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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竹长老又重重摁在他的胸襟,“甚么道心不定,甚么既无能担仙君之名,亦无力统筹正道,皆为一时气话罢,你可知观尊为何要将摇光予你作弱冠之礼?不过因自古将剑喻为骨,人如剑、剑如人,摇光是一柄好剑,好剑要宁折不弯,永远一往无前。” “珺儿。同门、师长、黎民,皆目视着你呢。” 沈珺听见他说:“莫要再让我们失望了。” 嘉荫正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一时唯剩烛火婆娑,残席空旷。刹那仿佛回到他初拜师门,孤身立于大殿正中的那一刻。 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就好像诞生于“无”中,想不起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否尚在,是否还有亲朋挂怀,心觉许是前缘已尽了罢,于是便洗髓入道——不,他仍记得些许,记得疏短的雨,记得凋敝的树,记得槐树上恣意的...麻雀?又或是牵挂着他所有目光和心绪的人,像那种因为断了线,而飞得很高很高的纸鸢,分明禁锢在长空,却显得如此自由。 大概也是洛肴吧,这太好猜了。那青竹似乎认识他,而洛肴与青竹又是旧识。 月绣楠竹的校服因染血而沉重几分,压在沈珺肩头,叫他有些喘不上气,零碎思绪雪花片般闪过,被他规规整整地收敛,顺序捋起自己真心所求。 一个人人闻而颂之的圣名,还是一条坦荡通天的仙途? 可是这多么矛盾,他分明视声名为身外之物,行世问道亦不是为了成仙—— 啧。 沈珺掌中利剑一转,回首将殿门斩了个四分五裂,殿外看守的弟子被吓得一怔,目光躲闪道:“仙、仙君。” “劳烦你告知映山长老,我想清楚了。” 他语毕绝尘而去,纵然鞭痕渗血晕染衣袍,脊背依旧挺如青松,好像一阵冷风拂面,随即停于阁楼檐下,屈指敲响景昱寝室屋门。 咚咚两声。 洛肴叩着桌台,氤氲升腾的热气都阻不住他探近的脸,“快试试咸淡。” 沈珺筷尖在那安稳卧着的素面一沾,“怎么,难道你也没放盐。” 洛肴笑得双肩直耸,“为何用‘也’?”旋即想到那碗梨汤和儿时没油没盐的面疙瘩,灵光一闪:“你莫不会在外风光霁月,到厨房内却分不清白糖与盐,所以干脆选择不加?” 他见沈珺一声不吭,誓要以眼刀威胁,还硬是顶着那灼人目光拆台道:“你就不能先尝一尝吗。” 沈珺说:“有辱斯文。” 洛肴说:“又没人看着你煮。” 末了受了沈珺十分不悦的一句冷哼,欲盖弥彰地捻了捻略感发热的耳廓,“就你聒噪。” 洛肴佯作可怜兮兮道:“仙君天黑之前还说我‘哪里聒噪’,眼下又嫌我烦了,变脸变得可真快。唉,男人心,海底针——” 他摆明了有恃无恐,反正沈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至多跟景宁一般收获声凶巴巴的“闭嘴”,倒没想沈珺将碗向他面前一推,夹了筷素面条送到唇边,“我心不只是海底针,还是枕边刺,当心我半夜把你嘴给缝得严实。张嘴,再不吃就要坨了。”
第0119章 祭月 修仙者虽有习辟谷之法,可归根结底仍是会死会伤,纵然相较于凡人已不甚在乎口腹之欲,偶尔需食以充饥在所难免。这热腾腾的汤水饱肚,倒消减了大半风雪路途的疲劳。 京畿道并无霜色,仅是秋爽,凉风习习像冰丝绸缎柔柔地裹在身上。 往国都愈近,夜反而愈显得亮堂。进了金光门,不远便是西市,不过商贸繁华,各商铺早已不严格依照坊市制度拘泥于此地,市集平日里也就成了摆设。 “早几月长安还有宵禁,今日拜月节,各门各户倒是敞开了热闹。”洛肴随手拨动灯笼垂下的流苏,高束的发亦若垂穗丝丝流转。 沈珺不解风情地一偏头,“拂我脸上了。”然莫名又想,玄色于洛肴确实有些沉闷,尤其是他转眼就在一年轻女子面前翩然站定。 沈珺将剑柄抵上他后腰。 洛肴顶着背后两束吃人目光,娴熟话术吐出来干巴巴的,本是自然无比的夸赞变成“啊...好漂亮的姑娘...”,话落被当成登徒子翻了个白眼,半晌无奈转过身去:“这价又没砍成。” 沈珺视线游移,清咳一声,“你同她买什么?” 洛肴将掌中物在他眼前一晃。 “香袋?” “是福囊。” 他面露不解,洛肴却道一会儿便知。语罢随人流步入了主街,沿河摆起长铺、高悬长灯,星星点点的烛火汇聚着,由远及近,仿若银河倒灌,与天相连。 洛肴自然而然地揽过他肩膀,另一手勾着那福囊转,时不时朗声道“借过”,什么碰撞推销的琐事皆在三言两语中化解。他罕见的得以清空思绪,好似仅是随波逐流的小舟,而非领航船队的桅杆,连打量踢蹴鞠的孩童都能品出几分新奇。 而穿梭摊铺之间,更是像个凡夫俗子,事事不通地问:“这是何物?” “傩戏酬神的花灯。” “这是...” “承露祭月的铜盂。” 沈珺用指骨敲了一敲,回声浑厚。洛肴看着他笑起来,说人间是不是很漂亮? 此时正如东方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游人衣摆搅动满径芳香,凤箫声悠悠扬扬,许是云见月明,为不夺月色皎皎,各商铺前燃着的灯烛倏地暗了,一时灯影阑珊,明灭不定地流照在彼此面庞。 “很漂亮。”沈珺有一瞬移不开目光,凝视着那双眼睛,想他游历途径长安数次,却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他忽觉手中一满,移目回来,发现那福囊上已添了几字。 洛肴洋洋道:“本公子的墨宝。” 那墨迹书着“百岁永安”,边缘因墨水渗进织绣纹理而浅浅地晕开,说好听点是独具游龙之姿的行草,说难听点就是...乱七八糟。 沈珺反复摩挲着,将寥寥几笔周而复始地描摹,许久才抬起头来,食指和拇指比划一下,像要捏起什么的手势,不过两指距离老宽。 “什么?” “洛公子的脸皮。” “......”洛肴板起脸道:“脸皮还是厚点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惜没一会儿便破了功,勾起唇尖:“这样不是挺好么?学什么恋爱九十则,你看完那闲书也太温柔了,能让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二人漫无目的,步履闲适,偶见河畔有姑娘捧着水灯祈愿,想这人间词话总借明月寄托相思,许是蟾宫中的仙子心软些,听不得生离之惆、死别之怅,愿将月色作引,填补心上空洞的哀愁。 洛肴敲敲续昼将南枝晃出来,“出来逛逛?反正有仙君罩着,没人敢收你。” “哎哟。”南枝白影飘出时连带一声浅哼,“终于想起我了?说好的给我烧纸钱呢?我可一分都还没收着!” 洛肴揉着耳根装听不见,待南枝扯起嗓子要骂街才嘟囔道:“怎么这年头假钱还要用真钱买,等着,我晚上给你画两张。” 气得南枝欲戳他脑袋,不过对上沈珺视线还是蓦地收了手。 虽然这仙家官没什么表示,却余威仍在,令她错觉后背寒浸浸的,很快被玲琅摇铃吸引了去,心内忿忿然道懒得同小气鬼掰扯。 洛肴状似无意地挑起她多瞟两眼的摇铃付账,又免不了一番讲价。 仔细思来,好像只有沈珺那身衣裳和福囊是他心甘情愿当冤大头的。 “不知仙君上回来长安,可有遇什么奇闻逸事?” 沈珺侧过脸看他,“与其谈我攘邪除恶的琐事,不如听听洛公子走山观水的见闻。” 南枝抢答道:“他都是瞎走,走到哪算哪。” 洛肴学着沈珺语调道:“就你聒噪。”南枝嘁一声,溜得比一缕轻烟还快,顺着水灯汇成的光河便飘远了。 一时又余下他们二人,洛肴见这灯烛飘摇,长水及天,确实自有一番美感,略一思量,“从上空俯视肯定更加壮阔,我带你到望楼上看。” 望楼原是有官兵把守,却也阻不住修道之人。二人落于檐面时连只鸟雀都未惊扰,四下皆是火树银花。洛肴长身玉立,右掌一摊,掌心上空便迸发出灿灿烟火,与盛大的水灯之流的璀璨交融。明河共影,素月分辉,人世俯仰已千年。 “我有件礼物予你。” 沈珺不由蜷了蜷指节,以眼神相询,只见洛肴变戏法似的飞出一张符箓,观那繁杂图纹,似是留音符。 他刚觉讶异,就听些许熟悉的嗓音自半空回响,一瞬间呼吸微窒。 “仙家官。” “...立夏?” “多谢二位仙家官替我收敛残魄,今日我便过奈何桥,往轮回路去了。我已于这长夜等得太久,终于等到了尽期,倘若有缘,来世再见罢。” 沈珺五指紧紧攥着,似乎再度看见那少女倩影映入眼帘,罗裾薄薄,似秋波染,杏仁圆目中仿佛总拘着一汪浅水。 她说:“冯立夏,生于元丰元年,卒于元丰十七年。” 随后声音散尽,唯闻风鸣。 沈珺薄唇轻启,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我自那两仪微尘阵魂归地府后,顺路去阴阳交界道逛了一圈,想看看她入轮回没有,谁知正好遇见她,她便称要留句感谢。” 洛肴半是戏谑地抚过他眼尾,“要不然,谁知道某人半夜会不会自责得要掉小珍珠啊。” 而沈珺冷峻如抱石静立,眸底却层层泛起微澜。 此时好像他愤懑于乾元银光洞草菅人命,心绪不宁,可洛肴只是将他指节捂热,烦忧便径自消解的那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吗... 可为何他总觉,是‘生世少畏惧’了。 沈珺缓缓牵住身侧人,道句:“多谢。” 洛肴说谢什么,随手一挥又是星火万千,他竟这才感到不对之处,“你我这是在...万物有灵?” 他探指去摸,没寻到袖间蒿草,确认是身处虚境之内,不禁心头一紧,心道难怪烛阴会迷失于万物有灵之中。这层层叠叠的虚境可以永无止境地累加,就好比在却月观时,堪破一层,可谁能知是否仍在另一层中?哪怕全然看尽,也会疑窦自己未能看尽,倘若没有信物,进入其中着实再难分辨真假。 “实是出神入化,我已越来越察觉不到你阵法的空间波动了。” “我带你感受一趟,你便能知晓。”洛肴勾着他指尖引导道:“你可以选择最为熟悉的地方。” 沈珺心内思量着那必然是却月观,可又不愿再当洛肴之面提起,但下一瞬,形随心动,却月观的屋檐覆瓦、雕栏玉砌皆在眼前构建,仿佛刹那缩地成寸,置身于千里之外的江南楼宇中。 沈珺侧目去看,见洛肴神情未显异样,才领着他,走遍自己少年成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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