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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面向床里。 翻过去后,他无意间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开出无数指头大小的黑洞,密密麻麻如蜂窝一样的洞里,一只又一只黑眼珠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看了多久,可能看了一夜,或者半个晚上? 对视上后,所有的眼睛齐齐消失。 只留下满墙让寻常人看着浑身不舒服泛恶心的细细密密的孔洞,孔洞没有打通,小小的孔眼里漆黑无比。 其实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砖石搭的墙就算挖个小洞,里面也不该是这样的全然的黑暗,应该能看出一些青砖的颜色才对。可眼前无数小洞的洞口格外平滑,完好地剜出一个圆来,没有一点碎渣。 姜遗光拿了镜子出来,照向墙面。 镜子里的墙和他看见的一样,布满孔洞,没有异样。 鬼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困扰,真要说起来不过一样——要多赔付店家几两银子。 掌柜的看他们眼神都不对劲了,可这几人出手大方,他也不愿意为这些小事得罪人,收了钱后便让小二去请泥瓦匠来把墙修补好。 一行人重新上路回单州。 他们本就没有离开太远,回去也方便。进城后,几人找到了单州当地负责联络的近卫,一是为安顿,二是去打听贾家事。 各地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瞒不过近卫的眼睛。更何况他们打听的范围很明确——贾伏源在第三次去宋家之前,有没有拿过宋家的钱? 这事儿很好查,不用半天就查出来了。 贾伏源曾暗示宋家进献良田。田地乃根本,宋家不愿,便凑了六千两银送炭敬。 只要有地在,人还在,钱总是能慢慢挣的。六千两白银对宋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因此也凑了好一段时间。 后来宋家人下狱,剩下的女眷不得不卖铺子卖地凑齐了交到贾家,希望能换来家人平安。 六千两白银对宋家人来说。几乎要去了,他们全家半条命,可对贾家而言,也不过府上半年开销而已。银子到手了送进库房,或采买或打赏,随老爷们用。 贾伏源得了钱后,正好又去庄子上小住一晚。 于是,诅咒便爆发了。 单州当地的近卫们原本不知道和宋家钱财有关,他们没联想到一块儿去,只打算将贾家的诅咒传到京城去问问怎么办。这时姜遗光等人又折返回来,两边一合计,很快就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便要下令让人把庄子给封起来,贾家人最好也关起来,查出那批银子的去向。 诅咒是会变的,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变化。现在诅咒还需要进了庄子才生效,万一将来只消经手过银子就会被诅咒怎么办?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变啊,要是银子流传到京城?京城里的皇亲国戚用了? 他们想都不敢想这个可怕后果。 但去的兄弟们打探消息后,回来说庄子一直被封着,还加了不少人手。 而且…… 单州当地的近卫对姜遗光说:“贾家的大少爷可能已经猜到了。” 远离京城后,近卫对地方的掌控和保密能力就不那么强。要是来个手段不错的多费些功夫,多少能隐约知道官府养了一批有“大神通”之人。 贾历文是聪明人,也正因如此才想的更多。在他的猜想中,贾家的事儿或许被京城里什么大官知道了,甚至可能被陛下得知了。所以上面才会派一个人来看,还用什么探亲的借口。 没看见他根本就没探亲,看完庄子就跑了吗? 他都已经走了,贾历文不认为自己有能耐瞒天过海,他也没这个胆子。他打算借自己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向上头卖个好,把事情老老实实交代出来,或许还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当然,他愿意伏首,也有他妹妹的原因在。 贾芳瑛快死了。 家中的钱财,她一样花用,冬天到了,她还叫了针线婆子要好好做些斗篷穿。每一文每一两,花的都是贾伏源从宋家得来的钱,诅咒自然也少不了他的份。 贾立文这样老实就是希望京城能够再派几个人来救一救他妹妹。姜遗光已经跑了,去追估计也追不回来。他一边焦急等待,一边心里空落落,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期望。 就在这时,他手下人来报,城门口守门的官兵来报,姜遗光回来了! 还就在永宁客栈住着! 这下贾历文连丧事也顾不上了,白色孝衣一脱,套了件外袍和斗篷就飞快带随从赶去客栈。 这是贾历文第一次见到姜遗光。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姜遗光是和表面一样有些冷淡却并不倨傲的人。就是性子有些捉摸不定,有时看人的眼神会让人有些害怕,他就像看穿你了似的。 贾历文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自己的心思全都被看透了,没有一点秘密。 他恭恭敬敬请姜遗光去贾府,道自己妹妹有恙,如果能救她一命,贾家上下必有重谢。 姜遗光没有太推辞,和近卫们说过一声后,一个人也不带就走了。 跟着他的近卫们虽然身手不错,可他们都老了。万一发生什么事,还不如他自己跑来的快。 至于单州本地的近卫……他信不过。 又一次进贾家,贾历文直接领着他进大门走,绕过正院里正在吊唁的客人和贾家几十号哭丧的小辈就往后院去。 他早就给自己妹妹准备好了说辞,就说贾家长女骤闻噩耗昏了过去,卧病在床,但即便如此她也发誓每天只喝一碗粥,希望父亲在天之灵安息。贾家女孝感动天云云。 要是妹妹真的去了……贾历文就道她跟随父亲去了,也能给她博个好名声。 绕过满堂缟素的正院,冲天香烛气味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是满院子的苦药味。 贾历文请了大夫悄悄来看,就说这是府上老太太的亲戚。令他焦急的是,不论哪个大夫都说老人家身体已彻底虚了,生机将尽,药石无医,只能开一堆补药想尽办法拖着。 可就是这样,贾芳瑛仍旧百倍地衰老下去。 就像一株花木,它的根都烂了,再怎么施肥也不能阻止这棵花木衰败。 姜遗光倒是见怪不怪,跟在贾历文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人沉默地来来去去,他们也都老了,脸上带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感,好像下一刻头上就会掉下一把刀要了他们的命。 就连贾历文一踏入院子,也忍不住变得苦涩。 “还请姜先生一定要救她……” 姜遗光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我救不了她,她已经变老了,诅咒没有彻底解决前,她不可能返老还少,我只能让她不会在此时老死。” 贾历文低头抹去一点泪,笑道:“这样也好,留了一条命,总还有希望。不论诅咒结果如何,我们贾家都承你的情。” 姜遗光看出他此时是真心的,就是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 他觉得妹妹只要活着就好,可对于贾芳瑛来说,老了会不会比死更可怕?她很有可能反而怨上自己。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贾芳瑛在的房间里。 下人全都退出去,贾历文也出去了,只剩下姜遗光一个人,面对床上干枯苍老的女子。 贾芳瑛已经睡熟了,躺在那儿,此时的她说是贾历文的祖辈都不会有人怀疑。身形干瘦,锦被盖在身上毫无起伏,一小把白发披散在枕边。 姜遗光伸手探她鼻息,确定她还活着,才悄悄取出镜子照向她。 霎时间,镜子亮起柔和的金光,复又黯淡下去,姜遗光把镜子重新收好,又多等了半刻钟,才推门出去。 贾历文很是惊讶,他以为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可看姜遗光不像撒谎,连连道谢后冲进房间去看她情况,没过一会儿又转身对他道谢。 姜遗光不需要他道谢,他只说自己需要得到那间庄子。 贾伏源死了,庄子自然落到了贾历文手里。这样诡异的庄子,害死了他家中不少人,若不是因为特殊缘由,贾历文不可能还扒着那庄子不放。 姜遗光不过试探他,刚提出,就见贾历文面上为难。 他小声道,那庄子如果只是贾家的,给他也无妨。 可……上面有大人物,暗示了要这庄子。 他不能拒绝。 姜遗光猜到了些,面上不悦,没说什么就要走,被贾历文好说歹说拦下了,请他务必在家中小住,让他好好招待一番。 至于那个庄子,虽说不能转让,可带他进去看看总是没问题的。 姜遗光拧起眉,好半晌才说:“……这样吧,我也不强求要这个庄子了,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那位上官是谁?他要这个地方,到底打算用来做什么?” 贾历文眉毛都快能夹死蚊子了,他也想知道,可他哪里清楚? “你不知道?” 贾历文诚恳道:“实不相瞒,一直是家父和他们联络,我实在不清楚……” 他就见姜遗光露出一个冷笑:“我看你也确实不清楚,那庄子凶煞无比,寻常让居住还好。偏偏宋家人死的冤枉,冤魂游荡下,这庄子就成了一处凶地……” “要是不能制止,被那群人拿来做什么,或是盖宅子或是建墓地,宋家冤魂不得安宁,一定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姜遗光把庄子说的凶险无比,偏偏他脸色沉下来时很能唬人,加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贾历文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姜遗光说完后又似乎觉得很没意思,摆摆手:“算了,他们估计有办法应对,要我来操什么心。” 他赌气般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嫌弃自己滥好心,白跑一趟。 这下贾历文就明白过来,姜遗光为什么去而复返?估摸着就是他狠不下心,不能一走了之。 看着还面嫩呢,心肠软也是有的。 又想起他在客栈里见到的姜遗光的几个随从,他们仿佛也老了些。为了几个随从特地跑回来一趟,能不心软吗? 一时间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再看那张冷面也不觉得严肃,反而只觉得对方面冷心热。 转念一想,心情又糟糕下去。 一个陌生人尚且能伸出援手。他不信和父亲联络的上官没听到消息,可到现在,也不过是砍了宋家人,又多送了些奠仪而已。 如果像姜遗光说的那样,他们有解决的办法,他们为什么不帮贾家?! 要是他们也没有办法解决,为什么还要执着地要那个庄子? 贾历文想通后,不可避免地生出恶感。他心里很明白,那些人估计不会救贾家了,或许他们就是要看着贾家败落下去。 人都死了,守规矩也没什么意义。他要再藏着掖着,那真没人能救他们。 于是贾历文悄悄对姜遗光说,虽然他父亲去了,但留下的东西还在,没烧,书房里还留有他写的往来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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