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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司南独自甩袖,长叹道,父亲既然给他托梦,说明他的妹妹一定还活着。他要避着白茸小心探访。 于是白司南叫来了自己在庙里遇见的男人,问出他媳妇生前说的地方,发现竟然就在隔壁州府。白司南带上人去了,一路询问,找到了当初婢女丢下孩子的那条河。 眼看着,白司南就要循着线索找到将离了。此时……李芥却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眼前忽然刮起大风,再睁开眼一看,自己竟然站在了高台中,他身上穿着样式极老的戏服,像个庄稼汉,面上抹了厚厚脂粉,涂得花脸夜叉也似。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扭头看去,正看到自己。刚才在台下看见了白司南模样的戏子,忽地露出狰狞面庞,狠狠将他推了下去。 高台边下,河水涛涛。 李芥被一推之下脑子里才如同过电般迅速反应过来,他变成了戏里的庄稼汉! 那庄稼汉把自己知道的事儿都告诉白司南以后,白司南就起了杀心。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不愿意让白茸的身份暴露,所以,他选择了灭口! 他要杀了自己! 而原本台下该是看客坐席的地方,竟然变成了真正的江水! 不……他不是戏里的人! 李芥奋力挣扎起来。 他明明会水,可现在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戏里的那个庄稼汉,眼看着就要水里淹死……等等,好像有东西在抓他的脚…… 李芥拼命挣扎,不断拍打水面,水中沉浮时,酸涩的眼睛看见水下漾起的黑发,和一身红衣。 活像是水中晕开的一滴墨和红血水。 黑发中的那张脸,洗去了台上浓墨,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再一晃眼,红衣身影又不见了。他在水里脑袋翻转过来往上看,看见了台上抓着栏杆对他露出笑的白司南。 水波荡漾,晃得那张脸扭曲诡异。 憋气也憋不了太久,呛了几口水,就在李芥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水上那张白司南的阴冷面庞换成了另一张更加熟悉的脸,那人隔着水面伸出一只手,只听哗啦一声,李芥被用力拉了上来。 李芥伏在岸边大口喘气,吐出好几口水,好半天才有气无力道:“善多?你怎么也在这儿?” “也?”姜遗光问,“还有其他人?” 他刚才看见水里有一点动静,伸出一只手来。寻常人看了估计要吓死,可他却感觉那只手不像是死人的手,反而像活人,才用力拽出来。没想到竟然是李芥。 李芥边咳水边回答:“对,沈姑娘他们都进来了,只是我们在看戏时没看见你。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 他抬头环视一圈,看这里不像戏台,也不像自己遇到的河边,反而处处有生火痕迹,身后宅子燃着大火,他们就在大火不远处竹林下的池塘边,不由纳闷:“这是哪儿?不是戏台?” “我们出来了?” 姜遗光一怔:“什么戏台?” 李芥比他更惊讶:“我们进来后都在一个戏台子底下听戏。难道你不是吗?” 姜遗光说:“不是。”他心里猜到了什么,立刻问,“你们看了什么戏?” 李芥见姜遗光两条腿连同手都有大片烧伤的痕迹,还淌着血水,看起来十分可怜,连忙小心地拽了他起来:“边走边说吧,这火又要烧起来了。” 姜遗光追问:“无妨,这火烧不到我们,你们看的是什么戏?” 李芥:“我不清楚这戏叫什么名字,但说的事儿都和一户姓白的人家有关。我们几个在台下听着听着,就到了戏里……” 姜遗光说火烧不到他们,李芥起初没信,要是烧不到,对方怎么一副惨样?可背后的大火距离他们不过几丈远,他竟真的没有感受到太多热烫气息,不免半信半疑。 他神智恢复后,自然也想起了其他几个入镜人又在台上充了个什么角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出戏……这出戏竟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死在了戏里。 李芥把自己的经历飞快说了,又问姜遗光的遭遇,他挺好奇自己怎么没见着对方。 姜遗光倒没有太大意外,把《将离》的源头隐去了,只说自己曾经看过一本话本,然后就来到了和话本内容一模一样的幻境里。 至于什么戏台、唱戏……他倒没见过。 姜遗光猜测,那个戏台,就相当于他揣测的镜内阴阳的界限一般。他和黎恪、商持等人在戏里,李芥他们在戏外,但戏里“死了人”,这条界限就会模糊,将戏外的人也拖进戏中。 那……他们要出去,就要先从戏里到戏外? 该怎么离开? 戏里死去,估计就是真正死去了。 不过……也不对,如果李芥看到的戏就是他们所在场景,戏台上应当有他们的身影才对。李芥却明显没见过他们,所以李芥看的戏并没有出现他们的身影,没有被他们搅乱。 姜遗光把自己的猜测说了,李芥则回答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因为他看的戏只到一半,白家家中后来发生的事还没看到呢,他就落水了。 两人心里都浮现出一个猜测,如果让这出戏顺顺利利唱完,是不是就能解了死局? 但两人都不确定。 现在这出戏早就乱套了。黎恪带出来一个芙蓉姑娘,其余人又大闹百花楼。原本将离还要回到百花楼做些事,现在肯定也回不去了。 排在后的白茸放火烧白家,这把火也提前了好几折戏,甚至转嫁到了姜遗光身上。其他白家人也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姜遗光带着李芥找了很久,也没有再见到一个木偶人。他知道自己估计很难找到将离了,只得作罢,和李芥离开。 临走前,李芥问起:“你看见王武了吗?” 姜遗光摇摇头:“没有。他不在你们那儿吗?” 李芥一摊手:“我也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会在你这里。” 姜遗光:“他没进来么?” 李芥:“应当是进来了,我亲眼看见他消失。”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王武的入镜,会和他们在同一个幻境中吗? 以往死劫,入镜人们进入幻境后几乎都是聚在一块儿的,很少有在同一个幻境却分散开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李芥后来碰见姜遗光觉得奇怪的缘故。 放在以前,他只会以为王武和他们去了不一样的死劫幻境。 可现在,两人都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要是王武也和他们在同一个幻境里,只是……他也在戏中呢?更或者,他在不同的戏中呢? 他们当然不是担心王武的死活,他们只是想知道,这场幻境到底有多少层? 一路向外走,断壁残垣、狼烟动地,就是没看见人。偶然瞧见被烧的焦黑的人形的事物,凑近了一看,那也不是人,而是个穿了人衣服的木偶。 “白家的人都去哪儿了?”李芥好奇。 他现在的样子比姜遗光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一个水深,一个火热。可他自觉这死劫找到了点应对方法,反而很兴致勃勃。 相反,姜遗光的面色愈发凝重。 “原来街上不是这样的。”他解释道。 从白家大门出来向外走,走出这条安静小巷,外面原来热闹得很。现在也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一点人声。 李芥:“是了,要是没出岔子,白家走水怎么可能没有人来帮忙?” 不管哪儿烧起来了也没这么安静的,更何况是个举人的家里。 出巷子一看,两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条长街横在巷道前,往前的大道,往左往右的街,放眼望去,所有摆摊的、沿街叫卖的、路边背箩筐走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一例外全都成了木偶,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张张粗糙地好像用烧火的炭棍随便画出来的五官,头发是脑袋顶缝了一圈的粗线,草草穿着人的衣服,那衣服的料子看上去也很奇怪,又艳丽又粗粝,就像是……贫穷人家家里用的寿衣一般! 李芥刚踏出去,就被满街和人一样大小的木偶人给看得浑身发毛。 平心而论,这些木偶也不过只剩个人形有点像罢了。传闻中技艺精巧的木偶不仅面容栩栩如生,更是会在骨头关节处装了球形的环,让它们的肢体能够像人一样转动。这些木偶不仅动也动不了,那张脸更说不上和人有什么像的,不过黑炭随便涂抹了四道弯,看起来就是两道眉毛和两只眼睛。 但是……但是……那些脸孔,看着就是让人觉得浑身凉气从心底冒出来。 李芥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站在原地不敢往前挪一步。 他有种诡异又古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走进去以后,就会和他们一样,也变成一个木偶。 “走吧。”姜遗光说道。 他体会不到什么叫害怕,也不清楚李芥在怕什么。 只是一些木偶人而已。 恐怕……在将离心中的戏里,除了入镜人这些活人以外,其他人都是受她掌控的木偶吧? 不过,在鬼眼中,活人和木偶也没什么区别吧? “没关系,走吧。”姜遗光走在前面,踏进了这片木偶丛林中。 “李兄,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李芥咬咬牙跟上去,干脆眯着眼睛低头拉着姜遗光手臂亦步亦趋往前走,闻言道:“我来时看见的人都遭了不测,其余还有谁进来我也不清楚。” 姜遗光又问了一遍李芥刚才看到了哪一折戏,确定下来后,带着李芥就往某个方向去。 李芥看的那折戏,白司南为掩盖真相,将庄稼汉推入了水中。这才导致李芥来到了他们所在处。 按照他的说法,戏台上下一次杀人时,应该也会用一个入镜人替代。他们现在到相应的地方去,说不定能把人救下来。 而他记得,下一出戏,死的人会是…… * 镜外,天下太平。 边关动乱,陛下派了大军前去。好在这些年虽不生战事,可东西山大营的兵马从未少过操练,陛下更是年年拨军费,养马、养粮草、养武器。因为陛下一手提拔的武将多,这些将士深喑不打仗自己就没功劳的道理,整日在朝堂上和一帮以和为贵的文臣们吵得天翻地覆。 这个派兵去边关的活儿也抢来抢去,最后还是陛下拍板定下,很快那将军就带着虎符连同粮草、军队,一路往边关去。 随行的还有一位容将军的女儿。陛下亲口褒奖,军营里谁也不敢动她。这位容将军的女儿倒也乖觉,凡事不掺合,不喊累,看在陛下和容将军的份上,谁都要卖她个面子情。 一路急行军,入秋后天也一日比一日凉,路上能见着的流窜的百姓越来越多,表情惊慌,背着包袱往东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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