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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伏源贴身侍从想活命,把一切都倒出来了,包括什么时候得了关于宋家庄子的什么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钥匙在哪儿,全都说了。 他就把姜遗光带到了书房外间,让人在外面守着,自己进内间找,找了许久,也不叫下人进来,自己从里面抱出一个装信件的匣子,沉甸甸的坠手。 放下之后,又进去搬了一个长匣子,一齐摆在桌面上。 他目光中还带着些怀念。 小时候,父亲为他的早慧欣喜。等长大后,他和父亲的关系就不知不觉恶化了,父亲开始宠爱小儿子,并试图鼓动他的弟弟们来挑战令他警惕的长子的位置。 可等父亲死后,贾历文再回想,也只能想起他的好来。 姜遗光“郑重”地道声节哀,贾历文反应过来伸手抹把脸,先拆开了那个大匣子。 里面放着几幅画卷,贾历文拿了最上面那个,在书案上徐徐展开。 是一幅堪舆图。 说实话,姜遗光还真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时没看明白,对比之后才看出,这堪舆图画的竟然就是宋家的庄子。 图上把庄子各处都画上了,细工笔绘注小型的地宫,墓室、陪葬坑、过洞、机关等等。后山也标注着要多栽种什么树什么花等等,以庇佑后人福泽绵长。 姜遗光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想把庄子用作墓地?” 贾历文点头:“应当是如此。” 再底下几个卷轴就是更精细的地宫地图,可以说如果地宫建好了,拿着这张图在里面走都不必担心迷路,也不会被机关暗算。 再一看,这堪舆图还算新,应当就是在这几年内画出来的。说明在几年前他们就已经在谋划了。 什么样的大人物会想要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庄建墓地?他们以为这墓地选址又有什么功效? 贾历文眉头皱得死紧,他刚才只是匆匆看过,现在细看更觉不可理喻。 贾伏源虽然能在单州横着走,可他上面不是没有人。在他上头的几个官都是各大族里有名有姓的人物,说难听点,即便去世了也要让尸骨回乡埋在祖坟里,要是埋其他地方别人说闲话怎么办?说他连祖坟都进不了指不定做了什么坏事? 谁会挑这么个小地方? 姜遗光没见过那些人,可他明白,从皇帝往下数,上到一二品大员,下到地方芝麻官,不少人在上任时就攒了寿材供百年后用。有些发家后就预备着看风水挑一处宝地建墓。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没有埋葬的地方。 非要挑上宋家,就很可疑了。 姜遗光问:“这几年,宋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贾历文不清楚。 宋家就是本地一个普普通通的地主户,说富也算富有,可也没富到那种程度,能值得被他们挂在心上。 姜遗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醒对方:“如果宋家一直安分守己,这庄子是怎么被发现的?难道有人特地算出来?” 要么有人指路,要么宋家人招惹了谁,把庄子的奇异之处泄露了出去。 他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经得贾历文同意后,翻看起那些信件来。 信陆陆续续能追溯到一年多前,对方很谨慎没有写名字,也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单看一两封,还以为他们不过是闲话家常。可这么多一起就能看出些东西来了,写信人和贾伏源之间用暗号一来一回交流。 暗号也简单,多比对之后就看出来了。两厢一汇总,很快搞明白了其中关窍。 几年前,有一位江西人来到单州,他会看风水运势,看八字吉凶等等,因为灵验,当时很出名,甚至有传言说他能替人改命。可后来这人说自己泄露天机天多必遭报应,所以拒绝掉所有邀请,隐居在了山中。 贾历文心想:这人还挺聪明,如果他出来扬名,其他人反而不信他。他这一躲,那些原本怀疑的也要信他真有本事了。 姜遗光继续琢磨。 那位不知身份的上官听说了大师名头,上门去请他为自己改命。大师几番推辞,盛情难却,便只好答应下来,教了个法子—— 那办法就是从江西传出来的——种生基。 信中没有提到种生基的名字,只含糊提了一句把活人当死人办,汲取风水宝地灵气以改运。若非姜遗光才从乌龙山上听说了种生基名头,恐怕他也不能确定。 他对这些东西无所谓信不信,也不知准不准。但显然世间大多数人没法抵御改运的诱惑,为了富贵前程,他们不惜一切,甚至宁愿做在他们眼中“造杀孽”之事。 姜遗光不觉得把自己的贴身物当死人埋进“风水宝地”就能运气变好,也不觉得杀了人就会走背运。但此时贾历文在身边,他还是做出了叹息的姿态。 因为那个大师花了两年算出的风水宝地,就是宋家的庄子。 宋家人不知为什么,也不肯放弃这庄子。他们以为能和以往一样花钱打点,殊不知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贾历文久久没回神。姜遗光就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地把信件收好。他原本顺手按信件原来顺序摆回去,突然想回起来,赶紧又伸手打乱了,好在没有被贾历文察觉。 除了近卫以外,他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太精明的样子。 说起种生基,他还想到一个地方。 乌龙山,鬼哭林。 那里也埋着一个不知是什么人的种生基。 那个地方,会和这位江西来的“大师”有关吗?阵法又是谁布置的?为什么会和自己在倭国地宫里看见的青铜鼎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一切都成了谜。
第307章 不知道贾历文做了什么, 总之,姜遗光暂时留在了贾府,外面的丧事啊人情往来啊全都处理好了,就连原来因为年纪太大没跟着姜遗光上京留在单州的周婆婆他也给派人去撑了腰, 让周围邻里不好欺负一个新来的老婆子。 他还把宋家人的口供全部调来了。 其实单州里还藏着不少替宋家喊冤的人, 他们未必和宋家交好, 但宋家当时名声不错,他们就觉得宋家人可能冤枉。 贾历文起先也这么以为,他认为贾家可能对不起宋家, 于是在宋家剩余女眷要收殓尸骨办丧等事上都求了情,没让人把尸体拿去糟践了。 但现在,他真正感觉到了棘手。 宋家可能也不清白。 在庄子这件事上,宋家是苦主。但再往前,宋家的发家和其他一些不能言说的事都让贾历文隐约感觉到了背后的可怕之处。他看着眼前的口供, 面前好像摆着的不是白纸黑字,而是某个深渊,再往前走,他就会掉下去, 万劫不复。 姜遗光接过来继续看, 看出来了点端倪。 宋家一开始不过是略有几分薄田的地主,放在村里算得上大户人家, 放城里那就不够看了。再说,世间营生何其多,种地是最不值钱的一种。于是宋家后来就开始钻营一些其他的东西, 养了果树、鸡鸭鹅一类, 赚了一点钱。 但后来,他们不知怎么, 突然就发家了。 据宋家第一个死在牢里的人说,他们在庄子里悄悄种了点不该种的东西,卖了大钱,之后不敢再种,把花啊种子啊全都销毁了,土都铲薄了几层,就是怕人查出来。 现在来看,他们种的应当就是阿芙容。 前朝毁灭,和大烟也有关系。据说前朝末代时满大街都能见着抽长烟枪的勋贵子弟。这种东西和普通水烟鼻烟还不一样,吸食多了,整个人就废了。 因而本朝官府从太祖起,就明令禁止种阿芙容。违者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不过这样一来……宋家人会把东西卖给谁?又是谁把种子给宋家人种的?要知道这可是禁物,一般人可得不到,宋家人又是怎么拿到手的? 就算偶然间得到,种出来以后又是卖给了谁?普通小老百姓整日在地里刨食,可不会花钱去买什么劳什子花。那些买的起的达官贵人……他们敢买吗? 所以这么一推断,只可能是前朝留下来的那些人了…… 要么,就真是反贼。 姜遗光从近卫口中知道,不少反贼和前朝余孽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前朝毁灭的原因很多,皇室遗留下来的未必不知道山海镜一事,可能还借了些力,所以近卫们都对他们很头痛,斩草除不尽的感觉。 宋家人被急匆匆关进牢里灭口,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否则贾伏源也不是草菅人命的官儿,他把宋家人往牢里一关照旧能拿到庄子,为什么非要置人于死地? 再一想,判处宋家斩立决的那些官员,又另有其人…… 姜遗光明白,这件事还非得报上去不可了。 贾历文不敢细查,他现在也明白了诅咒爆发的原因,七拐八弯找了和贾家当地本家拉不上关系的钱庄兑银子,把这些钱拿下去赏人。而原来那批钱,能找回的都尽量找回来,找不回来的他也没办法。 姜遗光则来到了牢里。 第一个宋家人死在牢里后没多久,诅咒就爆发了。姜遗光怀疑诅咒的源头还在宋家,或许就是死了的那位宋家人。 他当时被关在衙门天字号牢的最里面那间。贾历文听说他想进去看看后,想办法使了银子让人带他进去,可当时审讯的狱卒、监刑等人都不在了,不知被调到了什么地方,也不能叫来问问——贾历文最近忙贾家的事儿就要忙死了。 姜遗光带着单州本地调来的一位姓萧的女近卫,走进了牢房。 出乎意料,牢里打点的还算干净,从外往里走进去虽然暗了些,但味道并不难闻,一路走进去,除了上方通风透气的小窗子呼呼往里刮北风以外,整间大牢甚至能称得上舒适。 牢房里出乎意料的空。 一问才知,关在天字号的犯人都是死囚犯,早就在秋后被处理了。单州本地还算平静,能真正干出要杀头罪行的人还是少的。 一路来到最里间,近卫早就从狱卒那里得来了钥匙,打开门,让姜遗光走进去。 地上肯定冲洗过了,还铺上了干净的稻草,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可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近卫还是觉得里面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姜遗光进去后,在牢里上上下下看。 近卫在门口守着,低声说自己从小狱卒口里听来的宋家那位在牢中的起居,几时睡几时醒,吃了什么,又上了什么刑。 寻常人没有铜皮铁骨,能扛住刑罚的人几乎没有。宋家那位也不例外,他很快就招了,可招了没用,依旧打。你说了一点,狱卒。觉得你知道得更多,到后来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来看过,终于给了他一个痛快,让人贴加官给他送走了。 “贴加官?不是处斩吗?”姜遗光在稻草中坐下,镜子握在掌心中,低声问。 女近卫的面庞有些模糊,道:“据说是为了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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