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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需要降温了,否则曼珠沙华会轻易洞穿皮囊,根须缠绕着脊椎骨生长,汲取五脏内的养分,将他化作一滩爆裂的肉泥,飞溅在十殿阎罗的台阶上—— 洛肴视野陡转,一瞬跪伏于无间道狱,无形的力压下他的头颅,入目是一种污秽至极的黑红色,只听一字一句,如有千钧:“续命之举违逆天道,这是你应偿的代价。”
第0113章 前尘 他死了。 彼时他于阴阳交界道,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话本俗说黄泉路生彼岸之花,忘川河搭奈何之桥,桥过三生石,石上箴言:世路役役,最易没溺。 如今亲眼所见,着实不虚。 熙熙攘攘的亡魂自身侧飘荡而过,他沿忘川河畔而行,尽处临渊,深不见底,下为无间道狱,镇十殿阎罗与十八地府,魂魄由此入,算咸功德因果,或分六道,轮回转世—— “或投炼狱。” 黑无常领他迈向行刑处,足音像是骨髓一样被蛆虫吃干抹净,脚底暗红的颜色缘于层层叠叠的血肉干涸,再铺上一层新鲜的热糜,柔软得好似顶好的羊羔绒。 有人在嘶吼挣扎中狠狠攥住了他的脚踝,五指铁钳般掐进皮肉里,他步伐因此一顿,紧接鞭笞的痛楚猝然袭来,鞭上倒刺犬齿似的啃咬撕扯,他目视着手腕扣上镣铐,狱卒引颈号道:“剥皮——” 于是闪着银光的、仿若蝶翼的刃游走肤上,好像轻轻一掀,他的脸就会飘落到地面,被践踏进那厚厚一沓的污垢中,不分你我地融合在一起。他想何不将双目也剜去,将双耳亦割去,他既不想看,也不想听,饱受酷刑的囚徒惨相却生生烙印入魂魄里。 狱卒说:“削骨。”于是利器更深一点地陷进筋脉里,徐徐挑断手筋足筋,大抵是因剧痛而思绪恍惚了,他又想何必呢,他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要沦落至此。 顷刻之间仿佛起了风,将一片要在光下才能看清的悬尘撞得零碎,他总觉那些尘埃是一抔黄土的细碎颗粒,随祭品焚烧的灰烬流落到九泉之下,令他记起些什么。 哦,续命。 洛肴自昆仑回到抱犊山,将文叔武叔张婶刘伯的尸首收敛入土,夜观星象,问天地占命理,蓍草更易,卜得一卦,上书八字命硬之人,克父克母克夫克妻。 他将那纸命书扔进悬崖深涧里,凋谢的枯叶般落入千仞陡崖,奔过长安坍塌消弭、又平地高楼的街衢,再一次,立于鬼域门前。 却浑身一颤,心底大恸,唇边无声呢喃着:“门...关了。” 他攥紧了掌中的玉,曾挑灯夜读许久,终于从它篆刻的纹理中解出的二字。 素舒。 这是来源于却月观的玉。 他恍然知晓那一卦蕴含的真理,亦明了这死局般,无解的因果—— 那人是来关鬼域门的。 洛肴竭力呼吸着,却仍有些喘不上气,不住去想确实是他害死了他们,如果他当初没有拔出六如剑,没有解开所谓的钥匙,鬼域门就不会重启,或许那人就不会寻到抱犊山,不会遇见那堂屋围院的居所,或许...就不会有今日。 不会被一抔黄土掩埋了往昔种种,而往后只剩下火烬中的纸灰、几幅挂像、一坛没来得及开封的梅子酒,没纳完的冬衣、没炖软的鹿肉,和没磨利的柴刀。 可如若没有这个“或许”,不开鬼域门,小白便早已永永远远地不在了。 洛肴垂下头开始咳嗽,呼吸不畅的肺腔有种灌饱水的肿胀感,他似乎想努力把肺里的水咳出来,一时喉管辛辣刺痛,咳得吃不住力地俯下身去,湿润的液体淌了满脸,一颗晶莹的透明水珠滴到地面,他摸了摸眼梢,定睛才发觉咳出的原来全都是血。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痛苦。 在内脏被扯出纷纭肉丝的刹那,黑无常出现在柳絮飘摇一般的景致中,似被敷上层薄红颜色,道:“吾已寻得与你魂魄相连之人。” 洛肴垂眸凝视着胸前豁口,置若罔闻。 黑无常说“他如今在——”,可他耳畔响起的却是青竹的嗓音,饱含无处宣泄的愤恨,几乎是咬碎了从牙关啐出来:“他在却月观。” “他依然是天之骄子,是观尊座下首徒,说不准还同杀人凶手交情甚笃、谈笑风生,你凭什么原谅他?” 像是自己下意识道:“他只是忘记了。” “忘记。”青竹冷笑一声,“他就是什么都没有做。他根本不记得我们,与我们也不再有任何关联,他早就不是小白了。” 洛肴阖了阖眼,听见青竹狠声道:“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许是他太久没有回答,青竹直接攥住了他的衣领,手背因用劲而绷起狰狞青筋,咬牙切齿:“或许你不是犹豫,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倘若没有抱犊山,你早不知冻死在哪个街巷!而他们养了你十几年,如今落了个横死的下场,你竟然连仇都不报?你应该杀光却月观所有人,不,最好还是留一个,让他也尝尝至亲惨死到底是何等滋味。” 洛肴口腔内徐徐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似是咬破了腮肉。他说:“冤有头,债有主。” 青竹的目光顿时就像恨不得把他也杀了。 而他凝视着青竹的神情,与那些话语一样像柄柄快刀。大脑帮他将其封箱收敛,塞进遗忘的角落里,如此,便没有伤害产生。 他继而说:“你怎么不去。” 青竹胸脯剧烈起伏一下,一瞬间泪水奔涌如泉,凄怆道:“我出不去!” 洛肴还是猛地觉得心口难受。不论幻体本体,青竹都离不了这山,他曾唉声叹气道就算有漫长生命又有何用,在同一个地方呆上千百年,还不如做普通小蛇自在。 他抬起手,将青竹铁铸般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每松开一寸,就好似正默数着。亲生爹娘的病卒、油条的死,幼年抢他粮食的恶犬、隆冬抢他草铺的乞丐、贪污赈济的官吏、拦路抢劫的土匪、在他面上砍了一刀的强盗...如此思来,他有太多的仇要报了。 “我会去。”洛肴指间夹出符箓,“但不是现在。” 是夜,抱犊山游至水西门外,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他攒石占了最后一卦,关于如何才能行复仇之事,谶语落西南坤宫,五行属土,是死门。 青竹沉吟良久,道:“你算错了。” “如果没错呢。” 青竹说:“那就死。” 洛肴头痛欲裂,紧紧盯着地上那颗眼珠子,在黑无常的絮语声中滴溜溜地滚动,他想起来,那是上轮行刑时从他眼眶里剜出的。 他耳畔在同一时间内充斥着三种语调,黑无常的戒训、青竹的怨恨、自己的声音,说此阵乃万物有灵,“它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容纳世间万事万物。但,它终究是假的。” 青汁说你终于有点志气了,他笑而不语。 朦胧旧忆好似落日熔金,广袤天地陷入一场连绵不绝的...... 秋天。 洛肴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梧桐叶,摊在掌心观它枯黄的脉络。升州的秋日,下场雨都像末路的蝉鸣,水丝是金灿灿的光针,绣着叶片,串成珠链坠落。他无端地开始游神,耳畔听闻飒然声响。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梧桐根部,看见花谢时的枯色铺了满地,忽而被剑风惊扰,荡开一圈似水的涟漪。 涟漪渐渐平静的尽端,拂过衣摆的一角,是素净的霜色。 他静静望了望,收回视线,等所有声息皆远淡,直至月上梢头,流霜一般的月光照在荷塘,鲤鱼摆尾的水声却仍萦绕不去,活泼非常,一听便知精心饲养了多年,而他立于逼仄昏冥的角落,唯恐被人发觉。 如此默然许久,他俯首在碧梧正东南三尺,埋了一颗白子。 黑无常的戒训诵到:“诚心悔过。” 适逢阳间烧来祭奠,白无常牵领着纸扎的仆僮、屋舍和马驹,飞扬的纸钱像地狱里下起了雪,那些来源于挂念之人的吊唁,避之若浼般与他擦肩而过,四周传来些喜极而泣的哭笑,他麻木地感受着剥筋抽骨的极刑,苦中作乐地想钱这种东西,生前没有,死后也不会有,就像他死了,也没有人记得。 黑无常续道:“将功赎罪。” 洛肴懒得搭理,黑无常却说饶是你割魂续命,那命也不属于他,地府终会将其收回。 洛肴才撩起眼皮,黏在眼睑的血液让这个动作都显得艰难,喉咙里漏出几个字音,“如何能不收回。” 黑无常未答。他扯了下嘴角,艰难道:“你特来告诉我要‘收命’...无非是有不收的办法...等我松口...何不直言。” 黑无常道:“寻物。阴差不便还阳,然地府又有四件器物要寻,你若替行鬼差,阎罗同意暂缓收命一事。至于魂赴镬汤与不渡轮回的苦契,可待你将此差毕后,再来赎罪。” 洛肴怒极反笑:“人都死了还要打工?” 黑无常漠然道:“阎罗容你拒绝。” 他的声音至此戛然而止,面貌仍定格在视野内,洛肴耳畔再度拂响的却是柳惜...或是烛阴的语调,喟叹道:“真是走到山穷水尽、尘寰终结,都不愿放手的固执啊。” 随之涌现的,是却月观万物有灵当中的一刻。 摇光与六如急促相撞时划出凤鸣般的尖啸,长剑刺出的速度快得像一个换气。 沈珺的剑轻而易举地抵在了他颈前,而他身后,是寸步不让的青竹。 在烛阴的弹指之间,那一瞬他们的话语竟无端叠合,沈珺半边面颊还溅着柳惜断臂时的血,却是平静地质问道:“你想死吗?”,青竹眸中映照着落于西南坤宫的谶语,恨声答:“那就死。” “责任、仇恨。”烛阴纤长食指点上他印堂,循循善诱:“他们心目中都有更重要的事,根本没有人全心爱你。” 洛肴印堂阴气浓稠得能滴出墨色,他的伤口开始崩裂,皮肉开始溃烂,气管被血液堵塞,却能感受到锋利的丝线嵌进喉咙,好似回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倒在地上,蚂蚁爬过他的手臂。
第0114章 血眸 烛阴凝视着那汩汩涌血的创口,两指一捻,让他双唇抿了枚铜钱,肉眼可见躯体的衰败趋缓。 与此同时,洛肴衣襟内杂色斑驳的玉佩从中出现道裂痕。 “幽冥圣器...”烛阴抚过他后颈曼珠沙华的蕊,魇足般微眯红眸,“好孩子,本座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言毕怡然折身,扬动的发丝宛若白银锻造,他并非追逐那群仙门弟子,也未行向剑意如泉涌处,神态悠闲自在,似全然不放在眼中,五指收网般往虚空一拢,便振袖欲行,可方迈出两步,修道者敏锐的五感就捕捉到一抹异动。 烛阴微微有些许讶然,旋即被吊起几分兴趣,“来得如此快。”食指一勾,薛驰已紧握睚眦双刃悍然上前,而烛阴领洛肴藏匿暗处,隐符掩盖所有声息,甚至广袖拂动间聚气成椅,如倚美人靠般屈臂轻支脑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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