发,不过是还没闹大。”姜遗光道,“我不清楚圣人心意,才冒昧来问谢大人,陛下对倭国有什么打算?” “倭国人一日不绝,大梁就随时可能再陷入危险。” 谢丹轩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份杀气腾腾的话来,抚着自己的胡须,说道:“你说的自然有理,可上头也是为难……” “一些事儿,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打听太多,不是好事。” 姜遗光道:“我不过是怕这长眠诅咒蔓延到大梁各地,到时恐怕无法收场。” 谢丹轩回来后就忙得团团转,船上那段时日过去不过小半个月,对他来说却好似隔了大半年。姜遗光不刻意提起,他甚至都没想起来,他叹口气,对这年龄能当自己儿子的少年郎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该有个分寸,今天这些事我就当做没听见,你也不要在外面多提,只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姜遗光点点头,恭敬道:“我明白,我也是心里担忧。” 至于担忧什么?很明显了。 送走姜遗光后,谢丹轩也陷入了深思。 他的确可以一走了之,可即便他离开京城去了两广之地,又能如何?那长眠诅咒如果不控制住,真如姜遗光所说,到时恐怕无力回天。 倭国只要还有人在,他们就会往外逃。 源头一日不灭,大梁一日有危险。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给陛下再上一道私折,陈明此事利害。只是他也清楚,陛下恐怕腾不出空来。 北边战事要起了。 陛下正筹备军饷,才会连这百年难遇的旱灾都顾不上。 说实话,他也能理解陛下的心思。 桂、粤一带产粮不多,不似豫、鄂及关东一带,为产粮重地。 说得再难听些,即便那些灾民马上要饿死了,陛下手里放着一万担粮,他也会选择将这些粮投到北疆的战事去,而不是用作赈灾。 那些人死了,过几年还会有人。 国土一日不可丢…… 恐怕……这一回的赈灾,要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了。 谢丹轩在书房里来回走几步,愁眉不展。 其他人还可推脱,可他即将任两广总督,明知眼前就是一处大坑,他也不得不往前走。 官印官袍都在他的府中,要是这会儿他乞骸骨,不用陛下,其他文武百官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陛下啊陛下…… 谢丹轩长叹息一声。 这几日,京城中的皮子、北边宝石、牛羊、连同金银价格都飞涨。米粮价格本也要涨,被杀住了,维持在一个偏高、却又不那么离谱的位置。 官员和商人永远是最敏锐的,底下小老百姓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嗅出来了这京城中的风气逐渐紧绷,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姜遗光特地去找谢丹轩,故意叫他以为自己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他心里知道寻常人会容易渐渐忘掉和山海镜有关的诡异事,这才去提醒。 他并非不愿去海津镇,而是他得弄清楚,去的地方到底是海津镇—— 还是倭国。 否则,为什么去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谢丹轩的私折呈上后,并未得到陛下召见。 他在府里读书、写字、待客,到时间上朝。可陛下似乎把他忘了似的,朝堂上商议的大事已经从两广大旱变成了北疆战事。 陛下的态度很明确——必须打,打赢后,再来谈和谈一事。 陛下素日作风强硬,更何况,边关传来战报,最北边已经丢了两座城,陛下断无可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大臣们自然明白,可他们也有顾虑。 其一,一旦生了战事,必定死伤无数,有违天和。 其二,打仗远比赈灾更要钱。那些个兵马、盔甲、刀剑、粮草……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个吞银子的无底洞。更何况这太平盛世的,平日不过征些劳役,当兵的没几个。要真打仗……恐怕又得大肆征兵。新兵没法立刻上场,又需养兵……零零总总如此算下来,实在不值当。 再者,两广大旱,少说死了上万人,虽大多是老弱妇孺,可精壮男人死的也不少。不论钱还是人都有些亏空,这种情况下又何必再死人? 最后,即便打赢了,也讨不了什么好处。那些个草原上的蛮人,简直如同未开化的野人一般,打下来也不过得到他们的牛羊、兽皮和奴隶,得不偿失。 大多数朝臣不愿意开战,试图寻找一个既能维护大梁尊严,又能避免开战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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