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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冽厉的剑气。”烛阴悠悠评价道,“沈珺总是学不会藏锋敛锷。倘若昨日柳惜于却月观不落下风,今日本座于昆仑又如何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占尽上风?” 此语尽时二人视野内便刺出锋利剑光,天色陡然转暗,隐隐浮起层红雾,强占苍穹一隅,纵然天地无月,有如天狗食月的阴暗之色仍令人寒毛倒竖。 烛阴眼帘微阖,紧随剑光之后飒然出现道人影。 沈珺见到薛驰亦先是微不可察地面色稍紧,一剑挑截睚眦攻势,薛驰的刀法与其桀骜性情一脉相承,交手间不忘挑衅一笑,将铜钱压在舌底,刺尖直逼脉门。 而摇光剑招走向则摆明了不愿多做纠缠,交手中沈珺居然有余力向四下环视,不过眉心一直浅浅蹙着,显出愁恼之意。 烛阴忽而道:“本座应该带你去杀了那两名却月观弟子,这般沈珺的反应才更有意思。”他轻叹了口气,徐缓摇首,“失策失策,还是不及仙道技俩的皮毛。” 话谈中摇光与睚眦已往来十数招,抹、点、截、刺的此起彼伏间红光愈盛,薛驰俯身前冲,一腿却暗自蓄力,无声无息地侧扫而出,正要踢向沈珺执剑之手。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际只见一道雪光破空飞出,沈珺竟将摇光飞掷离手。 薛驰只觉身后劲风激荡,急忙偏身一侧,摇光剑刃擦着面颊再度回旋,被沈珺猛然一握,趁其惊愕,片刻不疑地直刺心俞。 但情急之下难免疏漏,倘若薛驰接以几个晃身,抽身急退,这一刺或许能避开命脉,然乾元银光洞道义最憎恶懦弱无能者,“退”字于其乃洪水猛兽,薛驰非但不退,反而刀走偏锋,睚眦双刃角度刁钻地迎面而上,利用这招数衔接中的细小漏洞,意图险中求胜。 奈何此举正中沈珺下怀。 他虚晃一剑,凭渐盈凸顺势东行,刹那红光大亮,令人捉摸不透的剑影变幻愈发虚实难辨,薛驰卯力挡下长剑,刺刀却猝然挡了个空!薛驰眼角挈搐,再一转目,摇光已直直扎入胸口。 可薛驰竟是一哂,沈珺神容愈发冷冽,果决拔出摇光,伤口翻绽暴露殷红肉色,却不见鲜血冒出,当即明白:“你是尸体。” 他冷冷将剑一横,唇边奉承之词咂摸出一番讽味,“鬼帝既然在此,能否赏脸令在下一睹风采?” 烛阴只一捻一弹,凝气而成的空刃便迅疾如电,同沈珺闻声架剑抵御的摇光一绞,撞击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如此,沈珺手腕就已震得发麻,筋骨剧痛。 狂风刮面如刀,烛阴嗓音正若此风,一字字仿佛焦雷当空,响彻云霄:“黄口小儿,竟敢目神?” 天幕蓦然出现只惊骇至极的血眼,半隐没朦胧红雾内,天地霎时由昼入夜,那眼球膨胀性生长于极夜之中,肉丝迸散,恰似颗狰狞肿瘤。 沈珺不由严阵以待。古传北有寒山,逴龙赩只,烛龙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视为昼,瞑为夜,能照亮幽渺之地。 此言说安于西鬼帝烛阴是恰恰相反,血目闭而入昼,睁而入夜,不照幽冥,却通幽冥。 寒风倒灌,雪片飞割,互相粘连的、啃噬的、痉挛的脓团云与淤血气像癔症一般扩散,一时乾坤万物如被吞食进正在糜烂腐败的肉喉深处。 光是站立、仰望,就令人感到扼咽窒息。 沈珺掌间摇光一转,朔月回旋,借冷冽剑意强定心神,朗声道:“塵垢粃糠,竟敢称神?” 烛阴听罢抚掌轻笑,道:“漌月仙君傲雪凌霜,怪不得乾元银光洞人人厌你。” “那又如何。” 沈珺长剑直扫而出,震开三隅刺刀倏然袭击的一刺,又是翻手转腕,雪光凝成一道血线,于薛驰右臂划刻下深深凿痕。 他趁其不备,挑断了薛驰的手筋。 饶是无血流如注之状,薛驰齿缝间仍是漏出一声闷哼,烛阴随手一扬,竟叫那废手爆裂飞溅开去,肉沫凝作漫天血刃,随着天目注视,刀雨似的射向雪衣独立之人。 沈珺足不沾地地飞身一掠,剑意聚成无形无体的半弧,于千钧一发之际抵挡身前,方才有惊无险地将血刃消为齑粉。 纵然如此,他鬓角却依旧沁出数颗冷汗,不动声色收敛异样。 烛阴依然倚坐,一手支着颊侧,一手食指于膝上徐徐轻点,“何必送死?” 沈珺只道:“他在哪。” “本座今日心情尚好,未大开杀戒,反倒放了仙门弟子一马,你不感恩戴德?”烛阴避而不答,血目眸色愈深,仿若有无垠海翻涌,眨眼间便可使方圆百里、万物所有俱灰飞烟灭,可迟迟不曾祭出杀招。 烛阴气定神闲地点着指,修炼到大乘无量的境界,杀生便需多加考量,沈珺身上功德太厚,杀了他,反倒于自身折寿,并不值得。但既为仙道中人,那般被虚伪锦衣妆点着,说是审时度势,实则冠冕堂皇,他不信沈珺当真会执意送死。 “好孩子。”烛阴一抬指,令身侧人单膝跪地,摩挲着颈后幽冥圣器的红纹,“别难过,本座迟早会让他下地狱......陪你。” 话音方落,摇光出其不意地斩破一方血雾,剑风不退反进,竟寻得二人隐身之所,生生削去烛阴颊边一缕银丝。 烛阴疼惜至极,惊怒之下杀心暴起,喝道:“废物!” 此语听得薛驰残肢痛如刀绞,睚眦虽仅余一刃,声势仍若翻江倒海,死气沉沉的目中凶戾并现,风驰电掣之间只听一声裂帛,纵使沈珺翩然闪避,衣袖依旧被割下大半。 那里原先有一叶嵩草,眼下却空无一物。 烛阴冷声道:“找死。” 几声凄厉鸟啼刺破蓊郁林木,周匝冷杉在一瞬枯衰,红雾遮天蔽日,那硕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血眸睁至全盛状态,目光就如无形的利剑,钉入七窍使眼花耳鸣,凿入穴位使灵息滞涩,与千刀万剐相提并论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珺执剑之手都有些颤抖,剑锋所指却是坚定不移,一掌震开薛驰袭来之躯,摇光攫了天地间最后一抹银亮,恰若流星飒沓,疾风拂碎寸寸冰晶,穿透摧枯拉朽的裂缝,好像一场孤据风霜,牵引震天撼地的雪崩。 烛阴再闲坐不住,飞身上前,徒手便攥住了沈珺的剑刃,一时之间黑白两色的发丝交缠不休,仿佛全天下的气旋都聚集于此,空中的血目与烛阴的红眸一齐逼视着,令沈珺不禁暗自咬紧了牙关。 长剑无力移动分毫,二人竟然皆是面不改色,烛阴见他疏松冷淡的神情,不免火气更盛,反而松了手去,掩唇轻笑,“何必呢?如此得不偿失。” 沈珺将摇光贴紧烛阴颈侧,凝神未语。 烛阴虽任他挟持命脉,沈珺却丝毫不敢懈怠,心知对方若想反杀轻而易举,只是现下不知在琢磨什么主意罢了。 “他与鬼帝相较不过尔尔,您这又是何必?” 烛阴道:“他于你也不过——” 话音未落剑身月相便是白芒猋闪,沈珺并未收敛在乎之意,直言:“很重要。鬼帝杀我二人易如反掌,既不动手,自然是另有考量,何不赤诚相待,争一双赢之法?” 烛阴意味深长道:“任何条件?” “任何。” “可惜,本座已看不上‘任何’。”烛阴都不用动手,在天眼灼灼目视之下,摇光就颤得再架不稳。“好孩子,来与旧识打个招呼。”
第0115章 心结 烛阴确实再看不上“任何”。当身负圣名,修为、威望、权力皆鼎盛后,所追求的便唯余下一物—— 长生。 人皇如此,鬼帝亦然。 他只需将幽冥圣器牢牢掌握手中,即可与天地同寿。 烛阴略一扬袖,弥漫的红雾内,在天际血眸和沈珺目光的凝视之下,一道颀长身影破障而出。 交织的红黑双色明灭聚散,宛若彼岸丛中烟波浩渺,一时竟显得美极恶极,令沈珺记起初识不久所遇的幻境。 那束阴阵中的冤魄牵引出不周山结界的月色,早在他与洛肴为同九尾周旋而共演一场戏时,他就已心知肚明,对方惯常的嬉皮笑脸是个陷阱,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警惕,直到敛去笑意,才会袒露些本性。 本性......那他自己呢? 玄度观尊座下首徒、三届论道会魁首、享漌月仙君名讳的天之骄子,可谓才智过人,实力不俗,修行以来皆是坦荡顺遂,但身居高位者大概有种共性,他习惯万事万物俱在掌控之中,亦曾竭力追求完美和圆满,甚至有段时日几近于病态,正如烛阴所言“怪不得乾元银光洞人人厌你”,也算事出有因。 他逐渐变得自傲,觉得世上不会有无可奈何之事,坚定践行着年少立下的誓言——我虽未度,愿度末劫一切众生。 一切、众生。 短短四字,却是包罗万象,实在太过庞大了。 当一人心气过高,不知青天高、黄地厚,便迟早会为自负偿还代价。故而游历遇陇州大旱,方觉人力无法胜天之时,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陷入循环往复的自责与懊悔,开始怀疑此生所学,怀疑修习的意义,渐渐纠缠成难解的心结,痛恨无能为力、痛恨无可挽回。 他心内自有规束的律令,抗拒并非由他掌握主动权的事物产生,可洛肴大抵是在学堂睡觉都要把胳膊伸过桌案上“楚河汉界”的那种人,并且一打眼看起来毫无靠谱可言,像是去歌楼听曲儿都能花言巧语反讨笔捧场费,可当他欲嗤之以鼻,对方又表现出并非所想的一面。 彼时那眼窝缀着的眸子正如此刻,色犹负暄,却幽冷,视万象皆空无一物般扫过。 他分明架剑扼住了对方命脉,却被反将一军。他说“该我们谈了”,洛肴说“谈情说爱?”;他强迫洛肴低头,结果被拦腰一揽;他意欲套话,洛肴眼帘敛下来,道:“那我为何告诉你呢,漌月仙君。既然你不会杀我,又能用什么来威胁我?” 沈珺难得语噎,自觉失手,但不得不承认,随心所欲的、无序的体验竟令人无端偏恋。 他尝试接纳脱离控制的情绪,接纳心跳过速,接纳思念萦绕,接纳未完成,接纳差一步。他想他应该明白世界不存在极致的终点,行在途中、俱是过程,如此,才有可能走得更远。 所以铭巳言之有误,他于却月观自戕并非问道,而是问情。 情丝所系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飞鸢的线,可如今牵动他心神之人面若冷硬的玄岩雕琢,好似尊自莲台跃下的罗刹,哪怕视线隔着朦朦昏冥,都能见其印堂阴气浓厚。 沈珺却感指腹莫名刺痛,居然比无形的刀剜更盛。 他分明早已注意到洛肴状态有异,又为何.…..为何能心安理得地只身离开.….. 烛阴惬意端详他的神情,不由眼波流转,鲜妍双唇开合之间,宛如天籁悠扬,对洛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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