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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恶仆只听老太太的话,对你娘也……也有时出言不逊。”大夫人捂着心口,“娘又不是圣人,你非要……非要让娘伤心吗?” 李芥连忙赔礼道歉连连说不敢。老实说,看到大夫人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再一想,大夫人不过是假象。他母亲……他真正的母亲在镜外,便又心硬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娘没必要如此计较,看开些,娘心里也会好受些……”李芥温声劝慰,甚至直白地告诉大夫人,他需要那些老人查点事情。 就差没明着让她选,她是要儿子,还是想要自己一时痛快。 大夫人安静了很久很久,最终答应下来。 只是…… 李芥回头,看着大夫人孤零零坐在桌边显出几分落寞的身影,心口不由得一疼。 面对大夫人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可这是镜内!镜中鬼怪横行,不论发生了什么都是幻觉,容不得他一丝心软。 李芥硬下心肠,走了。 李芥出去把这消息一说,那些人立刻高兴起来,识相的已经围着他满口大少爷、大少爷叫起来。 这一回李芥要打听什么,他们都非常痛快地说了。 于是李芥知道了些宝华姑娘的当年事。 陆宝华生的貌美,当时老太爷想用她的婚事结一门好亲,但他也疼爱自己的妹妹,做不出卖妹妹这种事情来,便决定把妹妹嫁给自己看中的一个武官下属。 那位下属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这个位子,心智自然不属于旁人,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也察觉到上司的主意,心中窃喜,决定不论娶回来个什么样的人都要好好供着,经常上门来对老太爷和老太太献殷勤。 “可是宝华姑娘不愿意呀……”说这话的陆家老人一拍大腿,唾沫横飞。 “当时我们老太太的娘家侄子来探亲,在陆家小住几日,别嫌老奴说话难听,那娘家侄子不是什么好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油嘴滑舌的,嘴甜。背地里偷鸡摸狗什么事都能做……” 于是,涉世未深、又被严加管教的陆宝华就这么被骗了,背地里和那位娘家侄子私定了终生,等陆夫人发现这件事后,二人已经约定好了私奔。 那位娘家侄子哪里知道陆家规矩森严,陆家也不是他个平头百姓能攀扯的,找了个盗窃的名头直接被拖下去打几十棍,夜里起了烧,死了。 这下陆宝华姑娘更不愿了,原本的三分反抗变成了十分。她做不出什么来,只能绝食,每天呆呆地盯着对方写给她的几首酸诗看。 陆老太爷求她,求这个妹子不要钻牛角尖,没用。 陆老太太也把娘家侄子游手好闲的罪证给她看,她不信。 李芥心中感叹,陷入执着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拉不回来的,如当年的陆宝华,也像如今的孟豫。就算你告诉他面前的是悬崖深渊,他们也非要跳一跳不可。 之后的事情几位老人就不太清楚了。 有人说那位下官也知道了事情,不愿意再娶宝华姑娘,可正巧没多久老太爷重病,就拖着了。 也有人说了一些下官还愿意娶,只是宝华姑娘不肯嫁,拖来拖去,老太爷重病,陆家短暂地败落下去。 总之那位宝华姑娘不知怎么的,可能是看陆家艰难,松口了。但……婚礼那日,穿着大红嫁衣登上花轿的那一日…… 花轿里、红盖头下的,不是宝华姑娘。 没人知道她是逃婚还是做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花轿里的是她的贴身侍女。 后来,她被抓了回来,按族规处置。 听到这儿李芥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他是怎么被处置的,又被埋在了什么地方? 闻言陆家老人们皆互相对视,支支吾吾,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奇了怪了,他们都知道宝华姑娘当年死了,可后来埋在了什么地方?他们竟然也不晓得。 李芥倒也没失望。他想起姜遗光说过的空白画卷,又问陆家老人们哪里能见到宝华姑娘的画像。 那些人不疑其他,只以为李芥心里好奇,七嘴八舌说起来,说老太爷很喜欢这个妹妹,书房里应该还藏着宝华姑娘的画像。 说话间,他们都谈到了和陆家关系甚笃的一位高僧,来自城中天音寺。 “天音寺……”李芥在闲聊时听姐妹们说过,她们平时不能出门,不过如果要出门散心的话,去天音寺就可以。 现在,陆家老人们再一次提到了天音寺这个名字。 “宝华姑娘走的也惨啊,冤魂不散……所以才请来了天音寺的高僧,要送她去投胎……当时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我家上下都给她抄经祈福,只是宝华姑娘不肯走。” “宝华姑娘心里苦啊……年纪轻轻的被人骗,可老太太和老太爷都是为她好……” 听下人们的口吻,虽然他们认为陆宝华给陆家带来了灾难,可他们言语间竟透露出很喜欢宝华姑娘的意思。 李芥没有漏掉这个细节,先问其他事,比如那位大师呢,现在可还在? 下人们摇摇头。 梵慧高僧早就圆寂了,但他在圆寂之前,给陆家送来了不少符咒。原本佛家并不主张画符,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符咒是哪儿来的,只说贴在某些地方,能够安抚住宝华姑娘的冤魂。 不过这些下人也不知道符咒贴在了什么地方,他们很少去老太爷所在正院,更是从来没见过书房。 李芥想起了姜遗光所说,他在库房中看到箱子里的画卷,每一幅画卷上都贴了符咒。 而唯独藏在暗格里的一幅,符咒被割开。所以……那幅画才变成了空白吗? 因为符咒损毁,画上的亡魂跑了出来,李芥觉得自己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看来在陆家作乱的,的确是陆宝华的鬼魂无疑了。 李芥很想知道陆宝华的执念是什么,难不成是那陆老太太的娘家侄子? 可就算是,她侄子不也早就死了吗?为什么她还要纠缠不放?甚至要杀掉老太太? 不过李芥也知道和厉鬼是没有办法说道理的,鬼与人本就不同,他们觉得天经地义的事,谁知道厉鬼是怎么想的呢? 这样看来,老太爷书房中的符咒,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能脱身的关键。 至于那幅空白画卷…… 画上的鬼已经跑了出来,如果再把画原样地画回去,会不会能够重新将鬼封在里面? 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符咒了,天音寺的那位大师也已经去世,不知他有没有徒弟在世。 想到这儿李芥就坐不住,拔腿往前院去。 没记错的话,陆家请来为老太太诵经的那些僧人全都来自天音寺,他可以打听打听。同时他也让小厮去四房把四少爷叫过来,说自己有事相商。 那些和尚们还在露天的大院里诵经,整整齐齐的木鱼敲响,从背后望过去,几十个光溜溜的脑袋低垂,心无旁骛念诵经文,送老太太往生,声音齐整、浩大恢宏。 穿过香炉和火盆里升起的袅袅白烟,李芥来到一众僧人最前头。 打头的是一位看上去年近六旬的老僧,眉目和善,目光悲悯,念一句经,敲一下木鱼,手中佛珠转一转。 李芥眼熟他,知道他已经在这里好几天了,他觉得对方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可再想到这是镜内,镜内所有的人或物都是厉鬼的幻境,便很快丢掉了这个念头。 他双手合十,向这位大师行礼讨教了名号,那位大师道他法号明净。令李芥欣喜的是,他正好拜在梵慧僧人座下。 李芥便请他单独一叙。 过不久,姜遗光很快来了,他也从四夫人那儿又挖到了些东西。 栖芳园……过去就是陆宝华的居所。 这个现在用于陆家二十四位姑娘住的大园子,在过去只给宝华姑娘一人居住。可想而知,陆老太爷爷有多么疼爱她。 至于后来为什么让陆家所有的孙女全部住在栖芳园,又为什么对她们不闻不问。姜遗光猜想,可能是因为陆家的姑娘们,让他们想起了当年的宝华姑娘吧? 三人在一间屋里坐下,李芥不要下人,亲自给这位老僧端茶倒水,把自己打听到的宝华姑娘的事儿说了,想问这位明净大师再讨要几张符纸。 姜遗光留意到,当李芥说起陆宝华曾为陆老太太的娘家侄子私定终身时,那位老僧的目光瞬间变了变。 似乎很……悲痛?很快又释然,掩饰住那份悲痛。 他悲痛什么?这不关他的事才对。 不,不对。 算算年纪,这位僧人正好能对上。他应该…… 姜遗光头一回打断李芥,插话问:“这位大师,你可当年可曾听过陆家的事情?” 老僧的眉毛都发白了,满是沧桑皱纹的面上波澜不惊,先道了声佛号,才告罪道:“实不相瞒,贫僧入门晚。陆家姑娘事发时,贫僧还未入佛门,实在不太清楚。” “是吗?看来是我多心了。”姜遗光叹息一声。 “所有人都说姑奶奶不识好歹,哥哥为他定下的亲事也要逃,非要挑个混子。可我却觉得……姑奶奶那么聪慧的一个人,他又怎么会真的找一个小混子呢?我实在想不通。” 老僧沉默半晌,继续说:“话虽如此,可有时,情之一字总能蒙蔽人眼,宝华姑娘涉世不深,看走眼也是在所难免。” “哦?大师您也认为她真是所托非人?” 老僧花白的眉毛颤了颤:“……是。” 原先姜遗光还不确定,可现在看到了僧人的神情,那幅强掩着巨大悲痛的模样,他心里的猜想终于确定下来。 “大师,我曾听过一句话,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能替我解惑吗?”姜遗光步步紧逼,“您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陆家的事情吗?” “您既然没有听过,又为什么会觉得姑奶奶是所托非人?看走了眼?” 老僧知道自己说漏嘴,沉默下来,枯瘦的手攥紧佛珠,一言不发。 无言的寂静蔓延开,李芥也是个聪明人,早在姜遗光反问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现在看来,眼前这位僧人身份成疑,很有可能就是当年被认为已死的陆老太太娘家侄子! “我听说过佛家一些规矩,例如出家人不打诳语,例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例如,出家人应当六根清净,断绝尘缘。”姜遗光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大师,你又做到了哪一条呢?” 老僧攥着佛珠的时候攥得更紧,手背上都绷出了青筋。他想反驳,可是却又无力反驳,酸涩、无奈、痛苦,最后都变为唇边的一声长长叹息。 “你们为什么能猜出来?你们既是陆家收养的嗣子,才来陆家没几天,不应该知道那么多才是。” 李芥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师你既然从陆家出来,就应该知道陆家的事情,陆家过去所有的男丁全部死绝,我们既然作为新被收养的嗣子,又怎么可能不重视,不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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