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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只有她一个人回来,脸白得厉害。她悄悄回来的,谁也没告诉,和周老婆婆说她男人没了,生了个孩子留在京城。 但大家都住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大活人哪里藏得住? 更何况棉棉回来以后就把她家原来的房子给买下来了,还去里正那儿弄了块坟地。 村里人看她一个人回来,少不得要说几句闲话,都说她命硬,克亲,父母克死以后开始克夫了,也有人上门要看看她,不过都被棉棉赶了回去。 说完没几天,棉棉就自己赶车回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过几天,有人回村里出殡,说宋钰病死了,回村里安葬,叶落归根。 那些人把棺材抬了来,问过坟地位置后就把人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说着说着,周老婆子就开始抹泪。 她这一辈子也算见多了人,从来没见过这么俊又这么能干的女娃娃,只可惜最后也孤零零病死在外头。她说自己嫁了个好人家,可自己也没见着她过的日子,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姜遗光递条手帕给她擦泪,安慰道:“不哭了……还好有婆婆您告诉我这些,我该谢谢您才是。” 说罢,他正色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环手行一礼,唬得周老婆婆连忙从椅背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姜遗光又追问了不少事儿,这才送周老婆婆上楼休息。 他转头就和近卫们说要给周老婆婆养老送终。 近卫们就是带他回来探亲的,其他事儿不管,姜遗光表现得重情义也不错,再说他花自己的钱给一个老婆子养老,关他们什么事?没有人反对。 姜遗光上楼后又安慰周老婆婆,让她放宽心,不过他母亲的事情就不要再和别人说了,谁来问都别提。 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里却不平静。 自从被老姜头领养后,他每年都会被祖父带去给父母上坟,祖父告诉他他的父母合葬在一处,坟前的墓碑也是两份的。可为什么周老婆婆说她的母亲死后埋回了宋家村? 如果真是这样,他每年祭拜的坟墓里究竟埋着谁? 他父亲留下的找坟,竟是指找他母亲的坟吗?父亲也知道她葬回了宋家村? 以及周老婆子说母亲回去后说自己男人死了,可父亲明明是在自己三岁那年去世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也不止一次和他提起过,他母亲难产去世。 两方人,到底谁在说谎? 小时候的事情他已记不得太多,他也从来没见过自己母亲,不知道自己和母亲的样貌是否真的相似。不过他能看出,周老婆婆不像是骗人——起码她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这样一来,疑点就更多了。 姜遗光原本提的借口是回母亲的娘家探亲,找找自己外祖家,顺便上坟。但现在……他能确定,父亲口中的“坟”,就是他母亲的坟墓。 近卫们都知道他在柳平城的经历,有一个甚至陪他去上过坟。要是让他们看见这里还有一个坟,说不定会起疑心。 姜遗光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进庄子再说。 只是柳大那边的交涉遇到了困难。 贾大人为单州司马,他不知怎么做的,手握大权,上头的太守竟也奈何不了他。 “听说是有巡抚在背后撑腰……” 柳大很是生气。 贾大人本名贾伏源,朝中也有几个贾家人当官,他知道近卫的厉害,但他不清楚姜遗光是干什么的,还以为是某个人买通了近卫让他们给自己保驾护航。 他也不打算得罪近卫们,只是想拿捏一二,最好姜遗光能主动送上些孝敬,不然就拖一拖。 毕竟上头人都忙得很,你一不说为了什么事,二没有敲门砖,还是个白身,人家不想见也是情有可原。 柳大生气的就是这点。 入镜人身份不能轻易暴露,近卫们在京城中权力大,出京后,要是碰上识相的还好,碰上这种地头蛇拿捏规矩恶心人的,他们若不联络上级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 不过一个探亲而已,还要惊动上官,怎么想都不值当。更何况他卡着规矩也不能说错,就算告上去也不能把人捋下来,到时候又得罪人。 姜遗光也不是第一回碰上这种官了,京城里的官员大多数都谨言慎行,生怕自己被御史盯上。一出京城,这些地方官就不一样,手中有一分权都必须施展出十二分的威势。 “要送礼就送礼吧。”姜遗光说得轻松,他出生入死多次,又救下许多人,攒了不少家当,“就是不知他喜欢什么。” 像这样只是拿捏一二,并不存心为难的还好,挑个贵重物表示态度就行了。 柳大一边生气一边打点,拿银子买了一对白玉环,一面贴金穿花屏风,并一些江南丝绸和其他礼物上门去了。 姜遗光则按着周婆婆的话去找自己母亲可能卖过书的书铺。 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店铺有些还在,有些早就没了,沿着街道走去,每块砖都带着历经久远的味儿。 姜遗光身边没有带近卫,让他们自己忙去了,顺便想办法查查本地近卫是否玩忽职守,乌龙山一事也不往上报。 他独自按照地址找。 周婆婆说的那家书铺名叫平安书铺,开在一家书院隔条街不远处。只是现在那间书院式微,招不来多少学生,连带着书铺也生意惨淡的样子。 上头的木牌匾都发黑了,有些裂纹,摇摇欲坠。 姜遗光走进来,掌柜的随意吆喝一声,让他自己挑,不准碰坏否则赔钱云云。 姜遗光在书架边转了转,发现好些书架生了灰,上面的书胡乱堆放,有些凌乱。 转了一会儿,绕到柜台边,姜遗光在头发花白的掌柜面前放下一锭银子。 “掌柜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写书人,如果掌柜的还记得,请一定告诉我。” 掌柜的懒洋洋瞥一眼那银子,没急着接,随口打个哈欠:“什么人?” 这世上有人爱财,有人不爱财,姜遗光原先看这书架上的书全都堆了灰,猜测掌柜的是个不爱惜书的人,便试着用钱开路。可瞧着他反应也不像要钱,便将银子又推过去,脸上露出真挚的笑。 “已经十多年了,不知掌柜的还有没有印象。”姜遗光说出了宋钰和自己的关系,道他没有见过生母,如今回到家乡才听说自己母亲竟也卖过书为生,才想买一两册母亲写过的书,请他好好回想。 掌柜盯着他那张脸想了半天,见他说的情深意切,是诚心找人不是来找麻烦,再一想有钱不赚王八蛋,才把银子收了,从柜台底下掏半天,摸出个一卷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哗啦啦往前翻页。 “十多年前……十多年前的宋姓女子……”书页翻动间散发出沉重的尘灰气味,整间书铺似乎都包裹在了灰尘中。 “找到了!”掌柜的指着书页上一小行字给他看。 “……宋钰,笔名没骨花,她写的东西还不少,只是现在店里应该没有了,都卖光了。”掌柜的嘟嘟囔囔,“十几年了,谁也没存着,你问我要我也拿不出来啊……” 听见没骨花三个字,姜遗光就察觉到了古怪。 没骨花,也是芍药花的别称之一,它还有另一个别称,名为将离。 周老婆婆说过他母亲生前最爱芍药花,所以一看见这个名字,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 母亲笔名没骨花,和他写的将离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就没有一本留下来的吗?” 眼前年轻人瞧着不死心,掌柜的把册子一收,头摇的跟波浪鼓也似,“没有没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做什么?” “卖的不错的话本总是能再印的,十几年也不算太久远,我看你店里的书大多也放久了,为何掌柜的一口咬定没有?”姜遗光问。 掌柜的一摊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店里就是没有他的书了,你要是能找着十多年前谁买过他的书,去问他要也成,反正我这里是没有的。” 姜遗光站在原地不走。 他个子又窜高了些,冷下脸站在树巴巴的掌柜面前,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看上去就是耍无赖了,不给他就不走。 这么个大活人杵在原地,直盯着掌柜看。 一盏茶过去,没走。 两盏茶过去,还在原地。 …… 姜遗光待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盯着他看,掌柜的终于受不了了,只好透口风给他。 “不是我故意敷衍你,你就算现在找遍了这个店里,你也找不着一本没骨花先生的书了。”掌柜的把手指头一指,“她的书确实卖的好,就算她后来不写了每年也要继续印的。” “只是后来她离开单州了,托了人带口信来说合约到期,不准再偷偷印。我那时候为了多赚点钱,就偷摸着私下印书,只说是往年没有卖完的。” “再后来,就你说的,十几年前吧,我也忘了什么什么时候,反正那时有个男人过来,买下了店里所有没骨花先生的书,还带着没骨花先生亲自写的讼状让我们不准再印,否则要追究。” “所以后来我们这儿就没了。我没骗你,真找不出来了……”掌柜的看他不好惹,好说歹说想把人送走。 姜遗光看他没说谎,拱手道谢:“多谢,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还请掌柜的不要和其他人说起这事。” 掌柜的摆摆手:“要不是你一看就是没骨花先生的儿子,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么多。” 姜遗光再度客客气气道谢,留下一点碎银后,转身离开。 两处埋葬地、最爱的芍药花……不明缘由的死因…… 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父亲姜怀尧是入镜人,却死在镜外。 母亲嫁给他的时候,知道他是入镜人吗?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要瞒着这么多年,再转弯抹角地暗示自己。 姜遗光步履匆匆往回赶。 天冷的厉害,再过几天就要落雪了,这几日天都是阴阴的,街上行走的人也少,忙着准备过冬事物,街头街尾一派死气沉沉。 等他回到客栈后,柳大给他带来了一个更不妙的消息。 “你是说,没有见到人,但他府上管家要求我明日带礼物亲自上门?”姜遗光露出一点生气的模样,“他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本人去?” 柳二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可他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闻言撇嘴道:“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们到府上后,他府上下人态度倒还好,没有摆脸色,但是他那个管家说了,一定要你带着东西上门去,否则就是没诚意。” 说着他模仿管家传了遍原话。 站在原地,束着手微微一躬身,面上憨笑道:“姜公子的心意我自是会禀报我家老爷。只是我家老爷也说了,这送礼嘛,哪有让下人来的,自然是要本人才能见的诚意,要是没诚意,世上买卖也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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