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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此,曹若愚不免担心,可见文恪那喜出望外的模样,又不忍心打破这失而复得的心情,便道:“我刚刚试了下,这结界,我一靠近就会收紧,我想,孙前辈可能不愿意我们贸然闯进去。” 文恪的指尖在结界外壁游走,那灵息外柔内刚,隐隐地,在将他往外推。文恪定定心神,指尖凝气,但很快,那结界便将他的力量全部吸收。 这种构造的结界,只有两种解除办法,一是施术者自己收回,二是使用外力强行破开,但后者不仅耗费巨大,还会将里边的物什毁坏殆尽。 文恪万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大师兄早已不在尘寰,该怎么办呢? 文恪摸索着,找到当初送给曹若愚的那串辟邪传音铃。这铃铛虽是在上次与无渡峰一战中损坏,但好歹是临渊凭证。若是灵息认主,说不定也能以此为替代? 他将那残破的铃铛高高抛起,而后单手解印,试图以此为信引,撬开整个结界。只听“叮啷”一声脆响,辟邪传音铃滚落在地。 曹若愚将它捡起,擦擦干净,文恪蹙眉,坚持不懈地在自己的灵囊之中翻找着,只要是从临渊带出来的东西,都一一试了个遍。他甚至脱下了那身月白天青的剑袍,挥舞着,依然不曾奏效。 “我们要不要再去问问那个婆婆?她不是说孙掌门曾经来探望过她?说不定孙掌门在她那里留了线索。”施未提议道。 曹若愚却摇摇头:“我觉得不会。虽然我与孙前辈缘悭一面,但他给我的感觉,是那种心细如发,极其体谅他人之人。若他将解开结界的关键之物留给那位婆婆,那么在过去的五十多年里,手无寸铁毫无修为的婆婆,又怎会安然无恙呢?单单是十年前那场浩劫,这样一个东西,就足以让婆婆的生活掀起惊涛骇浪,她会很危险的。孙前辈,定不会如此行事。” 施未与文恪皆是默然。 曹若愚望着那低矮门楣,像是要透过这无言的旧物,看到多年前,独自一人下山的孙雪华。 那位前辈,在他听到的所有故事里,都是高大挺拔,如青山翠柏一般,庇佑众人的形象。 “那时候的孙前辈,是为何要下山呢?”曹若愚忽然喃喃自语,“我听顾长老说,她与孙前辈情同手足,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起的。若是孙前辈要下山来探望尘世的亲人,为什么不带上顾长老呢?这本是人间一大喜事呀。” 文恪一愣,轻声道:“五十多年前,大师兄应该继任掌门不久,事务繁多,顾师姐可能留在临渊帮他打理了吧。” “孙掌门抛下门中事务,只是为了来看一眼他过去的家。”曹若愚不知为何,心生爱怜,“他好寂寞啊。” 文恪心头一震。 “临渊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只想回家一趟,他的压力一定达到了顶峰,所以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小憩片刻吧。”曹若愚长长叹息着,呼出的热气结成白雾,轻轻飘散在漫天大雪中。 文恪喉中酸涩。 他听顾师姐提起过,大师兄继任掌门之时,弱冠未及,门中常有人倚老卖老,对他多有不服,过尽千帆再回头看,原来日后临渊崩裂,早在那时候便初现端倪。 “小楼曾说,大师兄很孤独,我那会儿没有太在意。”文恪说着,便悄然红了眼,声音也跟着变了个调,“所有人都认为高处不胜寒,这便是掌门的宿命,我也是这般,这般迟钝无心之人。” 曹若愚闻言,安慰道:“孙掌门是真心爱你们,就像家人一样,否则他不会选择牺牲自己。别太伤心了,文长老。” 文恪抹了下眼角,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他道:“我带来的与临渊相关的一切东西,都没法打开结界。难道是要再找一下顾师姐吗?” 曹若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广袤穹宇之下,那冰冷的雪花无声飘落着,一刻未歇,洋洋洒洒落在他颊上,须臾间便化成点滴雪水,像是老天爷落下的眼泪。 “如果孙掌门不远万里回到这边,是为了躲避来自临渊的压力,那他怎么会把解除结界的关键和临渊关联起来呢?” 曹若愚又一次看向那森森建筑,想象自己是千里独行的孙雪华,此刻就这样孑然一身地,站在这片曾经养育自己的土地上,静静凝望着那模糊的童年。 孙掌门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呢?仅仅是站在这里,回忆着年幼时光,就可以了吗?可孙雪华离家时,才刚满六岁,能记得多少呢?而在这之后,他又像无事发生那般,冷静地,竭尽全力地支撑到生死存亡那一刻,这一切,真的是谈不上深刻的童年记忆可以带来的吗? 不是的。 曹若愚如是想。 “孙前辈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他来这里,不仅是在和过去告别,也一定是怀着某种信念,再次回到临渊的。” 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孙前辈来到这里时,一定会怀念起过去某个特殊的,对他来说极其温暖,足以支撑他顶住一切压力的时光。” “说不定是一个,能让他心有慰藉,也能够理解支持,并且坚定不移地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曹若愚从灵囊中找到一只雨燕。 那是薛闻笛下山前给他的,因为怕自己的傻师弟想不起来用,便叠了好几只,提醒他常常来信。 曹若愚掌心这只,依然有薛闻笛的灵气。 他轻轻向上抛去,雨燕轻盈地挥动翅膀,朝着那结界飞去。 灵息微转,散发出一缕淡淡光彩,如袅袅青烟,渐渐与这漫天大雪融为一体,随风而去。 文恪只觉那寒风钻入了眼底,冷硬刺痛,让他止不住地流泪。 “大师兄和孙前辈关系真好啊。”曹若愚十分感怀,“他去世的时候,孙前辈一定很伤心吧。那时候锁春谷隐匿尘寰,孙前辈连个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没有。他回到这里,回忆起过往,最让他高兴的,应该也是那段四海遨游,无拘无束的日子吧。” “那当然了。”文恪笑着,眼泪还挂在颊边,摇摇欲坠,“在我们每个人将大师兄奉上高台的时候,小楼就已经知晓他的孤独与不易。” 曹若愚想起了顾青对他说过的故事。 “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大师兄就会是正道顶峰。” “小楼也是。” “他与我大师兄,是棋逢对手,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在顾青的故事里,薛闻笛与孙雪华大多数时候,都是同时出现的。 可这辈子,也只有那一纵即逝的两年,和久别之后的寥寥数面。 白云苍狗,一梦浮生。 我为人间客,君已落黄泉。 曹若愚收回那只雨燕,掌心合十,虔诚地朝着那老宅拜了拜,似是许了个愿。接着,他才拉着文恪往里边走去。
第55章 老宅内并不像外面那般荒芜。相反, 十分干净整洁,不见落败的迹象。房檐低矮,瓦片平整如新, 窄窄的木门像是新刷了漆, 两边贴着大红的对联, 只是上头空荡荡一片,未着半点笔墨。窗下还挂着一件蓑衣,斗笠斜斜地吊着,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似的。院里还有一个半旧的鸡笼,喂食的料槽里还残留着一点雨水。 岁月仿佛静止了那般, 所有的物什都维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样貌。 曹若愚感慨万千,他想, 若是孙前辈不曾去过临渊, 那他们今晚遇到的猎户会不会是他?孙前辈面冷心热,也一定会在这样一个雪夜帮助他们吧。 纷扬的大雪落进院中,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曹若愚回过神,赶忙施术挡住漫天大雪,带着文恪,轻轻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屋内的陈设亦是简朴,乍看之下,无甚亮眼之物。曹若愚找到了尚未燃尽的蜡烛, 点亮它。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时光似是倒流回孙雪华回到家中的那一夜。 床褥叠得整齐, 放在床榻内侧, 一张小方桌摆在床头, 一本旧书摊开在上头,并未合上。曹若愚一眼便瞧见了这个东西, 拿起来一看,一封未寄出的信笺从书页之中掉了出来。 “吾友小楼亲启。” 曹若愚愣了愣,这是,孙前辈写给大师兄的?为什么没有寄出去呢?甚至没有带回临渊,而是就这样存放在老宅之中,无声无息地过了五十多年? 曹若愚再仔细一看,发现信封并未封蜡,轻轻一倒,信纸便掉了出来。 “孙前辈似乎没有打算将这封信寄出去。”曹若愚自言自语着,文恪凑过来:“你念给我听。” “好。” 曹若愚念他眼疾不愈,便轻声念了出来。 “小楼,见字如晤。暌违日久,不知谷中年岁几何?你我离时年少,而今各分天涯,草木萋萋。现临渊内忧外患,风雨欲来,茕茕踽踽,夜寐辗转,不复往日。” 曹若愚念着,余光瞥了瞥文恪,对方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继续念道:“今至故园,山间鹤鸣,偶遇一白发老人,手持拂尘,踏雪而来,见之如故,赠吾草种一颗,言来年东风来时,花开叶生,可许吾百岁安康。” “微末情谊,寓意上佳,吾欲寄往谷中,愿君早乘东风,再住人间。若当重逢,愿海晏河清,太平无事,枫叶石上,与君把酒言欢。” “书及至此,怆然泪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念罢,曹若愚久久无言。 怆然泪下,乍看之下,真的很难和孙雪华那般冷静自持的人联系在一起。 可细细想来,未及弱冠,初任掌门,外有魔都祸乱,内有龃龉纷争,恩师故去,同袍神伤,挚友复生无期。年少时短暂的快乐时光,明明相去不过数载,却已恍若隔世,又教他如何不泪下呢?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文恪喃喃着,抿了下嘴唇,似是要哭,但很快便忍了下来。孙雪华之于他,先是掌门,再是师兄,言传身教多过于手足情深。不光是他,孙雪华对临渊众人乃至天下苍生,多是如此。他就像封魔大阵中那盏灼灼明灯,高悬于天,不断燃烧着自己的灵魂。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兄弟二字,于孙雪华而言,才是真正的难得的慰藉与支撑。 文恪清了清嗓子,接过曹若愚手中的信封:“这个给我保管,可以吗?” “好。” “我想当面交给小楼。” “好。” 曹若愚一一答应,文恪又摸索了两下信封,果真找到那颗草种,小小的,米粒那么大,多年过去,依然饱满。 “这颗草种怎么办?”曹若愚问着,文恪默然:“也一起交给小楼吧。” “好。” 曹若愚点了点头,又在屋子里转了转,搜寻着与孙雪华息息相关的物件。 他在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中,找到一件月白天青的剑袍,剑袍下,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还有一个用旧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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