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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直身,比花瓶姑娘还要高小半个头,含笑俯视对方痛苦扭曲的神色:“可惜你吃的药不多,死不了,大概还要痛几个时辰,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明日再给你药。” 花瓶姑娘的神情立刻变得惊恐。 她可以引诱普通人,就像让黎府的下人们看不出她真面目那般。但黎恪心智坚定,又拥有山海镜,她无法引诱黎恪放过自己。 “你不能杀我!你不可以杀我!我是你的妻子啊!”花瓶姑娘苦苦哀求,露出蕙娘温柔神态,“郎君,你我夫妻一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黎恪已经走到了门边。 见哭求不成,威胁也不成,花瓶姑娘疼痛之下,想到黎恪刚才所说,连忙又说:“我有用的,你不要杀我,你快点给我解药。” “你给我解药,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黎恪脚步不停,吹熄灯火,迈出门后重新把门反锁上,室内重归黑暗。 他却没有离开,而是。靠在墙边坐下听里面传出断断续续惊叫痛呼,慢慢合拳,掌心掐出血印,咬紧的牙关也渗出些许血腥味。 小不忍,则乱大谋。 蕙娘已经死了,里面那个不是蕙娘。 他绝不能心软。 黎恪还是说谎了,他并没有给花瓶姑娘下剧毒药物,只是让她吃了能让人腹痛难忍的药罢了。 如果不这样,花瓶姑娘真死了,恐怕不好收场。 那厢,甄二娘来到了庄子上。 对赵瑛,她就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 甄二娘一直都知道,因为父母的死因,赵瑛一直对他们怀有敌意,也总想着替父报仇。她或许不敢真的对圣上不利,但要让她诚心归顺,也是件难事。 赵瑛被关了起来。 张淮溪觉得有异,去问,无人回答,只说赵瑛去了其他地方,让他身边不要离了人就好。张淮溪打听不出来,自觉知道了什么,便不再多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庄子里,赵瑛被关在地窖,蒙着眼堵了嘴,捆了手脚,没有人和她搭话,静得可怕。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近卫要突然把自己绑起来,她什么也没做! 起初是疑惑,后面就变成愤怒和惧怕,她看不见,说不出声,动弹不得,周围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下被关了多久。 可能过去了一个晚上?也可能只有几个时辰?赵瑛分不清了。 在她昏昏欲睡时,来了人给她喂水喂饭,即便是在这些时候也是蒙着眼睛和嘴的,不让她出声,也不发一言。 赵瑛放下心来,还能给他吃喝,说明不想要她的命,就是不知这些人心里打什么算盘。 她在心里想啊想,想了很久很久,渐渐感觉小腹憋胀——她方才喝多了水。 可是……没有人…… 赵瑛瞬间明白过来,那些人……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法羞辱她,看她出丑!他们是故意的! 明白了也没有用,赵瑛唔唔出声,努力并紧双腿试图憋住,可她再怎么忍,还是没法忍住。 一股热流从裆涌进裤腿,湿湿嗒嗒顺着腿流到地面,淌开一滩湿渍。 一瞬间,赵瑛羞愤欲死。 瘫倒在地,蒙着眼睛的布里流下泪来。 她看不见,因而也就不知道,地窖口坐着两个中年女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见她终于失禁,其中一人起身,向外面守门人禀报。 地窖外,一处看上去和其他小院没什么两样的庭院,种了棵石榴树。一个头发花白身着宫女服的老妇人走出来,背脊微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来到坐在树下的甄二娘身前,朗声行礼道:“姑娘,事情成了。” 甄二娘满意地笑了。 赵瑛性子傲,又是入镜人,不能上刑,寻常方法问不出她什么来。好在庄子上有出宫的老宫女,她们对怎么调教不听话的年轻小姑娘,法子多得很。 黎恪也隐瞒了些东西,不过不打紧,她一时放过他,不代表真就被他蒙蔽了过去,而是在等更好的时机从他嘴里撬出来。 甄二娘起身踏进门去。 刚掀开帘子,就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腥骚味,她刻意把脚步声踩重些,就见眼前躺在地上的赵瑛满脸惊惶,羞愧难当,甚至不嫌脏地往前蹭了蹭,试图把那滩湿迹盖住。 甄二娘惊讶道:“让你们把赵姑娘带来,你们怎么让她躺地上了?怎么也不给姑娘用恭桶?” 她抽抽鼻子,十分善解人意:“你们带赵姑娘先去换洗吧,过会儿再来。” 赵瑛心里痛骂,如果不是得了甄二娘授意,这群近卫怎么可能自作主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可她又不可避免地因为甄二娘这番话升起些好感,她被扶起,解了绳结摘了蒙眼,睁开眼后,一眼望见地面那一滩水迹,站在地窖门口的甄二娘…… 还有甄二娘身后一大串默不出声的下人。 自己身边也站了三个仆妇。 他们都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什么,他们可能都没有抬头,也没有人露出一丝一毫嘲笑的神情。可赵瑛仍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站在原地,恨不得钻进地底去。 三个仆妇,一个扶着她往外走,另外两个拿了地窖中有的扫帚、簸箕、石灰等物,众目睽睽下收拾干净那滩东西。 甄二娘满意地看着赵瑛脸色白了红,红了白,火烧屁股似的跟在仆妇身后跑了。 等她再回来,甄二娘看见的就是一个面上傲气全无,眼神躲躲闪闪的赵瑛。 “赵姑娘,不必担忧,我叫你来,只是想问问一些事。”甄二娘笑得和气,却叫赵瑛抖了抖。 “您问,小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甄二娘笑得更和气:“姜遗光,听说他是你爹爹的学生?你和他小时候一起长大?你对他知道些什么?” 赵瑛惊惶抬头,似乎不清楚她在问什么:“也……也没有。” “家父的确收他为徒,在……在他七岁?还是八岁时?记不大清楚了,小时候只是见过几面,谈不上一起长大,后来家父病故,就没怎么来往了。”赵瑛斟酌着回答,让自己流露出一点厌恶来,“我对他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命硬,克亲。” “了解不多?那也是了解一些的。你了解多少,都说说吧。”甄二娘笑道。 赵瑛心一沉,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姜遗光还不知道甄二娘已经着手调查自己。 他发现有鬼混入人群中,思索片刻后,没有隐瞒,把自己的发现说了。 他需要这批人。 这批人最好都能留下来,至少现在活下的人越多,对自己越有利。 听闻三十二人里混进一个鬼,所有人困意全无,再度集中到小院里,你看我我看你,山海镜照来照去,金光晃眼。 “奇怪……查不出来。” 他们本该只有三十二人,可不论他们怎么数,不论谁来数,都数出个三十三的数字。 再细看过去,每个人都觉得面熟,都能叫出名字,不像作假。 所以……多出来的那个,到底是谁? 有人提议:“反正大家都带着镜子,睡梦中也不怕那些东西做什么,不如先去休息?” 他的提议得到了赞同。 “说的有理,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邪祟,要在乎这个恐怕也没法休息了。不如先养精蓄锐。” “先睡吧,大家各自小心就好。” 人又不是铁打的,经历这么多事儿,早就累了。 姜遗光没有阻拦,他不过提醒一句,跟着进了房间。 李芥和他同一间屋,还有另外一个入镜人,好在地上铺的被褥够大,夏夜又不冷,足够睡三个人。 姜遗光躺在最外边,他睁着眼睛,还是有些睡不着,心里莫名地很在意这件事。 身边的两人都已经睡下了,窗外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透过窗户照进微光,在墙面投下一点被褥起伏的黯淡的影子。 姜遗光侧过身,盯着那道起伏的黑影子,手里攥紧铜镜。 三十三人的面容、姓名,在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接一个排查。可不论怎么想,三十三人都毫无异样,就好像的的确确剩下三十三个人似的。 难道……他记错了? 应该是三十二人? 姜遗光实在睡不着,慢慢安静地坐起身。 他往侧边一看,顿住了。 墙面上……没有他坐起身的影子。
第277章 姜遗光当即起身, 悄无声息推开窗。 薄纸糊的窗户,挂在屋檐下一晃一晃的灯笼被风吹地打着旋儿,烛火不息,和月光一起朦胧地照向屋内。 地上裹被子躺着的两个人光影投在墙上, 微微起伏。唯独他没有影子, 孤零零站在原地。 又有鬼? 姜遗光回头看地上两人, 他们睡熟了,其中一个还发出轻微鼾声,不像幻境, 可也不能确定。 只是……他重新看向窗外后,目光微凝。 放在外的两具尸体,不见了? 长廊幽静黑暗,唯有屋前挂着的灯笼散发微光。再远处,一双又一双密集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清泠月光投下,照向那个推开门来到庭院正中的少年。 姜遗光低头看去,依旧没有影子。 镜子握在手里,他没有贸然去照, 而是又回头看了眼刚才自己离开的屋子, 屋内黑洞洞一片,地上睡觉的人也看不清了, 好像被黑暗完全吞噬了进去似的。 百鬼夜行……还没有结束吧?这些鬼怪亡魂,怎么可能轻易消失? 一双双眼睛环绕在周身,树干上斑驳裂痕也成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 注视着他。 眼睛越来越多了,轻微的豆荚爆裂声般, 每一道能看见的裂缝都突然爆开,变成一只睁开的眼睛。从树干、树叶,到地面、墙壁。 无数微微凸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蔓延到他脚下。诡异恐怖至极,甚至换做寻常人,看见这么多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恐怕要吓得昏厥过去。 姜遗光没有动静。 他感觉自己踩到了软软的东西,抬脚一看,踩着的脚下也有睁大的眼睛,因为被踩中,挤出了血丝和底下一团血肉,眼珠儿也暴凸鼓起,随时要爆裂的模样。 再回头看房屋,整间木屋的每一道裂缝也都爆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之处,能看见的地方,全都长满了眼睛,挨挨挤挤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可即便如此,他还能听见爆开的声音,哔哔叭叭不停。 还有什么地方? 他不顾脚下的那些眨动的眼睛,迈开几步。 脚下眼睛哪里承受得住一个人的分量?每一脚都是十几颗眼珠的爆裂,汁水四溅,比睁眼更响的动静。 脚底黏黏糊糊,沾了许多奇怪的模糊血肉。 可他还是能听见睁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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