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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要是不小心掉下来,我们都能接着你。” 姜遗光道一声谢,往旁边挪了好几布,确保即便掉下去也不会砸在前人尸体上。 他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一跃踩上了栏杆,站直身体。 栏杆本身不过半尺宽,好在姜遗光下盘功夫不错,才站得稳当,即便如此,晚风大时,他的衣摆飘飘摇摇,看着就让人担忧他随时会掉下去。 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那些人还要劝,见状一个个都不敢大声说话了,生怕自己一个大声把人吓得掉下来。 闭着眼,张开双臂,缓缓上下舞动,像一只蝴蝶。 在他前方的院子里,躺着一具尸体。几十人提着白灯笼,静静向他看来,盯紧了他面上每一个表情。 那张素来冷淡的脸随着两手如展翅般舞动,一点点变得迷惘,带了梦幻之色,唇角渐渐弯起,好似在短暂振翅间便陷入了美梦中。 蓦地,他跌了下去! 李芥反应很快,连同其他两人一拽细绳同时扑过去要把人抱住。只是…… 绳断了。 他们拽了个空,李芥扑过去也没扑到人,只在空中短暂地抓住了手臂,又没攥紧,让他掉了下去。 但即便只有一息也足够姜遗光清醒了。 倒挂着的人猛然睁开双眼,凭空在空中用力转了小半圈,以背抵地,下一息被底下早有准备的一众人抬手托住,稳稳当当放下去。 “怎么样?刚才看到了什么?”能以身试鬼的人很少很少,姜遗光的行为实在大胆,不免有人对他心生钦佩。 姜遗光晃了晃脑袋,似乎还没回神,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是蝴蝶。” 甄广生:“蝴蝶?”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现在都怕听到蝴蝶这词儿。 姜遗光简单道:“刚才我以为自己是蝴蝶,想飞出去。” 李芥等人害怕出事,也带着另两个人急匆匆下来了。 所有的入镜人都聚在院里,这回他们再顾不上什么矜持、礼节,闹开了锅。 “不是说渡过了死劫就会结束吗?为什么还没完?” “姜兄,你确定没弄错吗?” “可能不是出自同源?或许是其他的鬼怪?” 姜遗光说:“我也不能确定,或许和蒋兄说的一样,是来自其他鬼怪的障眼法也说不定。” 又有人说:“不管怎样,大家尽量别去高处就好,避一避。” 反正那些鬼东西是没法直接杀死他们的,只能用各种幻境去骗、去引诱他们走上死路。 姜遗光赞同他的话。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武子内亲王的死劫还没完。 就像他的“念”一样,武子内亲王的执念,即便进入几百个入镜人,也无法消除她的执念。 但他不能暴露。 武子内亲王的念,是让人沉入美梦,在美梦中死去且流传他人。 他的念,则是以故事流传,听过了那个故事,就会被“念”缠上,必死无疑。 姜遗光猜测,他们这里的入镜人死去,那……在京城的其他入镜人,恐怕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不出意料,自己的名字应当被近卫们记下了。先前那场死劫足够让近卫们察觉自己的特殊之处,如果他们再仔细调查过自己,发现了他写的话本也有同样功效…… 不,都不会必特地查,甄二娘不是知道他话本一事吗?一旦问起…… 即便寻常人可能联想不到,但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不能让人把自己和武子内亲王联系在一起,更不能让那些近卫们知道“念”的存在。 一旦被发现,他的下场必定好不到哪去。 他必须隐瞒。 杀了这些人,不划算,也没必要。 那就需要让他们不怀疑自己,让自己也入局中。 许多人都是墙头草,如果自己势单力薄,那些人便能随意揣测自己。但如果有许多人帮自己说话,他们怀疑自己之前就要好好斟酌斟酌。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纹丝不露。姜遗光听了一会儿,劝道:“现在天已晚,不如先收拾了回去休息,总归大伙注意不要登高就好。” 夜本就深了,不少人也是被惊醒,再不睡,恐怕明天起不来,遂答应下,三三两两凑了对。 二楼没人敢住,不少人决定和住在一楼的人挤一挤。几人结队上二楼收拾了床单来,下楼给躺在前院和屋后的两具尸首盖上。 不少人在心里默诵几句经,叹息一声。 姜遗光走在最后面。 他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一回头,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是……错觉么? 不!不像。 他很少生出错觉,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更何况,那些视线全都带着恶意与怨毒,他想忽略都难。 这么一来,注视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很清楚了。 姜遗光没有回头去看,顶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慢慢往前。 一楼的房屋全都亮起灯,照得他影子拉长,落在死人脸上。 直到他来到房门前,姜遗光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股不适、微妙又奇怪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并非身后注视,而是…… 他记得很清楚,入镜人还剩三十五人,死去三人,应当连他在内还有三十二人。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三十二人步入房门,每个人的背影都无比眼熟。 但……他才是第三十二人。 多了一个。 这个多出的“人”是谁? 它去了哪个房间?
第275章 黎恪知道, 一定是出事了。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有人坠楼,大庭广众下,一具躯体从高处重重砸在街道上,简直能把人吓死。一两回还好, 最近时常有, 更可怕时甚至多达一日两三人坠楼而亡。 普通百姓早已惶惶不安, 传什么的都有,京中道观寺庙之流少了,那些个小老百姓病急乱投医, 便又不知信了哪门子学说,京中渐渐流传起一个古怪的传说来。 据说近千年前,有一位富商,救下一位绝色女子,那女子以身相报, 席间遭一位武将觊觎,致使富商与武将交恶。后富商失势,武将借机发难,要求富商交出那位美人。富商为此感叹, 他因那倾城女子而获罪。 女子听闻, 泪流不止,当即坠楼而去, 以全富商恩情和自身名节,后传为佳话。 现在,他们都说那女子的魂魄千年后苏醒, 来到了京城, 见着了年轻的人登上高楼,便要引诱他们翻过栏杆跳下去。 一时间, 人人自危。 西阙大街,净华塔,足足十八层,据说地上十五层地下三层,取自超度十八层地狱鬼魂之意。原本道观和佛寺被取缔后,老百姓们很乐意在塔下祈福烧香,可最近来拜佛烧香的人们也少了。 因为净华塔上,也落下了一个人。 黎恪认识那个人,他也是个入镜人。 和自己一样出身微寒,进京赶考,初试不第,在回乡和留在京中犹豫不决时,被早就盯上的近卫们引入此道。 黎恪和他交情不深,却也有过数面之缘。观其卷宗记录,也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 只是……他没死在死劫中,却死在了镜外鬼魂手中,实在荒谬。 黎恪慢慢靠近,蹲下去。 地面有一块被砸出来的小坑,还有些铲也铲不走渗进地缝里的血色,扩散成一道有些扭曲畸形的影子。黎恪看着那留下的痕迹,似乎能想象出那人是如何爬上高塔,又如何翻过围栏,坠落在地的。 至于山海镜……山海镜能拦住鬼魂掐断他们的手,却不能拦住入镜人自个儿要翻过栏杆的腿。 手掌心扣了一面镜子,贴上去,又举起照了照高塔。 高塔上,有个男人正在扫塔,虔诚至极。自下往上看,明媚阳光刺透了黎恪的眼睛,也让山海镜晃出一道金光落在扫塔男人身上。 没有异样。 “查出什么来了吗?”跟在他身边的侍从问他,声音恭敬。 黎恪淡淡道:“没有。” 他的眼睛到动作都是麻木的,他不想再听从命令,可他不能不听从命令,更何况他现在除了按照别人的指示做,叫他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来,他也不知要做什么。 侍从没有为难他,将这条消息传了出去。 一个接一个,领了纸条的人隐秘地穿过大街小巷,交到一个卖炭人手中,卖炭人转交给茶楼的茶博士,茶博士传给一个常客,那常客再带回“家”。 “一共叫了二十三个人去看,都说没有异样。” “没有异样……”说话那人嘲讽一笑,把手头堆着纸条的木匣重重一掷,当中碎成两半,纸条哗啦啦如雪片落地。 “没有异样?所以那些人都是自愿跳楼的?没有鬼怪作祟?你们查了这么多天,什么也不知道?!” 她骤然发怒,手下们当即跪了一圈,不知所措。 再怎么查,还是不清楚,他们又不知道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能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越是寂静,那些人越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动静,生怕惹怒她。 “姜遗光还没被接回来吗?”上首女人冷冰冰喝问,目光如电,扫过离她最近的甄二娘。 据那些人的口供来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内情多些,尤其是姜遗光。 甄二娘此刻换了副农妇打扮,面带惭愧低声道:“还没有,不过……已经派人去了,最迟七天,一定能回来。” “甄娘子,我记得……他是在你手下的?” 甄二娘不敢隐瞒:“是。” “把他的卷宗全部带过来。”上首黑衣女子冷漠道。 她的脸很古怪,容貌娇艳,眸子明亮,偏生从额头到两边脸颊各生出一道狰狞疤痕,将一张本该漂亮明艳的脸用刀疤划成三份。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也丝毫没有媚态,反而凶狠无比,如择人而噬的野兽,任谁见了那双眼睛也要在心里打个突。 “不光是卷宗,他的所有……全部带过来。” 甄二娘早有准备,又应一声“是”后,拍拍手,让人送了来。 有她在前面顶缸,其他人自觉趁机告退。上首女子也不搭理他们,让他们多带人把剩下还活着、能调动的入镜人全部关在一起住后,坐着静静等待。 她的静却也不是寻常女子的安静,而是像一团强行被压抑的火团,一只强忍着捕食欲望随时可能暴起的凶兽。 姜遗光的卷宗被手下人快马加鞭送来,甄二娘呈上去,退至一旁,屏息以待。 屋内刻漏一点点滴水,用于计时的剑标逐渐上浮,甄二娘不知不觉间背后生出了冷汗。 她不知对方看出了什么,只见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裴远鸿?他又是哪个……他把镜丢了,又叫姜遗光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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