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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又哼声嘀咕:“铁石心肠的坏仙人。”说着露出个“你再瞧你”的神色, 洛肴心道不就是板起张脸么,依言冷冷剐她一眼,“叽叽喳喳的臭黄雀,从我头顶滚下去。” 南枝被他突如其来的狠戾唬得打了个哆嗦,讪讪飘下来与他并肩。 连犁田的牛都被牵回棚,村舍四合静悄悄,偶有稀疏人声散落,混入树巅寒鸦啼鸣中。 日渐西沉,夜色清朗。 洛肴返回土地庙生起火,炙热焰光映得面庞明暗不定,他手中正捏着一沓符篆,如打纸牌般拢成一摞,时不时抽出张扔进火堆,被沙沙作响的红舌头侵蚀成灰烬。 他每烧一张,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便愈难测一分,看得南枝胆战,不存在的心跳都擂起鼓:“前些日子杂七杂八的琐事太多,才因此画得仓促...” “你不愿寻残魄入轮回,我可没办法永远护着你。” “知道知道...”南枝干巴巴地转移话头,“今夜是阴时,那群人会来吗?” 此处不过是淮南一方不起眼的小村庄,他们偶然途径此地,之所以滞留小半月,不过缘因村边野坟有些许异样。 身为鬼修,洛肴自是对鬼道阵法如数家珍,坟茔浮动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有鬼道中人在坟场设置未成型的杀阵,若是如期开阵,村内诸户恐怕无一幸免,虽然他并非乐善好施之人,却也断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还身穿却月观校服,于情于理都无法置身度外。 洛肴被光晃得眯起眼睛,“当然会来,他们等的便是今夜。” 南枝不由纳闷道:“那你还让那两小孩来听你讲故事。” “又不碍事。”洛肴悠闲将一叠符纸妥当收好,“我难道护不住两个小孩?再说若是顺利,明日就该启程离开,送他们个身临其境的鬼故事当作告别礼罢。” 南枝听见“鬼”字,已感到后脖子寒浸浸,支支吾吾道:“你、你们去凑热闹,我还是回去多读几遍《酆都纪》。” 话音刚落,整个鬼就霎时失去踪影。 此时土地庙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缝探进俩东张西望的脑袋,四只眸如点漆的眼睛滴溜溜打转。洛肴夹出两张符叠成纸鹤,随手将柴火熄烬,“走吧。” 胡小七和翠翠接过他的纸鹤,捧在掌心爱不释手,“这是什么?” “护身符。可要收好了,仙家官的护身符很值钱的。” 胡小七头点得如同公鸡啄食,攥着衣角将它收入衣襟,翠翠担心将它压坏了,一路牢牢捏着翅翼,仰起头问:“咱们去哪里?” 洛肴答曰到了一看便知。 阴时夜的月色稍显黯淡,朦朦胧胧仿佛生了锈的钝刀,远处暮沉不知究竟,他指尖猝然迸亮缕荧蓝鬼火,若光透隙罅一线。 “你们这近来可有何异样?” 胡小七和翠翠皆好奇地凝着那抹荧火看,闻言偏头想了想,由翠翠道:“娘亲说我们村招了孽障,百年来日渐人丁凋敝,近年稍有起色的族亲皆迁走了,如今还留在村里的不过十来户人家。” 洛肴听此,聚拢心神问道:“什么孽障?” “其实没什么。”胡小七抢答,“并未有灾祸,也没听说有人无缘无故丧命的传闻,但村里人就是在慢慢得变少。还有还有——” 胡小七一步跨过条小溪流,回首指着它道:“水也少了,原先这条溪足有四五步宽,现在我稍稍一跳就能过去,好多人家连门前的鱼塘都干了。” 语毕又是一跃,轻快地跳过两块裸石之间。 等三人行开半炷香,村庄本就缥缈的烛光更是遥遥不可及,甚至不如星子透亮,胡小七和翠翠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脏五两肉七上八下,抓着洛肴的小手攥得更紧,均有栗然生惧之意。 胡小七吞了一大口唾沫,提醒洛肴:“郝有钱,再走就要走到墓地里去了。” 相较二人颤颤巍巍,洛肴可谓闲庭信步,“在墓地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翠翠低低呸了声,嗫嚅道:“仙家官这话说得不吉利。” 洛肴有意顿住步伐,“那我们回去?” “不行。”胡小七拉着他加快数步,“将来我也要成为斩妖除邪的大英雄,怎能畏缩不前,我们村墓地从不闹鬼,有什么可害怕的。” 语毕两手一甩,大咧咧昂首在前。 翠翠见状也松开洛肴,将纸鹤拢在掌心,同胡小七并肩而行。 洛肴周身失去桎梏,难得感到一身轻松,闲来无事地揪下片香椿叶,眼见坟茔已近,不动声色地将灵息弥散铺展。 周乞那癫人有一句话说得妥切,鬼修异于仙道名门正派,并非强调筑气修习,只要符咒画得流畅、诀语念得顺溜,所谓修为不过锦上添花的筹码,以至于褪去一身道袍,复归凡间驱邪相宅算风水之流不知凡几。 故而识鬼修不以修为作准,有修为高深者连个阴风吹吹符都能绘岔,亦有修为低下者一出手就是凶煞厉阵,幡镇恶鬼恒河沙数。 但修为参差总归会有体现,剑修有“人剑合一”、刀客有“无常无我”,而鬼道之修存在于阵法符篆厉害间,若是修炼到东西鬼帝那般境界,便能以身饲阵,以心作法,更有传言修行至高归一时,即可炼天地为阵,翻手云雨。 不过洛肴并未有此等志向,他从来都是得过且过,自在随心,生前如此、死后亦然,之所以勤勉练剑主要是因为—— 他的思绪倏忽一顿。 记忆积淤滞涩,唯有道人声清亮,嗓音稚嫩得如同胡小七,却是一板一眼替他缠上剑穗,说“我们要一起行侠天下的”。 似是青竹不服气地问“那我怎么办”,那人眼梢弯起来,分明是张白净无邪的脸,薄唇中清清冷冷地道着:“把你炖成蛇汤,带在路上当口粮。” 于是他没骨头般往那人背后一挂,含笑应声附和:“起锅烧油,焖熟了明日就下山。” 那人说话的语调,像山楂外冻了层硬邦邦的壳,生咬下去硌牙,要含得硬糖化开才能品出些滋味,酸甜恰好。 人在世间喜好总会有偏向,有君子好逑窈窕淑女、有侠士钟情潇洒风流客,算他偏爱哪壶不开提哪壶,不钟意孤山雪也不钟意苏堤风,偏偏要它们混在一块才觉有趣得很,这大概也是他最开始就在漌月仙君这棵树上挂了根绳,现下还隐隐有吊死倾向的原因。 “郝有钱——” 洛肴自心念动处回过神来,原是他们已行入坟场,胡小七戳了戳他问:“你怎么不说话?” 洛肴耸耸肩,“我在想鱼怎么还没咬钩呢。” 此语才落,许久未曾施展的鬼道灵息适时捕捉到一抹异动。 他轻拍胡小七与翠翠肩头,从容自若道:“鬼故事开场。”
第0073章 故事 四合被极度的寂静封堵,灰白森森的坟包衬着枯槁嶙峋的死树,是能叫俩小孩肝胆都寒透的氛围,譬如不小心打碎了碗,缩躲在门后墙根,听爹一边拎着扫帚,笃重的脚步和簌簌摩擦声逼近,一边说:“胡小七,我看见你了。”的那种恐惧。 胡小七不免从骨子里感到发怵,上下牙关不由自主地厮打,步下踟蹰起来,此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抵着他单薄的脊背。 “怕什么。” 胡小七反手一捞,抓到指关节突起的骨骼。 郝有钱身上有种令人矛盾的感受,看起来没个子丑寅卯,分明不是很靠谱的样子,却又莫名觉得他能将底兜着。胡小七将其归结于仙家官气度,一颗心安回原处,当即雄赳赳气昂昂阔步向前,甚至捡了半根树枝握在手中当剑。 “翠翠。”胡小七将树枝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作势轻碰女孩窄袖,“你若是害怕就、就牵着我。” 翠翠白了他一眼说“我才不害怕”,将碎发往耳后一别,挽起层层衣袖。 此刻恰有阴风过,猛听呜咽一声,胡小七骤然缩起肩颈,手上不自觉地拽住最为临近的事物借力,翠翠“哎呀”声挣开他道:“你干嘛牵我!” 胡小七四下挥着树枝,“没、我没害怕。” 翠翠板起小脸道:“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就当我是女孩子吧,牵一下——牵下袖子也行。” 洛肴在后忍俊不禁,此番对话总觉有些耳熟,但来不及细想,突闻两声挫金般的响动,当下心神一凛,为了不显山露水,悄无声息地将身形隐入暗处。 胡小七和翠翠忙于拌嘴,一时没察觉身后已无人踪迹,相互拉扯的小打小闹间亦是分散黑暗中对于未知的恐惧。 翠翠心思细腻,五感比胡小七敏锐稍许,倏忽摁住胡小七肩膀,侧过耳全神贯注道:“你听,有人在说话。” “说了些什么?”胡小七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掌拢在耳边,听得些断断续续的人声传来。 “像是‘不可能’...‘从未见过’...‘鬼道修为如此高’之类的。”翠翠颇为疑惑不解,正想回首问仙家官其中含义,那声响猝地中止,不等两人反应,便是极为猛戾的鬼啸直向面门袭来。 刺得胡小七耳鼓闷闷作痛,捂起耳朵吼道:“这是怎么了?” 翠翠也是悚然一惊,结果那飘忽不定、形骸破碎的人形只是围着他们打转,逼不近分毫,原本还有些汗毛倒竖,见似乎没甚危险可言,立刻好奇心起,截过胡小七手中树枝凭空戳了戳,“真的是鬼?” 人形露出凶神恶煞的神情。 落在翠翠眼中倒像小狗呲了牙,她坦然将胡小七捂耳朵的双手拽下去,举着树杈指指点点道:“死鬼也不过是活人所化,没什么可怖的。” 胡小七若有所思地捡起枚石子一扔,“呀,穿过去了。” 两人当即撵着鬼影追问起“阎王爷有几个脑袋几张嘴”、“黑白无常的舌头究竟有多长”,闹得鬼影不堪其扰,尖啸四散,少顷终于感知到镇魂幡,头也不回地往回钻。 张牙舞爪绘着辰州符的鬼幡阴森彻骨,握在一长髯老者掌中。 胡小七和翠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除却皮肤上凉得激起片鸡皮疙瘩外,面色不改地与老者互相打量,但窸窸窣窣踏碎枯叶的跫音并未停歇,不多时,暗色内又显出两道身着宽大灰袍的影子。 其中一中年男子犹豫着,似是不敢置信道:“翻转我等阵法的鬼道大能...竟是两个小毛孩子?” “难不成、难不成世间真有返老还童的奇术?” 为首老者冷笑道:“鳃鳃过虑,庸人自扰。依我看,一杀便知。” 语毕掌中鬼幡捣地一震,霎时阴气弥合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唯辨得狂啸凛冽,幽魂如泣如诉。 胡小七打了个寒颤,可一声“郝有钱”还未喊出来,万鬼同悲的恸音骤然化为泡影,那为首老者倏忽沉下脸色:“有厉鬼。” “怎么可能?”他身后二人张皇窥望,镇魂幡如凝滞般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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