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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空手回去,被峰主责罚,还是先拿这根琴弦抵债,看你。” 言罢,栾易山起身要走,谢照卿叫住他:“你有什么条件?” “好说。”栾易山停住脚,“一条人命买卖,做不做?” “做。”谢照卿答应得很干脆,“杀谁?” “先记账,回头我告诉你。”栾易山手指一甩,那根琴弦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对方掌心。 “哦对了,提醒你一下,既然那叛徒的目标是兰因琴弦,那他一定会潜伏在最有可能拿到琴弦的地方。你不如先去调查一下陈彦身边那些仆役,说不定会有所收获。”栾易山说着,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下。 谢照卿虚虚握着那根琴弦,实在拿不准栾易山的性子。他与这人接触的时间,比燕知还要少,更遑论了解。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栾易山发起疯来,可不比燕知好到哪里去。
第90章 翌日, 傅及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清浅的白。寒意自窗户的缝隙中一点点往里渗透,最后凝成一缕冷风, 落入他的眼睫。 傅及坐起身, 穿好衣服, 推开房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面下雪了。 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下了多久,万物银装素裹, 沉寂萧条。 傅及莫名有种与世隔绝的寂寥之感。 他既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月白天青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咋咋呼呼吵吵嚷嚷的师弟们。天地广阔, 万籁俱寂, 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起来。 傅及踏上那片雪地。 要说这雪下得太过巧合,月夜中的血腥暴力、满目疮痍,都被这干净的白色遮盖、粉饰。傅及甚至感受不到那种危在旦夕的恐慌与惊惧。 他内心安宁,又无比惆怅。他有种古怪的难以言说的预感。 今天要与一个人分别。 而就在此时,田慕出现了。 傅及心想,他大概就是要来和自己道别的。 “你见到我师弟他们了吗?”傅及像一个老朋友那样,熟稔地打着照顾,田慕指了指南边:“他们在帮陈彦搬东西。” “搬东西?” “陈彦说要给陈勉前辈立个牌位, 把她生前之物拾掇拾掇。还有一些其他的杂事,大概是要修一修祠堂或者是怎么样。”田慕也没有听得太明白, 陈彦不够精明, 做事也有点含糊, 要不是崔玄帮着抬了一手,他估计又得急得上火。 傅及点点头:“好, 那我先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问这人:“田慕,明天还能再见吗?” 田慕愣了愣,释然地笑了一下:“不能了,我该回家了。” “好。”傅及抬眼,栾易山已经坐在了不远处的围墙上,无声地观望着他们俩。 傅及又看了看田慕,问他:“去你家坐船的话,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不需要,你拿好钥匙直接开门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 傅及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他见到一道白光掠过,就像雪色里路过的一缕风,极轻极快地穿过田慕的身躯,转瞬间,对方就与这白茫茫一片融为一体,化作水滴,消失不见。 傅及默然而立。 面前没有鲜艳的红,没有浓烈的血腥味,甚至连田慕来时的路,都看不见一点脚印。他就像这场雪,来得突然,走得无影。 傅及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地想起一件事。 糟了,黎阙! 他急急往庄外跑去,恰好碰见来寻他的孙夷则。对方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快去找黎阙,他有危险!”傅及来不及多做解释,抓着他就要走,孙夷则倒抽一口凉气,忍着痛说着:“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我早上跟崔玄前辈回去过一趟了,黎阙挣开绳索,自己跑了。” “跑了?你确定他是跑了,不是被——”傅及欲言又止,孙夷则答道:“柴房没有打斗的痕迹,那绳索也是被内力震断的,我和崔玄前辈追出去三里地,也没有发现黎阙的行踪。我已经修书给临渊,让师父帮我追查黎阙下落了。” 傅及闻言,想来也只能如此,便松了手:“好。” 孙夷则脸色发白:“你怎么了?” “我没事。”傅及说不上来的难受,以至于忽略了孙夷则的状态,对方见状,便道:“你要不再回去睡会儿?有事我再叫你。” “不用。”傅及摇摇头,余光一瞥,这才发现孙夷则伤口那边又渗血了,吓了一跳,“我刚刚扯到你了?” 孙夷则哭笑不得,索性靠到了他身上:“我好虚弱。” 傅及半抱着他:“我带你回去换药。” 孙夷则抿着唇不说话,头一歪,真真跟个病患似的。傅及无奈,扶着他进了屋。 另一头,黎阙确实趁乱跑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重新回到听海崖。他出了明山城,一路南下。他想,只要能回到无晴门,他必定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黎阙甚至不敢走大路,只能往偏僻小路上走。他的剑也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了,身上已是空空如也,无所能用之物。 黎阙自出生开始,就没有受过这等羞辱。他发誓,一定要将今日的痛苦加倍奉还。 尤其是那个伤他心的孙夷则。 黎阙心生怨恨,实在累了,就坐在路边,画符诅咒某人。 “赶路的人,可不能停下哦。”轻飘飘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黎阙吓得浑身汗毛直立,他抬头,就看见栾易山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他张张嘴,正要大叫,下一秒,剑锋便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溅,气息阻断。黎阙睁着眼睛,倒进了草丛之中。 “人命买卖,我向来算得清楚。”栾易山指尖凝力,将黎阙尸身烧成了灰烬。 “你若乖乖留在孙夷则那边,也许还有活路可走。可惜啊——”栾易山微叹,“ 谁让你非要自己跑出来呢?” 他收了剑,拂袖背手,慢悠悠地往远处走去。 栾易山做惯了这种营生,从不欠账赊账,更不拖欠尾款。他说要人三更死,便不会留着到五更。 栾易山最讨厌不自量力又心存侥幸的蝼蚁。 黎阙偏偏踩了个遍。 做完账的栾易山心情很好,他从不对下单的客人产生同情和怜悯,所以田慕的死,于他也无关痛痒。 不过,栾易山也不是个认死理的人。 凡事都有例外,他也有,但不多,或者说,他不认为是例外,只是心情好,高抬贵手罢了。 栾易山携着那副画卷,回到了他朴素的家中。 那是他与栾易舟共同生活过的房子,暂且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栾易山从小性情孤僻,喜欢独坐幽篁里,惯看冷月秋风。但栾易舟却温和善良,广结善缘,其中,她与陈勉尤为要好。 栾易山年少时第一次见陈勉,就觉得对方太耀眼,刺痛了他这个终日不见天光的小虫子。 “烦。” 在第三次被陈勉打扰到静修的时候,栾易山对那人下了逐客令。 陈勉却递过来一张请帖:“给你,下个月一起骑马去啊。” “不去。” “好多人呢,不去吗?” “不去。”栾易山盘腿坐着,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看她。 “一起去吧,小山。”栾易舟也走了过来,细声细气地和他说话。 栾易山态度坚决,可陈勉也被激起了反骨,两个人拉扯半天,最终还是栾易山败下阵来。 因为那时候,他还不是陈勉的对手。 “以后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栾易山嘀咕着,陈勉大笑,而她笑着说了些什么,长大以后的栾易山已经不记得了。 他现在回到这个家,因为姐姐就埋在院中。他不常回来,杂草长得也快,只是现在隆冬,再顽强的草茎也已尽数枯萎。 栾易山站在那低矮的坟墓面前,抬手擦去上头的灰尘,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阿姐,我回来了。”栾易山风轻云淡地说着,那墓碑上刻着的姓名掉了点漆,看着有些老旧。 改天买点笔买点漆回来,再描一下。栾易山想着,说道:“我替你见了陈勉,她挺好的,大仇得报,想来黄泉路上遇到你的时候,应该也挺开心的。” “陈彦还是拎不清,好在崔玄还活着,两个人勉勉强强能过,不至于变成过街老鼠。” “明正扬死了,可怜老庄主一世英名,最后差点栽在他仅剩的血脉上。” 栾易山说着,将手中画卷打开,挂在了墓碑上。 那是一幅,八骏踏雪图。 潋滟晴光,风色无边。 陈勉一骑绝尘,长发飞扬,栾易舟紧随其后,神采奕奕。而后,便是栾易山,崔玄,萧琅,叶仙儿,陈彦,以及,还没有完全堕落的明正扬。 画上的每个人都正值青春,正策马扬鞭,在雪山脚下驰骋。那些爽朗的笑声,好像正穿过重重岁月光阴,从这薄薄的画纸中透了出来。 栾易山一一望去,他想起来,这是他唯一一次见到萧琅与叶仙儿。这两个人,都与陈勉交好,也在她备受压迫时选择与她一道离去。不过两个人结局都不太好,栾易山也不知道他们死去之时,是何种模样。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栾易山像是诗兴大发,随口吟了一句。而后他收起那画卷,将它重新封好,埋入栾易舟墓中。 “阿姐,还请你帮我最后这个忙。”栾易山双手合十,向被他打扰的姐姐赔礼道歉。接着,他设下封印,抹去了整个坟墓的存在。 天光晦暗,前路难明。 栾易山如此,傅及一行人亦如此。 他们没有在五柳山庄多作停留,很快便决定出发去田慕家中。陈彦为了感谢他们,特意牵了几匹千里马来,几人推却不了,就接受了。 路上,傅及摩挲着陈勉给他的玉韘,向孙夷则说起此事,对方叹道:“大师伯若是知晓,应该也会很难过吧。” 傅及不言,低头看着那枚玉韘。这东西做工十分精细,上头也是刻着宝相莲花纹,当傅及转到某个方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玉韘里面,好像有东西?”
第91章 “什么东西?” 几人纷纷停下, 傅及再次转动那枚玉韘,朗朗清光下,一道若有似无的银色丝线在宝相莲花纹中游走, 飘逸灵动。 他们就近找了处歇脚的地方, 凑在一起研究。 “银线吗?跟师父用的差不多?”曹若愚发表了意见, 虽然听上去没多大意义。他撑着下巴:“不过为什么要把它藏在玉韘里?很贵重?” “问题是,我们要把它取出来吗?”施未也想不通,“如果要取出来,要怎么取呢?总不能把这玉韘砸烂吧?” 傅及翻来覆去地看,摇了摇头:“和师父用的银线不一样, 不是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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