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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收回了眼神。 “那就先把这些遇难者解救出来吧。” 人类是傲慢的物种,从来只有弱势群体主动皈依强势文化的,从没有主流群体屈尊纡贵去学习低等种族的文化的。 除了人鱼,没人认识这个标志。 但就连观看直播的人鱼们,也在这个标志下保持着沉默。叛徒,谁会极力挽救一位叛徒的生命呢? 他们沉默着,注视选手们打碎营养舱,外骨骼装置的巨力轻而易举在营养舱的玻璃上创造了白色的蜘蛛网。 一层层蜘蛛网叠加,先是浅绿色的细流涌出,接着裂纹扩大,细流汇聚,绿色也逐渐加深。 当营养舱最终完全破碎,营养液喷涌而出,汇聚成沉闷的、毫无生机的浓绿色,呼啸着被吸入排水管道。 水位陡然下降,人鱼随之被冲出实验舱,僵硬地横摆在地上。墨绿的头发在营养液中飘散,随着营养液的奔流而婉转飘扬,丝丝缕缕,无尽的悲哀。 他们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他一点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也一点点停止最后的心跳。 离开水,鱼怎么能活下来呢? 千万名观众,共同用缄默谋杀了他——一名叛徒。 “小池,这是你的同胞吗?”俞烁走过来,安抚地拍拍池涧西的背,他还想看看人鱼的体温,看能不能抢救回来。但被池涧西阻止了,他的蓝眼睛里面有些哀伤:“你别看了,小心吓到。我看过,他早就死了。” 就这样,轻飘飘地扼杀了他最后被抢救的机会。 “节哀顺变。”俞烁好心地说。“你要亲自处理他的后事吗?” 池涧西眨眨眼睛:“怎么会呢,赛事组不是说会组织统一火化的嘛。” 是吗?赛事组不是说会借用直播来寻找这些遇难者的亲人,如果没有亲人就统一火化吗? 他认识这具尸体吗?为什么这么笃定会没人认领?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俞烁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不太敢问这种敏感问题,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不定是因为深海人鱼的特殊政治属性呢?毕竟在星际殖民的时候,深海人鱼基本已经被屠杀光了。听说生活在深海的人鱼身体构造已经完全被海底的压强改造,被人类抓上陆地的时候很快就因为压强的急剧变化而死去。 假如有人知道水滴鱼最丑鱼类名头的由来,那他就会知道深海人鱼的死状有多凄惨。凝胶状物质的水滴鱼,在被捕捞上岸的过程中,因为压力差,身体内部膨胀炸开,骨弓碎裂,棘皮翻卷到肉下,它就变成了一团丑陋的、不可名状的肉团。(注1) 深海人鱼也承受不了压强的急剧变化,现在已经没有了纯血的深海人鱼。连极端组织的成员基本都是混血种,这种情况下,要找到一条失踪已久的深海人鱼的亲属的确希望渺茫。 说个地狱笑话,要是对方参与进了一些非法活动,说不定死者亲属比死者还早死呢。 只有一些稍微对人鱼有些了解的观众挠挠头发问:[诶?人鱼不是推崇海葬吗?他们认为所有海洋生命都是海神之子。死后身体飘在海洋中,被鱼类分食,完成生命的循环才是他们认为的善终吧?] [……我之前追人鱼歌星也有点了解,好像是这样的,而且人鱼火葬就等于基督教徒下地狱吧?] 但立刻有人鱼出来解释:[多少年以前的老传统了,现在好多混血种连海神星都没回去,早就不在乎这些葬礼了。] [而且海神星发展旅游业,早就不允许随地抛尸给鱼群了好吧?] 一群人鱼观众连声附和。既然人鱼自己都这么说,人类也就被打消了疑虑,最多造作地感叹一句传统文化的遗失。也不想想谁造成了这些人鱼流离失所,散落在星际各处,连母星海神星都没回去过。 池涧西推了推俞烁的背:“走吧,跟上他们。” 俞烁犹豫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鱼,被池涧西带走了。而池涧西,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它。 他们赶上了前面的队友。 燕屿等人正在寻找接口,拷贝这个实验室的资料。 他们发现这些实验体头部都插进了许多线条,有些是直接穿过皮下的,有些是钻入头骨的。似乎这个地方主要是研究脑机交互的。 “这个实验室的项目好像是……意识上传?”这个项目智械生命很早就在研究了,人类甚至比智械生命还希望他们成功。 人类机械飞升就靠你们了! 请为人类的永生而不懈奋斗吧!这个年纪正是你们智械生命奋斗的大好时光啊! “哇,给人类反向研究一下,机甲的感应系统和全息游戏估计又能更新迭代。”莫晓敲了敲实验室的主控台。 是的,人类的全息技术的基础来源于智械生命。 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整个实验室的显示屏此刻因为没有信号而停止运转。人类保持了这颗实验星的电源,却没有找到这些设备的密匙,并不能完全复刻它的面目。 不过据实验项目合理推测,这很可能是用来显示实验体在外部刺激下,大脑反应出来的画面。他们的思维可视化项目已经足够成熟了,甚至这也是全息游戏的关键技术。 “难怪他们没有外伤。” “这样的话,”夏凛月关注的点完全不一样,他肃穆地回头望着遇难者,“在维生系统停工之前,他们应该都在数据构成的意识世界生活。” 这样想,说不定他们死的时候无知无觉,是在幻梦中死去的。 池涧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主控台前,闻言扭头问:“指挥,你觉得是在幻梦中无知无觉走地走向灭亡好,还是在抗争中痛苦地死去好?” 燕屿看着不断跳动的拷贝进度,没抬头:“我宁愿痛苦,不要麻木。”(注2) 池涧西撩起鬓边的卷发,因为刚刚剧烈的运动而散开,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边,如海草一般,此时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墨蓝色。 他轻轻道:“我也是。” 燕屿顿住,他缓缓低头。 他的左胸前露出了一点雪亮的刀尖,血液正汩汩顺着刀锋涌出,一遍遍浸染过银色的刀面,又很快汇集成细流,丝毫不能浸透这钢铁做的尖刀。 从后往前,正中心脏。 剧痛后知后觉袭来。
第067章 蓝色的复仇 很多时候,一场飓风只是来自一次蝴蝶扇动翅膀。 但当巨变降临,身处在其中的人们很难意识到风是从哪里吹的。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翻开历史的遗迹,他们才会在里面找到那只死去的蝴蝶。 伊卡洛斯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听见外面混乱的声音,先是慌乱的说话声,然后变成尖叫,星舰内安防系统是激光射线,所以当它无情地切割过被标记为目标的人类的时候,连声音都不会发出。 很快外面就一片寂静了。 塞基悄无声息走过来,为他披上毛毯,轻轻捂住他的耳朵。 塞基总是对伊卡洛斯有着超过的保护欲。人类是脆弱的,雄虫更是脆弱的,他有时候会弄混这两者的脆弱,把两层滤镜都叠加在伊卡洛斯身上。 他像一个害怕小孩被鞭炮声吓到的母亲,第一时间捂住了伊卡洛斯的耳朵。 微凉的手掌并不能完全隔绝惨叫,反而使尖叫声变得模糊朦胧,像是一场噩梦。伊卡洛斯想到自己的青春岁月,想到自己发誓捍卫人类时金子一般闪着光的快乐。 那些岁月也一起被这一双手给隔绝了,像一扇被冰雹划花了的玻璃。他站在玻璃外往里面看,看见的是自己年轻的、闪闪发光的眼睛。 好奇怪,曾经那么坚信的誓言也可以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践踏。 好奇怪,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对同胞的死亡也能漠视的人了? 虫族社会永远地改变了他,把他的灵魂从人类的身体里拽了出来,又塞进了雄虫的磨具里。多余的同情,切掉。多余的天真,切掉。多余的善良,切掉。 然后把他灵魂中被切掉的软弱而美好的那部分碾碎,填充进他与雄虫模具不切合的空缺里,用血糊糊的残渣填满他。 他就像一个穿着人类皮套的异类,既无法成为虫族,也无法融入人类。 这就是十年前他遇见的那只蝴蝶为他埋下的伏笔,在十年后终于成为了飓风。但人类一开始就没有放下对他的戒备,这就是卧底,受到双重的怀疑。但他们依旧接过了他递来的橄榄枝,倒不是因为对伊卡洛斯人格有多信任,而是信任人类的实力,认为伊卡洛斯做不了什么。 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但倘若人类翻一翻自己的历史,就能在脚下的坟堆里发现无数只死去的蓝色蝴蝶。 ——那些死于非命的人鱼。 他们才是掀起这场飓风的根源。 伊卡洛斯想,这本来就是人类该面对的因果。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袖手旁观,他只是尽到了一个校长的职责啊。 丹妮格林想要参加联赛、继承权,燕屿想要保守秘密、想要前往虫族有所作为。他都尽心尽力帮助他们实现愿望了,那他为什么不能实现池涧西的愿望呢? 伊卡洛斯花了很久才用痛苦与血泪明白,这个世界从不善待理想主义,你不能既要干净,又要胜利。 现在该他给人类一巴掌,教给他们这道理了。 你不能既要侵略人鱼的生存余地,又要求他们无条件顺服。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海是比陆地更残酷的屠宰场,生物只有被吃掉这一种结局,区别只在于活着的时候被吃还是死后被吃。从出生起,人鱼就要用他们的尖牙和利爪、用他们有力的尾巴去捕猎。 人类童话里那样柔弱而美丽的人鱼根本无法在残酷的海洋中活下去。 他们是海神之子,是属于海洋的猎手。 他们与海洋搏斗,至死方休。 他们绝不屈服! * 星舰的控制中心。 这里已经血流成河。 游潇把插在顶头上司脖子上的水果刀拔出来,转头看向室内最后一个幸存者。 对方和她一样,都是工程师中的边缘人,也曾劝过她早点生一个人类混血的孩子,这样能够帮助她融入人类社会。 现在对方正在倒在地板上,手在身后撑着往后惊恐地爬,显得她像什么连环杀人犯。游潇被逗笑了,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就是个新鲜出炉的连环杀人犯来着。 明明她自我认知还是个被压榨的社畜的,游潇有些忧伤,真是不好,小孩子千万不要学她。 ……虽然杀掉傻逼抠门上司真的挺爽的。 倒霉同事欲哭无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控制了星舰,但一旦察觉到不对,军团就会出动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游潇摇摇头,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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