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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似的眉眼变幻在阴暗交杂的云烟中,风里飘着削下的血肉,经幡般摇荡,又仿若扑簌的蝶翼迎风震翅,令洛肴恍然明悟:究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究竟万物有灵的‘匣子’内是假,还是万物有灵外的世界是假? 也许...假的又有何妨,虚幻的最高境界并非杀戮,而是一旦迈入此阵中,便再也分辨不出何为真实。* 在他了悟的一霎,‘烛阴’顺利取出藏纳骨中的利剑,稳执在手,二者对立的剑风凝决浮云,仅闻得耳畔轰鸣,足以令江河改道、山峦无棱的剑意倾荡北地,连昆仑钟鸣都被撞得零碎。 思疑间剑招已经到了,删繁就简的一刺,只携两袖劲风,就已遮天蔽日。 不论洛肴曾交手的寒昭、九尾、映山、柳惜、段川、薛驰......更遑论生前江湖绿林所遇的剑侠刀客,什么一剑霜寒十四洲的美誉,在玄鸟骨剑的蔑视下不过蝼蚁尔尔。妖本身就是集天地精粹孕育,以魂魄作为代价,换取了至纯至真的灵性,再加鬼道献祭之法,浩然剑光令千重浮云向两侧荡开,极压之下,洛肴颇有些站定不住,唇瓣翕张着,无声呢喃道:“南枝啊...” 他衣襟内杂色斑驳的玉已尽是龟裂,那块属于“素舒”的玉...被灭抱犊山满门的凶手不慎遗落的玉,原来地府交给他此物,委他还阳确实另有所图。至于南枝,原本于阴阳交界道游荡,与他偶然相识,执意随他云游... 洛肴不欲再想,阵眼承载大阵,厚重的凶煞气皆担在少女肩头,使她不由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拧着裙裾,哆哆嗦嗦道:“天杀的鬼帝...真是狗咬皮影子没一点人味,再也不说要一睹鬼帝风采的胡话了...” 洛肴道:“玉佩碎后,我将续昼予你傍身。” 南枝忍着牙关颤意,哼一声:“我才看不上,还不如多烧几文钱来得痛快。” 她说罢猛地一个哆嗦,皮肤上汗毛根根倒竖起来,无鸢邪魅的剑气如山体倾压,碎钟也哑了音,洛肴手背上青筋毕现,力道张牙舞爪地杀在指间,指腹陷进柔软薄凉的皮肉才缩爪子般收了回来,‘烛阴’也因此消了两分戾气,骨剑横出,是习剑最为基础之法,没让烛阴从剑招中看出端倪。 烛阴试探他来路不成,忿然之气尽显血眸中,许是意欲杀之而后快,那不照幽冥、却通幽冥的天目再度暴涨,洛肴忽觉足底发软,浑黑的泥土和浓艳的彼岸花一齐坍塌陷落,地狱的阴风无休无止地狂啸,好似阵阵哭号,瘆人得要命。 他心内一凛,知这是终劫已至,掀起眼皮睨了须臾,咬紧铜钱朝幽冥一跃而下。 烛阴突觉异状,呵道:“薛驰!” 猝然缩进的塌陷似虫蚁啃噬的洞穴,不尽拉伸延展,腥臭沸水般灌进鼻腔,烫了四肢百骸,热浪直抵脊背。 洛肴摒着一口气,流矢般射入虚无之中,忽然身形一晃,右肩蓦地被人攥紧。 他转目对上薛驰视线,六如快若蛇蝎地卷上对方脖颈,三隅刺刀亦反应极速地卡在利剑与气管之间,将将留了半指甲盖的缝,不至毙命。 薛驰喉结一滚,竟是生生把铜钱吞入腹中,“我知道你与那虺蚺一样擅用假象,这里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目不转睛,仿佛鬣狗盯紧了猎物。 洛肴腾不出手,偏头嫌弃似的用耳廓蹭了下他碰过的肩膀,露出些轻蔑之色,“那怎么不告诉你的主人?噢,原来是因为你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你害怕判断错误,你害怕失败。” 薛驰双眉愈拧愈紧,显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孩、子。”洛肴反倒勾了勾唇角,“何不提剑自刎?说不准就能验证你猜想的正确与否了。” 薛驰脸色顿时难看至极,睚眦嚼穿龈血地挣扎起来,此时甬道骤然收束,逼近终点,二人眼前白光一晃,水花爆裂声响彻耳道,双双迎面砸落深潭,洛肴一下被激流拍到岩岸,撞了个眼冒金星,薛驰趁此抓着他头发重重往石上一磕,眼白赤红,喘着粗气道:“我不是废物!” 洛肴闷哼一声,额上锐痛直往脑子里钻。 薛驰发狠地撞击着,只闻砰砰数声,掌下之人似是摔脱了力,紧随几下对准脑门的嗑砸,猛烈的眩晕使身躯软绵,很快没了声息。 他喘匀气,徐徐松开手,四下捞寻着,却是心内惊骇: 沈珺被斩下的头颅...不见了... 正思及此,在一刹那的晃神中,身前已失力浮起之人突然发难,暴起的水浪足有半丈,水花半掩下的面目说是头破血流也不为过,可虽是污秽粘腻,一双眼睛却亮得动人心魄,他仅来得及感到剑光闪过、颈骨剧痛。 随后成为那颗被斩下的头颅,掉落深潭溅起一片暗红水纹。 洛肴目视着他尸躯随暗流没入潭中,很轻地道了声:“你不是。” 清水涤净了六如沾染的血液,再度一寸、一寸地缠回右臂。 洛肴方抬首,便被一只手擦去额面血污,灵息自肌肤相贴处渗入,平息了躁动不安的凡心,与锥心刺骨的伤痛。 他襟中玉佩已碎成齑粉,刚拿出,便消散于半空。 (*参考了一点《克莱因壶》和《盗梦空间》)
第0117章 过渡 廊州边陲,细雪霏霏如盐。 渡鸦于苍茫素色凄凄啼鸣,盘旋数圈,终飞入一寻常屋檐下避寒。 这茶馆招牌凤凰丛,梁木常年浸在茶汤热气中,日积月累泡出些清香滋味。说书人正讲到激扬处,抬杯啜饮时不禁抖出两滴,他嘬唇一嗦,啐去沫子,“话说那三天之前,昆仑一场玄乎骤雪,来去无迹,却引天雷滚滚,诸位看倌可知缘由?” “似是那乾元银光洞...” “诶,正是。”说书人朗声抖袖:“可孰知这万事缘起,竟要从不周山封山开始。谈到不周山鼎鼎威名,这上到修真界,下到江湖林,谁人不知、又谁人不晓?数月沧州时隔百年天降异象,一时紫气东来、红光万丈,居然是吉厄同天、不知福祸,实是怪哉!” 说书人醒木震声,砰地砸进屏息凝神的满堂静寂中。 他环视一周,蓄意沉吟片刻,方才压低声道:“怎料...原是要变天了。” 座下一白衣道人正慢条斯理地温杯,葱段白的五指提壶,高冲低泡,再以杯盖沿拂开茶沫——被人就着他手喝了一口。 那人砸舌:“好苦。” 道人撩眼睨了睨他,亦垂首抿了小口,半晌清咳声道:“确实微涩...许久未得闲心品茗,手生了。” 恰逢说书人道一“生”字,不过是芸芸众生之“生”,“我等平头百姓,不过芸芸众生中沧海一粟,而仙门本是庇佑一方的福相,试问淮河以北,谁人不以不周山为傲?而这天变得蹊跷,关于事因是众说纷纭,各人有各人的揣测,大都异想天开,但恰好,不才正知这其中玄机,诸位看倌——” 说书人纸折扇飒然一指,以代利剑威姿,一下引得馆中众人皆探头望去,他得了反应也未多卖关子,了当道:“原来,是不周山丢了位该入狱的罪人。不周山牢狱何等森严,要么是那罪人智武双全,身怀通天绝技;要么是有内应帮衬,才能于众目睽睽下逃之夭夭,且暂按下不表,这其中最为关键之处,便是那罪人身份。诸位可否猜到那逃徒何许人也?呵!正是那却月观漌月仙君!” 醒木又是一震,“此漌月仙君与衡芷尊并称南北骄子,自是风光霁月,又为何一朝沦为阶下囚?这其中...又牵扯到件浊水极深的旧事。不才见诸位俱是走南闯北、见识不俗的人物,想来定有耳闻九尾狐妖大名,曾于涂山一役翻云覆雨,可惜世间万事讲究一因果,因缘果报,谁人都逃脱不得,饶是狐妖也不能免俗,这九尾被不周山秘密降伏,仙君此行便是冲狐妖而去,谁知竟探得一惊天机密——忒!正是那寒昭老贼勾结土匪,一面受百姓拥戴、一面收恶徒钱财,好事歹事都给他做尽,却月观意图揭发此事,特邀仙道众门派共赴盟宴——这,便是昆仑骤雪的‘因’。” 白衣道人听及此,不住转动茶盏,“这说书的怎么什么都知晓?” 他身侧之人撑着脑袋道:“那是当然,本洛公子所书之话本,场场座无虚席,不卖些仙门秘辛,这壶茶钱从哪里来?” 沈珺难得显出些苦恼之意,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越来越穷了。” 洛肴一时没忍住笑,“因为仙君大人的积蓄都佩我腰上了。” 他勾着续昼荡了个半弧,说书人掌中折扇亦是一转,正说到“乾元银光洞贪图灵脉无获,竟意图指染昆仑”,记起某人的气三天都还没消,探过脸去饰可怜道:“不是我要以身涉险,是那烛阴把我抓去的,我不过将计就计嘛。幽冥圣器烧耗精血,迟早有一天会彻底沦为尸躯,而这一招叫——” 洛肴张开嘴,露出一小截舌面钉着的铜钱,含糊不清地说:“吵床借煎。” 沈珺对他“草船借箭”之说回以冷眼,却在新茶沏好后自先浅饮,才推至他面前,“不苦。” “乾元银光洞联合妖鬼两道之众,暗中设下大阵,引仙门先辈纷纷身陷困局。那一战真是惊涛拍岸、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是那罗浮尊携漌月仙君挺身而出!” 沈珺不禁以掌掩面,台下登时哗然,诸人议论纷纷,有人高声道:“那二人不是假道侣吗?” 说书人摇首道:“非也。二人实则鹣鲽情深、鸳鸯登对,是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却于皓影下,得见月中人。当时罗浮尊勾结妖道之事也是以身作饵,意图釜底抽薪。哈,二人至今还你侬我侬得很。” “咳,这一段是南枝写的。”洛肴摸了下鼻尖,“你脸红了。” 沈珺:“你看错了。” 洛肴盯着他瞧了瞧,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串略显急促的音,“她说看在仙君舍身相救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原谅却月观欺瞒一事,不过她素来刀子嘴豆腐心,这般说便是已不在意了,不必放在心上。” 说书人提到血眸遮天、红雾蔽日,而眼前人轻轻反问:“那你呢。” 洛肴道:“我能有什么。” 寒地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拂着细如星子的雪沫,那几点洁白自由盘绕,却难免显得漂泊无依——一声凶巴巴地落盏打断他的话音,沈珺不明显地咬了咬下唇道:“想好了再说。” 不一会儿又补充:“若不说,我如何懂你所想。” 洛肴不紧不慢地将脸凑近,“过来些,我偷偷告诉你。” 可当沈珺稍探身,洛肴却将帷帽遮在两人头顶,垂下的纱遮住了这人声鼎沸中隐秘的一吻。 真的没有什么。 就算烛阴所说确是源于他内心,但那些漂泊的、无定的感受,就像偶尔怅然若失一样,不过千头万绪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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