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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愚微微一愣,比划了两下,道:“这剑袍虽是干净,但看身量,穿它的人年纪不大,最多十五六岁。” 文恪又去摸了摸,再看那剑袍肩上的红蕊白梅,道:“应该是大师兄年少时修行所穿。” 他蹲下身,摸到那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本手抄书卷。曹若愚将油灯拿近了些,好让文恪看清。 “是大师兄的笔迹。”文恪眼睛快贴到书页上,逐字逐句地读着。 孙雪华写的是他本人。 写他出生时雪中鹤鸣,父母亲朋皆以此为祥瑞,寄以厚望,三岁即启蒙,风雨无阻。又写幼时淘气无赖,为村中大鹅追逐,不慎跌落塘中,幸得邻家姐姐相救,保全小命。再写磅礴大雨季节,救坠落雨燕一只,然其伤重未能存活,埋于田埂,立小碑记之。 “孙掌门小时候好可爱啊。”曹若愚笑着,文恪亦是莞尔:“那时候他才不到六岁,最是鸡飞狗跳的时候。” 他继续往下翻。 孙雪华很快就写到他上山学艺的日子。 他写家中变故,此身零丁,师门上下对他多有照拂,不吝关爱。又写顾青半夜带重浪翻墙下山买零嘴,回来后挤在他屋里分赃,被师父逮了个正着,几人一同被罚。孙雪华一人写了三个人的检讨书,被师父识破,又被罚抄三遍门规。 孙雪华再写临渊春试,有人在会场对他出言不逊,顾青和此人大吵一架,被师父禁言,后来春江水深,他的剑莫名失了控制,他从高空跌落,卷入旋涡之中,摔断了右腿。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平安上岸,可惜他未能拔得头筹,只能屈居第二。没几天,顾青便因为与人打架,再被师父禁足。孙雪华拄着拐杖,去给她送饭,再替她抄了二十遍门规。待她吃完,孙雪华又一瘸一拐去探望重浪,据说那天打架他也在,只是他技不如人,不仅没占到上风,还受了伤,因祸得福,逃过被罚一劫。 “师妹爽快,师弟憨直,时时顾念于我,每每想起,难以割舍。” 书页外侧,有一行朱笔写的备注,似乎是孙雪华在提醒自己,莫要忘记这份情义。 倏然间,文恪明白了孙雪华的痛苦。 临渊于他,是家,顾青、孙重浪乃至门中众人,都是他的家人。可他的家即将分崩离析,维持这表面的平静,已是艰辛异常,而这份艰辛,恰恰是不可与家人言明的。 孙雪华,是害怕顾青他们为自己劳心劳力。年少时,师弟师妹可以用打架这种粗暴的方式,来为自己讨个公道,可长大后,便不能再让他们陷入被动的危险境地。 书页又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页。 孙雪华写到了临渊初见薛闻笛。 “鸿鹄也,志高明德之士。” 数年后,孙雪华再度回忆起他的友人,如是写道。 文恪明显感觉到这里语气的不同。 孙雪华写他们竹林论剑,石上论道,薛闻笛向他讲述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讲那夜中明月,山中清泉,巷中野花,雪中茶香。 孙雪华自六岁上山,便没有再回到过红尘。 薛闻笛的讲述,熟悉又陌生,他静静地听着,又悄悄勾起些乡愁。薛闻笛天生乐观,率性真诚,却意外的,不是那种粗心大意之人,反倒心细如发,洞若观火。 他道:“小雪,你要是有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 他叠了许多雨燕,从山下捎来那人间烟火,以此来让自己的友人舒心。 孙雪华没有回答。 他虽然与薛闻笛很是相似,都是少年天才,难分伯仲,但薛闻笛到底是锁春谷谷主唯一传人,成长环境安稳宁静,没有经历过世家大宗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份乐观率性,更多的时候,表现出来是一种单纯。这让他看上去远没有孙雪华稳重,也更随心所欲,甚至会在心爱之人面前,流露出幼稚的一面。 孙雪华觉得这些刚刚好。 这些品质、习惯,甚至是有些矛盾的行为,放在薛闻笛身上都刚刚好。 他与薛闻笛是平等的。 薛闻笛看他的眼神,没有嫉妒、仇恨,也没有艳羡、崇拜,没有任何会带给他压力的情绪。 孙雪华感到放松。 他将守护临渊作为责任,对挑衅者的容忍,对师弟师妹的爱护,对师长们的敬重与顺从,都建立在这份强烈的责任感上。由此,衍生出他对感情的认知,容忍、爱护、敬重、顺从等等等等,都被他认为是——爱。 但薛闻笛的出现,告诉他,爱也可以是简单的、大胆的、发自内心的欢喜一瞬。 孙雪华从薛闻笛身上学到的,就是放弃一些不属于他的“责任”,让他时时刻刻紧绷的精神得以喘息,由此成长、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 但这些放弃的前提,却是他真心实意地坚信,薛闻笛会与他并驾齐驱,做这正道魁首,匡扶道义。 薛闻笛的离世,世人的目光又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 责任只多不少,他没有放弃的权利。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在回忆录的末尾,孙雪华又写下了这句话。 文恪打开那用旧的荷包,里边是一串断了的靛青色玉珠,细细一看,珠子上头还残留着些许血渍,经年日久,早已无法清洗。 是当年薛闻笛生辰的时候,孙雪华与顾青一道送他的,但与魔都一战,这玉珠碎裂,孙雪华只捡回几颗,带回了临渊,现在又藏于老宅。 孙雪华,将过去的自己藏在了这里,等他再回到临渊时,已经是真正的临渊掌门了。 待到以身殉道后,顾青收拾他的遗物,作衣冠冢下葬,这书信、草种、玉珠仍留存在外。 文恪虔诚祷告:“谢上天垂怜,留我师兄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他都要尝试聚魂,让师兄再入轮回。 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祷告,屋外再度传来鹤鸣。 曹若愚寻声出来,只见一白羽朱冠的仙禽落于院中,正凝神注视着他。
第56章 白鹤降临, 携来晶莹雪粒,落了些许在曹若愚肩头。年轻人不敢妄动,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 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文恪也走了出来, 靠在他身边。那仙禽眼波流转,向二人轻盈走来,曹若愚微微颔首,那鸟儿振翅,一声高吭, 低头衔住他腰间灵囊,转瞬扶摇而上。曹若愚一惊, 唤着:“三师兄!” 他召来明曙, 带上文恪便匆匆追去。身后的老宅逐渐隐匿于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雪夜漫长,苍穹无垠,呼啸而至的寒风冷冷扑打在曹若愚面颊上,他却顾不上擦去,呼着热气嚷道:“文长老,你靠紧我。” 文恪低着头,贴在他后背上:“我没事, 你小心。” 曹若愚眯着眼睛,盯着前方那抹飘忽不定的白影, 有些奇怪, 嘀咕着:“仙鹤飞那么快吗?” 他御剑速度已经达到了极限, 但依然追不上那只禽鸟。 “怪了。”曹若愚两手结印,拂去那冰冷风霜, 灵气运转,文恪也觉得暖和了起来。就在此时,那仙鹤再度引吭,鹤羽零落,白影化光,一股陌生又强悍的力量将曹若愚二人卷入其中。 天地逆转,江河倒悬。 一片白羽随风落入老人怀中,化作一根拂尘。 施未眼冒金星地从灵囊里钻了出来,毛茸茸一团,滚了又滚,好不容易停下,就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一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将他拾起,放在了膝上。 施未胃里翻江倒海,没忍住,不管不顾地吐了出来。老人莞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清灵之气散入肺腑,施未这才好受些。 “多谢。”小鸡崽蔫蔫地趴着,勉强抬了个头,待看清老人的脸,又是一惊,“钱先生?啊不不不,詹前辈?” 詹致淳捻须轻笑:“好些了吗?” “好些了。”施未可不敢造次,偷偷瞥了眼自己吐出来的秽物,很是尴尬,扑棱着翅膀拂去那些脏东西,“晚辈唐突了,还请前辈海涵。” “无碍。是老朽请你来的方式粗糙了些,应是我向你道歉才对。”詹致淳拂尘一扫,那被弄脏的衣袍便焕然一新。 施未油然而生一股敬畏:“前辈道法深厚,宽宥仁慈,晚辈,晚辈——” 他以头抢地,“晚辈恳请您指点迷津,救我一救。” 詹致淳莞尔:“这只小鸡崽,本就是来救你的。” 施未一怔:“前辈早就料到此事?” 詹致淳没有立刻回答,捻须垂眼,似有百般心绪涌上眉梢,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说来话长。” 他注视着施未,跟哄小孩似的:“你想从哪里听起呢?” “自然是越详细越好。” 詹致淳被逗笑了:“那可就太长了,说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说得完。” 他握着拂尘的手轻轻点了几下,忽地一声长叹:“八百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老朽平生所遇形色之人数不胜数,但乔序那样的,不多见。” “为何这么说呢?” 詹致淳沉吟着,眼前浮现出他第一次见乔序时的情景。 荒草丛生的无人村寨,老树枯藤,鸦雀寂寂,流水无声,穿桥而过,一匹瘦马驮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自长满青苔的桥上走过。那人一身尘埃,满脸胡茬,躺在马背上喝酒,酒水洋洋洒洒从他嘴边滑落,也不知道喝进去多少。 本来打算在这荒村歇脚的詹致淳,就倚着高大的香樟树,沉默地望着这位老兄。而后,便听见“扑通”一声,那人从马背上滚落,掉进了小河之中,溅起一片掺着夕阳余晖的水花。接着,水面冒出一串长长的水泡,很快就没了声息。 詹致淳没有出手。 没多久,那人终于从水里冒出头,冲着自己大声嚷嚷:“老头儿!你死了吗?怎么不来捞我一把!” “乔序这人,就那样,尖酸刻薄,狠起来能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詹致淳对施未说道。 他对乔序的第一印象,便是狡诈。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 具体是何年何月,詹致淳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结识这个人。 事实上,他们此生也只见过六面。 这是第一面。 第一次见到乔序的詹致淳,已经在红尘漂泊七百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第一眼就知道,乔序发现了他,而对方故意摔下马,只是为了试探自己。 很显然,乔序恼羞成怒。但他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根本不是詹致淳的对手。 荒村野草疯长,房屋倒塌严重,没有必要冒着被埋的风险进到里边。两个人便各自找了一棵大树,在上头休憩。偏巧,两棵树挨得不算远。 乔序睡得东倒西歪,最后几乎是挂在树桠上,腹部折叠弯曲,四肢摆来摆去,活像过年串起来的腊肉。詹致淳实难理解,直到对方睡梦中大喊一声:“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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