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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却因为有个入镜人不知灌了什么药,非要来徽省探亲,他一来就在单州闹出了不少事,现在更是知州都死了,京城那边盯得更紧。以至于太平署里有些只想着得过且过的人忙碌得并不愉快,又不敢说什么,只希望快点送走这瘟神。 是夜,单州府城太平署陷入寂静。 飞鹰们次第从高空中盘旋一圈落下,鹰嗥惊醒了正打盹的守夜人。他有些迷糊地一揉眼,就见一只飞鹰自上空俯冲而下,稳稳当当落在院落中硬木搭成的横梁上,惊得守夜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 飞鹰更多了,竟然还不止一只! 一、二、三……七、八、九。 一连九只飞鹰来信! 守夜人舌头都短了一截,忙不迭爬起来一溜烟跑到院里半人高的皮鼓前,举起槌就往下敲,鼓点咚咚咚咚急如雨,连敲了九下。 太平署里的人全醒了!各自披衣匆匆忙忙从房里出来,等奔到楼下时,已差不多都穿好了衣服扎上了衣带,面上倦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只飞鹰……又有什么大事?”领头人大步走向其中一只鹰,从它爪上取出竹筒,向其他人验过封条确认无误后,切开封条,当众拆开。 一看之下领头人就忍不住皱眉:“又是姓姜那小子。” 其他人知道说的是哪个,纷纷感到晦气,可上头来了命令,他们不能不去。 就算他们要拖延,没几天京城的人就会来。更何况,还有一位小将军带兵就在城外等着呢。 “赶紧的!叫上人,去乌龙山鬼哭林——” * 一个激灵。 姜遗光从昏迷中醒来。 他感觉自己浑身难以动弹,像牢牢禁锢在什么地方,呈一个站立姿势,手脚张开,动弹不得。 并非被绳索束缚住的关节被绑住,而是每一寸地方都难以动弹,尽力伸手触摸,能摸到一片坚硬冰冷事物,像是石头。 他两只手的五指也分开了,松松地嵌在石头里。 睁开眼,入目也是一片黑暗。 这是哪儿? 姜遗光稍稍动了动脑袋,感觉头脑前后、从发髻到两只耳朵都被石头贴合地包住,只留出一丁点空隙,让他勉强能把脑袋转一丁点。他能感觉到自己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反拂到脸上,能听到密闭的黑暗中自己平稳跳动的心跳。 又闷热,又冰冷,身上渐渐冒汗,呼出的气让脸上沾了水雾,额头留下汗来,贴身的衣衫被打湿,接触到的石头却冰冷坚硬,犹如一件厚厚的石头盔甲,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在里面。 姜遗光想起了自己入镜前的情形,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困在了石头里。 就像那尊石头雕刻的佛像一般,他现在可能也被嵌在了石像里?也有可能他被装在了一块大石头中?甚至再糟糕一点,被埋进了石头地底?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可包裹着他的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说话,刚开口,回声便沿着每一寸石块反震入耳,密密麻麻渗进皮肤,让浑身每个地方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手脚努力动弹,但能触碰到的地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没能摸到山海镜,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但想来应该不会很远。 这恐怕是他面临过的最大问题,如果没有人来及时救他,他必死无疑。 他能够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忍耐三四天,也能后在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的暗室独处许久。 但…… 如果一直被关在这里,他迟早会因无法呼吸而憋死。 直到这个地步,姜遗光发现,自己的心跳仍旧是平稳的。他没有将死之人的惧怕和恐慌,也没有一点绝望。 他只是平静地在心里想着自己该如何脱困。 孟豫应该还活着,他如果将自己的消息传出去,近卫们应当会尽快来救自己。 他也是“级别”高了才知道近卫之中职责细分,专以飞禽走兽命名。 除却专门负责看护他们和干些杂事、苦力活的乌犍卫外,还有专门负责联络消息的飞鹰卫,有负责传讯的奔马卫。 其中飞鹰卫的鹰监中养了不知多少数的鹰隼,飞得极快,能夜行数百里,按照最好的情况,最迟五个时辰内就能将京城的消息传到徽省单州或乌龙郡。 乌龙郡的人再找到这儿,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者很可能根本找不到? 石缝里能供人呼吸的空气很少,姜遗光不知自己昏迷时吸入了多少,当他醒过来意识到后,他就把自己的呼吸放到了所能坚持的最绵长的程度。 但他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孟豫死了,或者孟豫出镜后昏迷不醒。到那时,将无人能来救他。 将希望寄托在孟豫身上总是靠不住的,他总得靠自己才是。 姜遗光尽量维持住平缓呼吸,一点点挪动身体,去试探周身能够活动的空间有多大。 他一点点抽动双手,可手臂呈张开的姿势牢牢固定在石头中,两只脚也提不起来,他无法将手臂缩回,稍微磕碰两下,反而将皮蹭破了一大块。 但也正是因为这阵磕碰,他感觉到自己胸前某处有些异样——镜子似乎全部堆积在了胸膛的位置。 他看不见,没法低头,连眨眨眼睛都似乎能感觉自己的睫毛触碰到了石壁,可他确定那就是山海镜无疑。 姜遗光尽力将呼吸放得更加绵长。 若是近卫们能够尽早来救他,他就不必用最后这个法子,他已经过了第九重死劫,如果这回再贸然进去,那就是第十重,可他现在还不清楚第十重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黎恪、黎三娘……他们似乎都在自己没看见的情况下发生了许多事。他进去又会碰见什么? 一片久违的熟悉的黑暗,没有一丁点声音,绝对的寂静。姜遗光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被关在暗室的日子,看不见,听不着,动不了,耳朵里唯有自己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动弹,慢的像是错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脑海里又跳出一串数。 非常突然的就这么出现在脑海里,同样跳出来的还有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仍旧是他父亲教给他的数,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让他念,念出之后背,背下之后又强行让他忘记。 在镜中和四老爷一模一样的男人,抱着小小的他,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歉疚。 “步步,你要记好了,不到该想起来的时候绝不能想起来。” “我和你娘会一直看着你。若是……若是人死后真的变成鬼魂,我和你娘会一直守着你的……” 已经十多年过去,可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模样依旧清晰的呈现在脑海中。和四老爷没有什么区别。 姜遗光不由得想起,他真的见过自己的母亲吗?为什么他会在镜中见到一个所谓的四夫人? 贴合着他身体的石壁当中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姜遗光一面默念着那些数字,一边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当数了一万下后,他又从头开始数起。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数不到下一个一万了,口鼻中渐渐生出窒息感,喉咙里泛出血腥味。他还在不断冒汗,贴身的衣裳被打湿后又往外接着浸,闷热,却也发冷。 又数了大概一千来下,姜遗光已经感觉到头脑正逐渐发昏,两只眼睛鼓胀得仿佛要炸开,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面上淌出的究竟是汗还是血,因为一旦喘气就能感觉到从五脏六腑透出来的腥涩的血腥味。 这就是快死的感觉吗? 如果他死了,朝廷那些人还会找到自己吗?他们挖开地底,发现一句快要腐烂的尸体,是不是会很失望? 姜遗光咬着牙,头往后靠,而后……用力地撞向前方! 可整块石壁内能够活动的范围就那么点大,他也因为喘不上气而失了力气,即便他很用力地一撞,也不过将脸蹭破了一块皮而已,脸颊火辣辣地疼,渗出的血和着汗慢慢往下流,却很快就被衣服吸进去,没能流淌而下。 相反,这一撞还让他更加头晕脑胀。 疼也好,疼让他更清醒些,让他不至于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他真要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 姜遗光缓过神来后,又是用力地撞去,狠狠磕在石壁上,到后来实在没有力气,撞不开了,就用脸上被磨开的伤口用力去蹭,破开皮的血肉硬生生磨在粗糙石壁上,让越来越多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血越流越多,和了汗水湿淋淋浸透衣裳一路往下浸。 再多一点,他就能让血滴在山海镜上了。 第十重死劫未必会死,可继续被关在这儿,必死无疑。 姜遗光甚至想到了更可怕的一个猜测。 如果近卫们一直没有找过来,如果镜子一直被封在这里…… 他就不得不一直重复这个过程,从镜中出来后,再次入镜,往复循环,直到彻底死去——或是在镜内,或是在镜外。 意识越模糊,姜遗光磨得越狠,他必须尽快入镜。 都不必想他也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一定是被磨烂得不成样子,血淋淋往下掉肉屑,伤口深可见骨。 快了……吧? 在金光亮起的前一瞬,于无声无光的完全黑暗之中,犹如走马灯一般朦朦胧胧,姜遗光看见了一位身着粉裳、梳妇人头的一位年轻女子。 他又看见了。 父亲让他在完全的黑暗中忘掉的记忆,当他再次陷入黑暗、濒临死境时,那些记忆便如潮汐一般再度涌上心头。 姜怀尧想要告诉他一些不能被外人得知的事,才用这个办法瞒天过海。 但瞒得最厉害的,恐怕就是关于宋钰的事儿。 姜怀尧多次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的生母是难产后没多久去世的。可如果是这样,姜遗光为什么会见到镜中的四夫人? 那是一位个子娇小,很爱笑的年轻妇人,和自己在镜内见过的四夫人尤为相似。她怀里抱着孩子,小声逗弄,先是笑,笑着笑着又掉下眼泪。 她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开开合合。 姜遗光头疼欲裂,耳朵边一直嗡鸣,听不清,当然他也没能看清,脑海里的景象一直模模糊糊的。于是那副场景一遍又一遍反复,直至声音渐渐清晰。 “……你……” “步步……你……” 我?我有什么不妥么? 大股温热的血从脸上、石壁上往下流淌,淌入同样嵌在石壁中的山海镜上。 金光亮起的一瞬间,姜遗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眩晕过后,他整个人瘫倒下去,僵硬多时的肢体总算得以挣脱束缚的瞬间甚至有些脱力。但比四肢更舒张的是口鼻与胸腔,刚才只差一点他就要憋死在石头中,骤然间得以释放,只能仰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两边耳朵一直鼓胀得厉害且嗡鸣,眼前一阵阵黑沉沉发晕,但好在嗡鸣声渐渐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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