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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越不知为何,端起手边一杯热茶,喝了一大口,像是在压制某种心绪。 “兰因琴的琴弦,至今都不知是何种材质,众说纷纭,无从考证。” “制琴图上没有写吗?”曹若愚有些着急。 沈景越的指节捏紧了杯沿,顿了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这本制琴图,其实,是一本修复图。也就是说,绘制这本制琴图的人,曾经真正见过兰因琴,而她靠着自己的技艺,重新修复了它,最后再将这个过程画了下来。” 所有人皆是意外。 施未脑子转过弯来,问她:“沈姐姐,你怎么知道,这是一本修复图?” 沈景越脸色很难看,似乎并不愿意说出来,可曹若愚已经提到孙雪华,她又于心不忍,便低声道:“因为我也见过。” 一片寂然。 沈景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年少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把琴,也见过用琴之人。只是那时候年岁尚小,并不认得这琴。” “但你却一直记得,并且一眼就看出这本制琴图画的是修复过程。”施未抓到了问题的重点。 沈景越长叹,垂下眼帘,遮掩住眼神中无边的哀伤:“对。那个用琴之人,就是靠着这把琴,杀了我数位同门,我的耳朵,也是那天落下的病根。” 施未与黄二狗震惊非常。 黄二狗满脸都写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少主你要信我啊”,施未根本顾不了太多,他真的没想到,兰因琴的主人,居然是燕知。 怪不得她这么狂,有这么一把绝世名琴,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没少和死老头打架吧? 施未顿时毛骨悚然,还好何以忧那时候护着他,否则他早被燕知打死八百回了。 曹若愚尚不知这个中恩怨,见沈景越如此伤怀,便宽慰道:“沈脉主,节哀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想必你那些不幸离世的同门,这辈子都投了好人家。” 沈景越默然片刻,道:“是啊,都这么多年了。” 施未见状,忙道:“沈姐姐,我一定尽全力找到那把兰因琴,送到你手上,到时候,就要劳你费点心力,重新修好它了。” “这是自然。”沈景越点头道。 施未注视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却没有再说话。 几人商定好,决定休整两天,再各自启程。沈景越要回一趟临渊,与顾青、文恪商议兰因琴一事,而施未他们则要去与傅及会合,凑齐斩鬼刀的碎片。 “历姑娘,你呢?” 施未问着。 历兰筝轻声道:“我与你一起去,你的伤,本就因我而起,我想看着你好起来,这样我才放心。” 施未听了,安抚着:“历姑娘,你不要再觉得亏欠我了,我一切好,你从不欠我什么。”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施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历兰筝不言不语。 芽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施未:“大哥哥,你上次嫁人,我送你的两个泥人在哪儿?” “啊?” 施未完完全全忘了这茬,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当时自己将那两个泥人,扔给傅及了。 “我给我二师兄了。”他有点心虚,毕竟是小妹妹的一片心意,结果他一点都没记住。 “你当时托二师兄交给历姑娘的。”张何提醒道。 施未这才大梦初醒似的看向历兰筝,对方摇摇头:“我没收到。大概是各种事情打了岔,傅道长也忘了。” “那刚好,我们一起去找二师兄,我让他将那两个泥人给你。”施未松了一口气,芽儿人小鬼大地叮嘱道:“那你可千万记得呀,那是祖宗显灵的时候,他老人家亲自给我的。” “啊?”施未傻了眼,“什么祖宗显灵?” 芽儿眨眨眼:“爹爹想要向梁家复仇,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去祠堂求祖宗显灵,我那天都看见了。” 历兰筝愣住了。 芽儿说得很有条理:“那天夜色很深,我看到祠堂里有灯火,就偷偷去看。” 施未忽然想到祠堂里有个暗道,顿生一种不可思议之感。 “你,不会是从暗道里偷跑进去的吧?” “是啊,因为正门被爹爹锁死了,我只能从那里进去。”芽儿很是骄傲,施未没想到她年纪小小的,竟然这么有想法,不免好奇:“你不怕吗?” “怕什么?爹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去祠堂求祖宗显灵的。”芽儿双手合十,无比虔诚,“我那天,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了祖宗啊。” 芽儿说,那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声如击玉,超然物外,言语中,自是十分崇拜。可她越说,几个人的脸色越复杂。 芽儿看见的,不就是乔序? 施未扶额,原来乔序还是个爱装神弄鬼的主儿。 末了,芽儿道:“爹爹走之后,祖宗发现了我,他问我为什么半夜在这里,我说我也是来给家里人祈福的。他说我是个乖孩子,就给了我那两个泥人,告诉我,挑个合适的时机交给姐姐。” 她说个不停:“但姐姐你那时候已经离家了,我找不到你,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要嫁人了。” 施未琢磨着:“不对呀,你不是说,这两个泥人,是兰筝和那个梁家公子么?” “祖宗说,那两个泥人,就是姐姐和她的有缘之人啊,难道不是说的她的夫婿吗?”芽儿不解,“祖宗说,这两个泥人,会一直保佑姐姐的。” 施未懊恼:“早知道,我就先看两眼那泥人长什么样了,别是那谁乱点鸳鸯谱。” 要真是这样,他一定掐死乔序。 历兰筝情绪不高,只道:“芽儿,你有心了,我会记得将那两个泥人找回来的。” “嗯嗯,姐姐,你高兴些,以后这个家,你还有我呢。”芽儿握了握小拳头,轻轻挥了挥,历兰筝莞尔,很是感动:“嗯,姐姐记得的。” 她蓦然想到,自己马上又要离家了,可家中俱是老弱,妹妹年岁尚小,叔母身体又抱恙,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中间出了事,可怎么办呢? 历兰筝顿时揪起了心,她与乔序的恩怨不得不了结,诸多事宜加身,便不能一直待在家中,劳施未他们以身涉险…… 施未见她神色不对,问道:“历姑娘,你怎么了?” “我,我——”历兰筝踌躇着,不敢言明。 曹若愚劝道:“没关系,有事说出来,我们再想想办法。” 历兰筝听了,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沈景越笑着:“这有什么?我和狗哥刚好在为梁家的事情善后,我回去临渊一趟,过几日再回来,狗哥就留在这儿,替你照看一段时间。” “那你路上小心。”黄二狗没有异议,只是这般叮咛着。 沈景越打趣道:“实在不行,小若愚再送我一程,我猜他呀,也很想见到文长老。” 曹若愚耳根一下就红了,却一句都没有反驳。 他确实,很想见文长老。 知情的几人见他这反应,哄堂大笑。
第68章 两日后, 又是山水各一程的日子。 沈景越最终还是选择独自回去临渊,曹若愚望着她欲言又止,纠结半天, 还是悄悄塞给她一封信, 托她转交给文恪。 沈景越满口答应, 笑着:“我想,文长老也很想念你。” 曹若愚一愣,支吾起来:“嗯,嗯,就, 就有劳沈脉主了。” 沈景越见状,便没有再打趣他, 拱手行礼道:“诸位, 就此别过,他日再会。” 几人纷纷应声:“再会。” 历兰筝给芽儿留了一支哨子,叮嘱她若是家中有变,及时吹响这哨子,山高路远,姐姐一定风雨兼程,竭力赶回。 芽儿连连点头,抱紧她:“姐姐, 你也一定平安回来,无论如何, 这里都是你的家。” 历兰筝笑笑, 摸摸她的头:“好。你在家, 要多听黄叔叔的话。” 一边站着的黄二狗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黄叔叔指的是自己。 历兰筝又向黄二狗行礼:“黄前辈,我妹妹就拜托你多加照应了。” “黄前辈?”黄二狗答应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哭笑不得,“啊啊啊,行的行的,没事。” 历兰筝见状,以为是自己称呼错了,但想想,黄二狗这年纪,确实也是芽儿叔叔辈的,他比自己年长,叫声前辈也不错吧? 历兰筝有些不解,看了眼施未,对方竟也没发现哪里不对,黄二狗更是想笑,连声道:“时候不早了,少主,赶紧出发吧。” “有劳了。”施未十分感激,最后带着自己的师弟们还有历兰筝,踏上了寻找傅及的道路。 芽儿目送着姐姐的背影远去,很是伤感,但没有哭,而是小声念叨着:“吉人自有天相,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黄二狗耳尖,听见了她的碎碎念。 他年轻时候就见惯风雨,自也是见过这样聪慧的孩子,他笑问:“接下来有什么吩咐吗,芽儿小姐?” 芽儿抬头看他,想了半天,问他:“你真名叫什么?” 黄二狗有些意外:“你居然看出来了?” “因为姐姐的说辞并没有错啊,你按年纪按资历,做我叔叔,做她前辈都是合理的,可是你却很不自在的样子。”芽儿歪了歪头,“不对,也不是很不自在,而是感觉像听了个笑话。” 黄二狗莞尔,眼睛亮亮的:“聪明啊,小姑娘。我确实不叫黄二狗。” 他忍不住多了句嘴:“谁家像我这么玉树临风之人,叫这么个名字?” 芽儿咯咯直笑,黄二狗又道:“我本姓罗,单名一个池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的池。” 他甚至还很有兴致地拽了两句诗。 芽儿有些惊喜:“你的名字和我爹爹的名字好像,我爹爹也单名一个迟字,但他是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的迟。”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叽叽喳喳地像只小燕子,“你跟我很有缘呢,你放心,我一定好吃好喝招待你。” 黄二狗笑个不停:“行,谢过大当家的。” 芽儿十分自豪,领着人往家走。 “那你为什么现在叫黄二狗呀?” “我主人叫我这个,后来大家都叫我狗哥。” “咦?你主人?”芽儿侧头看他,“你叫施未哥哥少主,那你主人不就是?” “他们是父子。”黄二狗没有说太多,反而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谈起来,“你别看我们鬼道现在没落了,但在几十年前,那也是曾经辉煌过的。那时候,黑白两道,都得敬我主三分。” 芽儿听得直笑。 黄二狗远远看了眼那伫立在日光中的藏书阁,忽而感慨:“不知我主,今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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