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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怵然一惊,劲风自头顶急掠。 “为什么没有‘一’啊!” “忘了。”景祁敷衍道,“小心右后方,转腰,后退两步——别收腿,借力凌空,左脚踩稳了——” 足下似有规律的震动,景宁不敢去想他正站在哪里,只觉澎湃龙吟如潮,距离他如此之近。 “握紧剑。”景祁沉声道,却没有紧接着指导剑招,而是忽尔提起:“你记住,它是虚假的,它不可能抵御镜明的剑意。” 景宁虽不明所以,仍旧仓促地“嗯”了一句。 “灵息入腕,接下弦一式。” 景宁心头一跳,依照下弦一式高举长剑,在从未止息的电光变幻与雷霆万钧之中,卯力下刺。 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就足底一空,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往下坠,摔在草丛中“砰”一声响。 景宁揉着屁股坐起身缓了半天,才听见景祁说:“可以睁眼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眼皮抬起一点儿,方才令人心惊胆战的场景已消失殆尽,似乎仅是身处寻常山林里,他转头四处张望着,偷声缓气地问:“你在哪里?” “谢炎或许在附近。” “好,那我...”景宁正要站起身,突然怔住,“那你呢?” 景祁沉默了几个瞬息,依然避而不答,只道:“谢炎状态尚好。” 景宁掐了掐手心,问:“那景昱呢?” “......” “你们究竟在哪?”他的尾音开始发颤。 “景宁。”景祁的语调相较于景宁而言泰然得多,他很平静地说:“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第0053章 “两个朋友” 漫山遍野绿蓁蓁的林海,树藤悬垂而下,好似能攀升问仙的衣裾玉带,可转眼又被霉雨衰靡,凋敝成纸扎的枯枝。 在这一瞬便是一季的万千幻化中,那袭提剑的白衣突显亘古,独行过万物有灵的洪流。 潇潇雨歇,景宁怔怔地凝着衣襟上洇湿的痕迹,未得遮掩而湿透的发丝滴下水珠,他抹了把脸,感觉那些液体又凉又热。 不可能...... 他絮语复述着:“不可能...肯定都是假象...” 他些许木然地迈动步伐,穿梭林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晓应该去往何方,独自寻觅出路的途中,又迷茫地淋了一场细雨,校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才蓦地生出不再有父亲或者师长一路庇护的感受。 视线掠过灌丛,足底踩在枯叶发出咔擦的干裂声响。 听得景宁的心脏也跟着一步一紧,手中剑成了他唯一的心理依靠,正拨开层障目的垂藤,却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啊!” 景宁一脚踏空,由着惯性不受控制地跌滚下缓坡,胡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身形,掌心被摩擦得火辣辣的疼,却什么也没揪住,猛地滚到坡底啃了一嘴泥。 “哎呦。”他小声嘶气,抱怨着爬起来,抖落金丝镶嵌“月绣楠竹”上沾粘的泥叶,絮絮叨叨咒骂这讨人厌的树茎,鼻子又是一阵发酸。 可待他抬起头来看,嘴里的哀怨吐不出来了,皆梗在喉咙里。 景宁高举镜明,想问一声“景祁你还在吗”,却终究是生生咽了下去,“没关系...是假象...” 在他的低语间,那只舔舐掌垫的云豹已悠悠扬起了头,转为匍匐姿态,狩猎神情的眼眸内缀着幽芒。 他拧了大腿好几下才壮足胆子,在云豹突袭的一瞬凭着求生本能地连退数步,长剑颤巍巍地一刺,“咻”地声劈了个空。 没事,还活着、还活着。 景宁这般宽慰自己,运转渐盈凸第十二式,剑芒在虚空划动出圆满的半弧。 梵语铮鸣,涤荡破空之音,竟将云豹暂时慑住,不过仅停驻了半个呼吸,下一刻,它便寻到剑招疏漏,闷吼着提掌袭来! 快跑! 景宁舞着剑乱挥一气,折身抬腿就跑,跌跌撞撞借层层树影避开豹爪。 那粗重的喘息声依旧愈发接近,甚至能嗅到它吐息间厚重的血腥气。 景宁俯下身从野草当中手脚并用地钻过,也顾不上姿势有多狼狈,正急得满头是汗,说时迟那时快,忽听有人嗔了他一句:“逃跑倒挺快。” 蟠龙腾空而起,陌刀利落地刺穿兽颈。 景宁定睛看去,压抑许久的悲恸霎时倾泻而出,上气不接下气地呛喊:“啊——谢炎!” 谢炎下巴高抬,睨他一眼,“叫我声亲爹。” 景宁:“......” “你好烦。”他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泥,悄声嘟囔也不怕折寿,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近,刚要将景昱和景祁的处境一吐为快,剑身震了震时,又犹豫着止住话头。 “等等。”他眉梢拧起来,倏忽福灵心至,问道:“景祁玩博戏输了多少局?” “什么?”谢炎用瞧傻子的目光觑了他半晌,见他坚持要问出个答案,便偏头回忆了一下。 “两局。”他说。 景宁鼻腔一时酸得胀痛。 他大力揉搓眼睛,指侧泥点子蹭到眼睑却磨得皮肉更疼,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液。 就这般垂着头揉了很久,直到把残留的湿意都全部擦得一干二净,才闷闷开口:“景祁说...他们可能回不去了。” 谢炎愣了须臾,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可他的脸色也顷刻没了神采,指间不断地拨弄着衣上挂坠的银铃,俄顷烦躁道:“管他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先找到他们再说。” 景宁听了点点头,“你方才都遇见什么了?” “很奇怪。”谢炎说,“我没遇见什么,我感到一股浅淡的妖气,应当是那条臭蛇,可是却没有冲我而来,转而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是...是景祁的方向吗?” “不知道。” “我先前能听见景祁的声音。”景宁指指头顶长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无碍?” 谢炎微眯起眼睛,道:“不好说,不过他似乎...有点特别。” 他回想起不周山比试时那一瞬愈合的伤口。 “总而言之,我们要先找——” “在找我么?” 两人瞳孔内皆上演一场无声地震,握刀剑的手攥得死紧,眼前盘根错节的茎与藤,不知何时幻化成虺蚺,慢条斯理地晒着昏光。 谢炎咬紧唇肉,嗤道:“少自作多情。” 虺蚺低低笑开,“我与不周山无怨,可以不杀你。”它用尾尖刮蹭镜明剑鞘,说:“我虽想杀你,奈何杀不了你。” “我的业障要用在该死之人身上,免得早早被天道收了命。”它慢吞吞吐着鲜红的信子,“你们可以走了。” 景宁与谢炎相视一眼,带着点面面相觑的意味。 “那…”景宁避开将将缠上剑身的长尾,“我们同行的朋友呢?” “朋友?” 虺蚺霍然化作人形,一手支颐,似有百般怅惘地说:“曾经我也有情同手足的朋友,可惜,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他顿了顿,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景宁那身校袍之上,“也已经死了。” 谢炎挽了个刀花,语含讥讽地呛道:“什么情同手足,你一条臭蛇哪里来的手足。” 景宁心下凉了半截,暗自急道:哎呦!谢炎这张嘴啊! 好在那虺蚺面色波澜无惊,只用信子舐过指腹,殷红舌尖反衬皮囊愈加惨白,“所以...或许早已命中注定。” “那他们…”景宁懒得去想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句却难免踟蹰,生怕听见不愿听见的答案。 “自然也死了。” 景宁只觉嗡一声,从头顶冷到了脚心。 “不可能…” “你不信?” 景宁一张脸毫无血色,失神地摇头。 虺蚺瘦弱的身躯笑得像因受不住风寒而颤动,他声音放得轻缓,具有种蛊惑心神的迷幻:“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这样他们就没有死去—— 你如何区分真实与虚假呢?” 随虺蚺话音落下,他所栖身的那株参天巨木化作形似的绞架,束缚其上的人受尽极刑,素衣被染成赭色,数不清的伤痕潺潺淌血,仿佛怎么也流不尽那样。 景宁张着口,可总是喋喋不休的嘴失了声,凉风过耳,裹挟着虺蚺的言语:“他很有趣,我想看看他究竟能流多少血。” “你!”谢炎刃锋一掠,已飞身逼近,“我今天就把你炖、蛇、汤!” 虺蚺稍稍晃动,便应付自如地避过了一刀。 景宁呆愣愣地盯着景祁、盯着谢炎、盯着那白晃晃的人形。 最后低头俯面,盯着自己手中的剑。 他似乎听见有个人的声音很像他,如蝇虫般细声地问:“景昱呢?” “你的另一位朋友么?”虺蚺慢悠悠地回答,“吃掉了。” “我不信。” 他说不出心中所感的怪异之处,只是逃避现实地想要否认,“你在骗人,我一定要救他们。” 灵息自执剑之手寸寸涌入,他四肢颤栗着渗出冷汗,仍硬着头皮提剑向前,经久不绝的梵音响彻五种清净相,具四辨八音,和雅深满、周遍远闻。 在瞬息之内,草木、碧落、云流…连他们身处的空间都扭曲成蛇影,团团盘旋像走不出去的怪圈,景宁着急忙慌地望向原先那株巨木,已成子虚乌有。 “臭蛇!你自相矛盾。”谢炎观此倏忽嚷道,“若是他们在这里已经死了,你还平白说些‘选择留下他们便没有死去’做什么!” 虺蚺用仅余层薄皮覆在骨上的手腕如汤沃雪地挡下一刀,默然无语,另一手直向发出铮鸣的长剑夺去。 景宁心脏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避,却是腰侧猛地受了重击,整个人飞出数十尺,爬起来时腰椎痛得快要碎作两截。 原是谢炎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换来虺蚺一声冷哼:“急什么?这等与心脉相系的宝器,他若不愿,我也动不了分毫。” 急遽的交锋撩、挑并起,接、承皆在毫厘之间,宛如墨龙出水、风摆莲荷,杀意凝成实质般连绵不断,可奈何所战之妖与他修为有隔天堑。 陌刀迎头斩下的动作再次被拦截,虺蚺只二指夹着,谢炎的刀刃便再劈不近半分。 豆大的汗珠子自颊侧滑落,谢炎试图抽刀回身,却闻细微“喀”的声响。 虺蚺阴寒地提了提唇角,语气淡若云烟。 “断了。” 谢炎冶艳的眼梢染上点朱砂色,眸底隐有愠色翻涌。大抵是方才战红了眼,他咬牙切齿,近乎一字一顿道:“你是当真不想杀我们,还是杀不了我们?” “我若想取你们性命,不是手到擒来吗?” “好啊。”谢炎肆意地抬颔,露出一段脖颈,“那你杀我。” 虺蚺危险地吐着信子。 “等等!别!” 景宁赶忙挤进二人之间,把谢炎往后推搡,“他气糊涂了,说的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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