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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拽了拽绳子示意秦谨玉回来,可绳子狠拽几下,没有拽动。 干瘦的、仰弓着身子的女子一手无力垂下,恰好将绳子握在手中,对面用力拉拽,只觉绳子仿佛系在了梁柱之上,纹丝不动。 低头看井的秦谨玉无知无觉,什么也没听见,还在探头细看。 姜遗光听见身后传来僧人们的惊呼,有人忙乱奔跑,呼喊着要去找方丈,香客们也匆匆跑回房,他们似乎都听到了那种声音。 “拾明你怎么还在这儿?快走啊!”有人叫他,“快回自己房间去,把水倒了!” “不回去会发生什么?” 叫他的那个僧人一愣,旋即摆摆手:“我怎么知道,照做就是了。”说着推他一把,“快回去!” “方丈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去找他,” “我不清楚,其他师兄弟们会去找他,不用你操这个心。” 乱跑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又少下去,大多都是远远来看一眼发现真的出事后便赶紧往房间跑。那僧人也着急起来:“让你回去,你待在这儿做什么?” 看他手里还攥着根线,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
第347章 听到井中异响, 需禀报方丈。若见井盖打开,需立刻回到厢房倒出所有水。 那么……如果不进入厢房又会如何?禀明方丈?方丈又在何处?禀明他有什么用?他会做什么? 他眼里水井异动,寺中僧人香客奔走。那秦谨玉眼里又是什么样?一切如常么? 想到这点姜遗光就决定赌一赌,不回去, 看一眼那个提醒他的僧人后说:“多谢师兄提醒, 我这就回去。”说罢, 不管地上的绳子,转身往外跑。 那僧人松了口气。 姜遗光跑出没两步就一拐,贴着墙边等了一会儿, 那僧人并没有跟着跑出来,他扶着门框往里看,只见到那僧人匆忙拐进这座小院堂屋的背影。 姜遗光记得这个僧人,他明明也住在僧房里,现在不仅不躲反而从外边往这间院子里跑也就罢了, 还进堂屋?他想要找什么? 井边的秦谨玉依旧没动。 姜遗光看不见她,但能看见她背上的女子腰后弓得更下,几乎向后翻折弯成了一把镰刀。可想而知,秦谨玉本人一定把腰弯得更下, 甚至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去了。恐怕井底有东西吸引着她。 他在拉回秦谨玉和去追那个僧人之间犹豫一瞬, 还是贴着墙边尽量远离那口井跟着那僧人的脚步追了上去,无声地跟上二楼, 听到那僧人略有些急促的步伐在二楼某间房门外停下,敲门,门开, 行礼。 “方丈, 底下……”他边说边踏进门去,反手带上门, 说话声就被隔在了门内。 姜遗光侧耳贴着墙。他一直困在地底不曾医治,耳朵现在还没好全,即便贴着墙听也只能听到两人隐约的说话声,却听不到在说什么。 没多久,门又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来,脚步在地面拖沓长音,及至楼梯口,前方老者停下脚步,疑惑地向左侧看了看…… 空无一人的长廊,没有人。 “方丈?”年轻僧人催促。 方丈收回视线,搀着梨木拐杖慢慢踏下阶梯。 他已十分苍老,步履蹒跚,每走一步就要发出浓重呼哧带喘和咳嗽声,好像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似的,让人听着十分难受。 等他们下去后,姜遗光的身形才从左侧走廊最尾房间的门洞里出来——他刚才一直贴着门板以免被发现。 眼看他们要下楼了,姜遗光转头往栏杆上一撑翻个身就轻悄悄跳下去,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脚尖一点,身形疾冲向前直直往井边奔去。 “秦姑娘!”他低声叫对方。 秦谨玉一声不吭,背上女子后仰到几乎对折,漆黑长发垂到了井沿内。 姜遗光算好了时间。 在方丈踏下楼梯迈出门的同时,来到秦谨玉身后沿着绳索用力拽下,抬脚在她踮起脚尖的足踝处一踢——他触碰不到秦谨玉,但能触碰到她背上的女子。 后仰折身的女子手腕被拽动,足上麻筋被踢中却丝毫不见抖动。但她也被后者顺势用绳捆了一圈疾疾后退,几乎是转瞬间,姜遗光就抓着她的肩头从井边奔到了院门口。 方丈只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呼地刮过,他的声音传来:“你……你们在做……什么?” 他看起来已经很老很老了,如同一块马上就要化为飞灰的腐朽老木,从脸上到脖子全是细细密密的皱纹,说一句话就要咳大半句。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井底发出的异动、颤动的地面、似乎随时都能冒出猛兽的井口就像得到了安抚一般,奇妙地慢慢平静下来。 姜遗光这才把“秦谨玉”放下。后者维持着僵硬的下桥动作,好半天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不必别人扶,自个儿慢慢挺直了腰身。 姜遗光就知道,真正的秦谨玉醒了,低声道:“别说话。”说罢转而对方丈行礼道歉,“弟子经过,扰了方丈清静。” 方丈没说话,旁边原来让他离开的那人也没说话,一时间,小院里十分寂静。 姜遗光暗暗绷紧心弦,随时准备离开。 秦谨玉也大气不敢出,慢慢后退,借着姜遗光身形掩饰悄悄退到了门槛外。 她眼里的世界……又不一样。 门口站着两个僧人,一为慈眉善目的老僧,另一个背对着,看上去正值壮年。老僧眉毛胡子都白了,披着正红袈裟,他看上去就像民间最和善不过的老人家,可秦谨玉瞄一眼他那张带着笑的脸都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这个恐怕就是方丈了吧? 秦谨玉想起寺规,暗叹寺规实在恶毒。一边要人不能接近水井,一边又要人听见异响立刻禀明方丈。可方丈就住在有水井的院子里,怎么可能不接近?这不是让人送死吗? 话说回来,姜遗光为了把自己带走,靠近了水井,会不会发生什么怪事? 她听不到那两个人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的脸。忽然间她又感觉不对劲。 姜遗光为什么要把自己带离井边?一定是他听见井里有异动,或许在他眼里,那口水井打开了,所以他才要找方丈。 这样一来,方丈应该是面对着姜遗光的,从自己眼里,她该看到方丈背对自己才是,为什么她能看见方丈的正脸? 那方丈呢?他能看到自己吗? 姜遗光也在悄悄后退,他背上的红衣身影贴在门边。方丈边咳喘边努力顺着气和他说,让他赶紧回房间把水倒了,一滴也别剩。 又是水…… 水里有什么? 水井……他们能通过水面看到部分“真相”却看不到自身异样……房里不得有水…… 水到底是幕后恶鬼的忌讳,还是能够引来某种事物的诱饵? 姜遗光匆匆道别,带着秦谨玉飞快离开。此时寺里已经不见乱走的人了,恐怕都回去了自己房里。秦谨玉飞快将自己看见方丈的正脸一事说了。 方丈笑呵呵一脸慈祥,她却看着害怕。 一脸慈祥吗?可姜遗光看他分明生了一张板正严肃的怒目脸。不过也不稀奇,两面上即便是同一个,性子也截然不同。 他问起秦谨玉在水井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差点拉不回来。秦谨玉却卡了壳。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就是看那口井底下好像有东西,又想起“文姑娘在井里”这句话,不由自主越弯越低,但真要说看到了什么…… 她这明显就是把看见的东西忘了。 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以后忘了。 二人匆匆回到厢房,此刻院里几条密布排列僧房全都紧闭着门,有人在窗户后打量,地上还有一点快晒干的水渍,看来是有人把水倒在了地上。 先回了秦谨玉房间,姜遗光说一声后就把她房里的水盆、茶壶连同沾湿的布巾一并端走了,让她自己待在房里。他则把秦谨玉那盆水泼了一半在院子后用来排水的水渠以免等会儿洒了,另一半倒在自己盆里,两个水盆叠一块儿,装了水的茶盏也带上。 端着这些东西又悄悄出门,一路往前头去。 几间大殿的门都大开着,空荡荡静悄悄,座上佛陀、菩萨、罗汉等金身灿烂,垂首闭目。 姜遗光把水匀了匀,一盆放在大殿,一盆放在观音殿。正是僧人们香客们分别做早课的地方,全都放在了供桌前。 他倒想知道,水到底有什么用。 做完这一切,确定自己身上没沾上什么,姜遗光出门往回走,可又犹疑地望了一眼大门。 已经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天王殿,再走一段就是寺庙大门。他不确定,要不要趁这时候出寺门看看。 水…… 单纯的水,山中四处都是,溪水且不提,地底就藏着水,否则缺水时也不必打井了,但为什么偏偏强调他们的房间里? 因为房里不仅有水,还有人吧? 水镜……相反的人……能从水里看见别人…… 相知又不相知,通识又不通识…… 寺里所有人都好像“不知道”有另一个自己。 就像他最初和其他入镜人一样。如果所有人都能从水面照影上看到其他人背后的人影,却看不到自己背上。 所以,就算他们都看见了也会隐瞒这件事,他们会以为只有自己还是个正常人,其他人都已被鬼缠身了,不可信。 这样下去,他们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背后有个如吸血水蛭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如果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呢?他们若是都知道自己背后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他们会怎么做? 同理,如果这双面佛也知道了呢?它知道自己一体两面、腰身背都属于另一个兄弟吗?世人皆认为那对双生兄弟是怪胎,他们之间又是怎么想的?是兄弟?还是累赘?它会怎样? 它们真的能共存吗? 但凡能在镜中制造幻象、引得入镜人都为之迷惑的鬼魂,皆属于百姓口中的索命厉鬼。当然,用人去衡量鬼似乎不是什么好标准,想来鬼和鬼之间并没有什么人的兄弟情谊在。 所以……不如先让它们都发现彼此的存在吧。
第348章 姜遗光到底还是没有出门, 都站在山门边了,往外望了望山中秋景又收了回来,进了天王殿。 天王殿内空荡荡,两边四大天王凶神恶煞, 怒目而视, 手持宝伞、琵琶等。弥勒佛只有秦谨玉她们那面的人才能看到。 弥勒为未来佛, 如此一来似乎有了别的寓意,似乎隐喻只有那一面的人能看到将来,可这寺里一切都是反的, 他也不能确定这则暗示是正是反。 姜遗光看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难得周围无人,他终于能够绕到摆放佛像的长长的须弥坛后面——那里两边设了围栏,平常不让人过去,若不是今天寺庙里有异动, 他也不能甩掉其他人到最前头的天王宝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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