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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和齐万存跟着改口,说赵瑛是自己妹子。 人群最前方有一大片空地,围满了头发花白的老人们,有男有女,正当中是一群年轻女人,她们都被绑在了柱子上,脚下各自踩着个尺来长宽的木盒。赵瑛也被绑了过去,她脚下也踩着那个木盒。 他们走过的路面有些奇怪,并不平整,却也不是碎石、黄土,而是铺着细细碎碎一层不知什么东西,灰白的,像一层色泽不匀的粗糙沙砾。 “用力踩!狠狠踩!”那些头发花白的男人们指着鞭子,让他们狠狠踩脚下。满是褶皱的脸,须发皆白,说话都要喘不上气了,但他们说到踩这个词时,咬牙切齿,就像面对着仇人一样,恨不得食其筋骨。 没奈何,他们只能照做。 而后,一群年纪不大的男童出来,他们和那些灰扑扑的人又不一样,穿着鲜艳的红衣服绿衣服,手里拿着鞭子,毫不留情往被绑住的那些女人身上抽。 每抽一鞭,念一句恶狠狠的类似咒语一样的话,口音很重,低沉又含糊听不清楚,像是许愿,又像咒骂。 赵瑛当时就想反抗,咬牙忍了下来。她不知道这群人到底要干什么。那三个人也没弄明白,不敢贸然上去怕帮了倒忙。 他们也发现了,这群人抽鞭子专门往女人的肚子上抽。一鞭又一鞭毫不留情,专门落在肚腹处,小腹上的衣料很快被抽碎了,露出血淋淋腹部和周边或白皙或皱巴巴的皮肤。 女人们被打得发出惨叫,一声又一声,请求、痛苦、哀哀戚戚。 塔前的男人们都目不转睛盯着看。 没有人心软,动手的人也不见慢,下手更重。 等抽到最后,大多数女子都昏了过去。 领头的、身穿黑衣像是族老一样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开口,让各家人把自己媳妇领回去。 凌烛连忙上前扶住赵瑛,姬钺也前去扶住。 赵瑛平白挨了一通打,若不是身子骨强健恐怕走都走不动,但她也连喘气都难。这时就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凌烛和姬钺将她抬了往回走。 他们听见刚才动手抽鞭子的男童们,好几个喊柱子上刚才被他们打得发出惨叫的女人为娘亲。 而目不转睛盯着那些女人的男人们,他们似乎都是那些女子的丈夫,或兄长、或父亲。 子伤母?丈夫父兄在旁观望? 这是什么荒谬的情形? 他们不敢暴露,想办法套出他们家中住处后就把人扶回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里又是个什么地方。 回来的路上,凌烛和姬钺扶着人,齐万存就一路打听,也没跟着一块儿回去,而是在外面多转了两圈。 可打听到最后……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忽然冷汗涔涔跑回来,整个人吓去了半条命一般。 他说自己看见刚才一个被抽打得奄奄一息,靠家人抬回去的女人肚子里……伸出一双属于婴孩的手。 他们可以肯定,刚才被绑住的女人当中没有一个大着肚子的,那一定是鬼。 齐万存害怕,所以匆匆忙忙跑了回来和他们说这件事。 夜里,几人把被子抱到大堂一起睡。迷迷糊糊间,赵瑛也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腹部伸出一双青白小手,努力往外爬。她猛地惊醒,睡意全无,可再仔细看,那双手又不见了! 她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止不住地颤抖。把其他人叫起来问,他们也一样从心底深处开始发冷,即便两个人在一块儿一起裹着被子,身上依旧冰凉。 第二天他们是被哭声吵醒的,不知发生了什么,昨天夜里一口气死了十几个人。 门边、窗边、墙上满是小小的血手印。 就像小孩胡闹玩耍印上去的一样。 “她们……她们走的不甘心!来报复了!!”族老拄着拐杖痛哭流涕,“造孽啊……” “为什么要托生来我们这儿?好好来,好好走不成吗?” 齐万存昨天一路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来,他又不好直接表露自己不是本地人,生怕暴露后生出祸事。于是只含糊地问了问刚才发生的事情多少天办一次。 看上去他们经常做,跪拜的队伍才能这样齐整。 那些人告诉他,有时半年一次,有时一年一次,也不是每一回都要抽女人,但要狠狠踩踏脚下路面是必不可少的。 齐万存也不能问这路面底下埋了什么,为什么要踩,带着满腹疑问回去,第二天就听到了这些噩耗,顿时害怕起来。 据说,死去的那批人男女老少皆有之,分不出什么规律,但他们家里都布满了小小的血手印。 赵瑛把伤一裹,跟着他们出去打探。 处处都死了人,还没来得及办丧事,每户人家都挤满了前来或看热闹或帮忙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等等。 他们挑了一户门前聚着的最少的人家,这户人家死去的是家中男主人,尸体都没来得及收殓,棺材、纸钱、花圈等一样也没有。上门来的人说归说,但都不想沾上这件晦气事,只让他夫人赶紧叫凶肆的人来操办后事。 他妻子昨天还被绑在柱子上抽,今天就要忍着痛含泪招待客人,闻言哭泣道凶肆的人早就被其他人家请走了,他们根本叫不来,她自己一个人又搬不动丈夫。 昨天还动鞭子抽自己母亲的男孩此刻也可怜巴巴地跟在母亲身后,生怕自己也没了。 他们四人兵分两路,赵瑛渡劫次数最少,最安全,她偷偷进去看那男子的尸体。其他三个男人哄骗那女子说可以帮忙操办后事,运尸体什么也行,只是要答应一些事。 女子答应下来。姬钺先是遣散了来看热闹的那群人,后把那小孩支走,让齐万存单独去问。他和凌烛才对那女子打探起这镇上的古怪。 屋内,赵瑛揭开素色麻布。 男子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瞪得很大,鼓起死不瞑目的模样,再往下揭,他的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仔细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小腹处破开皮肤钻了出来。 联想到屋内遍布的小小的血手印,简直……简直就像他肚腹里爬出了一个孩子似的。 几人会合后,赵瑛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另外三人也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凑在一起。 他们猜测的没错,恐怕的确为婴灵寻仇。 这镇上的塔,名为女婴塔,顾名思义,镇压着女婴的亡灵,至于到底有多少,谁也记不清了。 男子才是一户一族的立身之本。女子无用,只会浪费粮食,到时嫁给别人又要添一笔嫁妆,长大后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因而他们都不想生下女子。 久而久之,生下的女婴都要活生生弄死,或火烧、水淹、针扎……种种酷刑不一而足。他们坚信只有让这些女孩的灵魂受到折磨,才会记住不要往这处投胎。所以他们对待生下的女婴手段越来越残忍,到最后每死去一个女婴,其骨就要被磨碎铺在这条路上。 供人跪拜,踩踏。 跪拜——祈求她们不要来投胎。 踩踏——践踏之痛,让她们投胎时躲得远远的。 那条路就叫女婴路,路下无数小小婴孩尸骨。 死去的女婴越来越多,可生下的女婴也越来越多。如此往复循环,整个小镇都沉浸在生下女婴的苦痛之中。 于是他们又觉得是母亲不好。恐怕是这些胎儿在腹中被当做男孩好好养胎时,得到了母亲的庇佑便还想着投胎过来,所以才有了鞭刑女人的传统。 女婴们不忍见母亲受苦,就不会再来。 那失了丈夫的女人原来也生了三个女婴,都死了。她们死后会用木头雕一块木牌刻上死去的日子,然后镇压在女婴塔中,只是没有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有牵挂,她们还会往这边投胎。 凌烛面无表情说着镜子里发生的一切,沈长白听着听着,唇边含着的笑渐渐拉平。 这样的恶事又岂止只发生在镜中?镜外也不少,若不是镜外人做尽恶事,镜子里哪里会出现这么多恶鬼? 人比鬼恶。 姜遗光也一并慢慢沉下脸。 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都说厉鬼是人的怨念所成,人若无知无觉,便谈不上苦痛。刚生下来的婴儿被折磨死去也会有怨念吗?那些还在腹中就被打掉的女婴,她们又是从哪里来的怨念? 他这个疑问却没说,只听凌烛继续讲。 镜中果然是女婴的复仇,镇上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对女婴的屠杀,他们也都受到了来自女婴的报复。 不过第三天,处处都能闻到婴儿啼哭,到处都是婴儿小小的血手印。那条女婴路上浸满了鲜血,只是这鲜血不再来自于女婴,而是来自于曾经杀了他们的父母。 他们也好几次差点死于女婴之手。 尽管他们从来没有杀过女婴,可谁让他们那天也跪拜了呢?也狠狠地踩踏了女婴的尸骨。他们也逃不过报复。 到最后,他们破解的法子…… 凌烛不想说。 沈长白还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出来凌烛就真的疯了。 “总之……到时候你们看卷宗就知道了,这办法也是九公子想的,虽说残忍,可好在有他在。”凌烛慢慢道,“他看上去也不大好。” 凌烛看一眼姜遗光:“到时说不定他会来找你。” 镜中见过面,他才知道,姬钺前几日不见人都是在陪自己的相好。这回入镜前他和那女子断了,以免自己回不去害那女子空等。他还想着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再回去找她,但…… 但现在,姬钺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 他身上还残存的人性正在一点点消失,男女情爱不再被他放在眼里。 凌烛淡淡地提醒姜遗光:“如果他来找你,你要小心。” 京中,某处宅子内。 赵瑛缩在被窝里,已经窝了整整两日。 她的小腹处仍旧留下一点疤痕,不算很痛,过几天就能好,可她仍旧记得那些人把自己绑起来,一鞭又一鞭抽下时那热辣滚烫的痛楚。 一想到镜子里的发生的那一切,仍旧止不住的发抖,又恶心又惧怕,恶心到浑身发抖,想吐,却吐不出来。 她后悔了……她不想再入镜了…… 可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由不得她说停下。 娘……我好怕…… 她咬着手背无声地哭,眼泪打湿被角,一声都不敢发出。 即便睡在已经烧好的炕上,盖着暖烘烘的大棉被,可她仍旧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一样。 好冷啊…… 她已经没有好友了,几次入镜,其他人也都死了。活下去的人她也不想去攀交情……思来想去,竟只有一个人能和她说说话。 她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擦干净眼泪后和没事人一样出去了,叫来侍奉她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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