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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屠符...”右侧人蹙眉呢喃道。 洛肴心间也是一突,就听周匝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火舌恍若凤凰腾飞翙翙其羽,呜咽长鸣顿时刺破了寂静与暗色,途径之处余烬如坠流火。他在鬼道符集中习过此符,可绘法实在复杂,只能算略知一二。火属五行生克之一,玄妙莫测、晦涩难解,威力自然亦是非比寻常,更有甚者能使赤地千里,直教寸草不留。 变故已生,断不能再坐以待毙,他正这般思忖着,谁料下一刹那四周“铜镜”碎裂开来,炽烈火光随之一暗,再一眨眼间,他竟然已经站在了青龙寺内,有净土坛作弘法道场,金纸飞扬,东西钟鼓楼各一,并植白果树两株,长势健旺,古木参天。 而那无尽延伸的“门”与“自己”,全然不知去向,唯有雪依旧飘舞。 他原地用视线扫视一圈,对那金纸有些好奇,但也牢记小白苦口婆心“好奇害死猫”的道理,并未草率地用手去碰,只凝神盯了几息,这时他头皮兀地发麻,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太多次而积累的本能戒备感霎时抵达阈值,他回首一望,青龙寺山门已闭,又转目一看,天王殿正门大开,殿内佛像隐隐透出金光。 他借坡下驴地想如果现在皈依佛教能否受弥勒庇护,但转念又想自己那点诚心才小指头盖那般大,连临时抱佛脚估计都称不上,悻悻作罢。他行至门前往内瞥了眼,这一重殿供奉弥勒与四大天王,背后神将韦驮面向大雄宝殿,两足平立,十指合掌,似正降魔伏鬼。 正在此时,山门处传来串突兀非常的敲击声。 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骤然凝成实质,他不动声色地停住所有举动,听那敲击声再次有规律地响起一遍。 再一次,或许是失去耐心的缘故,频率快了稍许。 洛肴向山门走近两步,欲分辨门外是何物,这刻他注意到金纸皆已飘然落地,好似一座秋山的落叶,铺在地面掩去了他的跫音。 空门门扉“咚咚”被大力撞击两下,显出几分急切,整个门扇都强烈晃动起来,他看见门已被推开条小缝,却不知为何一直都未能被打开,他透过缝隙看见个朦胧不清的虚影,高度与他相仿,似乎是个人形。 随着下一次撞门,终于有其他声音传进来。 “阿肴,你在吗?” 小白? 猝然听到熟悉至极的嗓音,洛肴反倒后退了半步,脑内一时天人交战,一面想小白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谨慎的举措,可另一面在想如果是呢? 如若是小白,行出反常之举是不是他遇上了危险? 洛肴脑海里涌现出那个“他”五指陷进“小白”脖颈皮肉,手背因太过用劲的缘故暴起狰狞血管的画面。他不敢去赌那可能仅有千分之一的风险。 “阿肴,阿肴?” 话音中隐含的焦急惊慌之感令他呼吸一窒,揣测一起,就像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无休止的刮进来,连脚步也乱了。 他的思绪在一息之间转了千百回,将那道声音的每个吐字转折都细细拆解,忽而一怔回神,心觉不对。 不对,小白不会唤他“阿肴”,只有青竹会这么称呼他,大大方方的熟稔,有时小白还会阴阳怪气地啧一声,冷着脸说“哟,阿肴”,末了将扫帚在他二人之间一横,目不斜视道:“弯弯绕绕曲曲折折歪歪扭扭的蛇仙,今日轮到你收拾灶房。” 洛肴心神宁定下来,那拍门的力道却愈演愈烈,厚重的空门近乎摇摇欲坠,就在门扇终于支撑不住那一刻,他折过身电闪雷鸣一般迅疾穿过天王殿,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已至大雄宝殿前,脚步一旋,拐入东侧伽蓝殿内,而外部金纸因轰然倒塌的空门再度飘扬。 配殿供像三尊,洛肴不及细看,只草草一阅,是波斯匿王、柢陀太子与给孤独长者,同经书记载无异,殿内昏暗,鼻端总萦绕着阴湿之气,接踵而至的是一声熟悉又陌生的:“阿肴,你在哪?” 洛肴登时滞住,指缝间夹着符,鬓角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子,那声音逐渐靠近,与他似乎只有一墙之隔,声调微微打颤,带着点隐忍抽泣的哭腔:“...我好害怕...” 洛肴暗自心骂:怕你个大头鬼,小白才不会说这种没骨气的话,就算历经尘寰风雨所漂,也会道安得广厦千万间。 由此一来,心中惧意都减退不少,但察觉到那人停在东配殿前时仍有惶惶之感,“他”好像原地徘徊,踱着步子道:“你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飘了进来,洛肴隐在波斯匿王像后,连大气也不敢出,面色都淡淡惨白。 “阿肴。” “他”行至给孤独长者须达多座前,洛肴可以从尊像间隙中窥得半身衣袍,正背对着,此时“他”猝然回头,洛肴瞳仁一缩,匆忙藏入暗处,不知被“他”看见没有,就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紧接一声笑音:“殿内竟有耗子么?” “他”顿了一顿,“还是...阿肴,你在佛像身后吗?” 洛肴屏住一口气,感觉到“他”在往藏匿之处绕来。 这一刻是他修习以来将龟息遁形诀用得最好的时候,大抵是性命攸关故而爆发潜质,一举一动连颗灰尘都不曾惊扰,在对方衣摆自像后显出的一瞬时,他已绕至波斯匿王像前,堪堪错开半圆,分立在一条直径之上。 他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即蹬地飞身跃起,迅速逃离大殿,身后在同一时间迸发出烈焰灼烧之气,火星爆裂的噼啪碎声响彻耳畔,他急遽闪避,臂侧一道炽炎擦肩,所伤处火辣辣的疼痛,痛得说是剜掉大块肉也不为过。 洛肴原以为是大名鼎鼎的焚屠符,定睛一看才惊觉那是一把刀。 刀体无形,烈火作刃,斩撼穹苍。 “他”整条右臂都笼罩在靛蓝的火焰中,两眼一明一灭,一只近乎成了金色,衬得另一眼眸愈显黯淡,连璀璨夺目的焰光都倒映不出。 洛肴伸指在肩膀伤口一沾,灼烧的刺痛感告诉他,这是属于鬼帝神荼的冥火。 看来此人颇有来头。洛肴神色一凛,反手飞出数张符篆,可惜在火刃前皆是毛毛雨,“他”不过举手投足之间,便化咒成灰,残符都不剩。 还不待他提气奔走,火刃已直指胸前。 “...阿肴...” 这次“他”换回原来声线,洛肴只觉听见自己声音响起,漫不经心地咬着字。 洛肴被迫停顿在地,双唇抿着,默然片刻,亦是唤对方:“阿肴。” 他没有错过对方几乎微不可察的一怔,纵然即刻被唇角一勾带过。 “为何这么叫我。” 洛肴垂首看了看胸口刃尖,似乎全然不惧火刃破脯,将问题抛还给“他”,“你不知道原因吗?” 但他表面虽是淡定,三魂七魄却都团成咸干菜,此举赌的是方才“他”无缘无故诉说了那般多过去之事,当下能够借此拖延些时间。不出所料,“他”确实颇有兴致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我们一样?” 像霍然听到些什么,洛肴眼尾皮肉轻轻抽动,“不,我们不同。” 话音刚止,袖中暗藏的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手掷出,同时一道凌厉非常的剑风贴着脸颊割过,与暗器一齐削去刃上烈焰三寸,“他”不以为意,火焰不到半刻便又复起,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分神的这一息之间,突现庞大惊人的蛇尾将“他”拦腰撞出数尺,气势直震得碧瓦剥落,砸在地上一连串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脆声。 而在蛇身消失的霎时,一只手猛地提起他后衣领。 洛肴双足踉跄两下才稳立于长剑,剑身突如其来的下降让他周身一轻,旋即眼疾手快地拽住底下青竹,高度再升起时也顾不上恐不恐高,双目紧盯着所过之处的任何风吹草动。 小白半回眸道:“没事?” “没事。”洛肴将肩膀伤痕遮了遮。 街景在快速移动下变成一条愈远则愈细的线,不断交错,然后分离,他想起拐弯时凭空出现的另一个“自己”,有些猜测在逐步成型,恍然间匆匆一睨,看见青龙寺外乐游原,曲江池碧波荡漾,慈恩寺巍巍浮屠,有一阙上题“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其含义是在微尘之中有三千世界,在短暂的瞬间中有八万春天。长剑空间稍显局促,洛肴脊背紧靠着身后之人,小白曾诵读的词句穿透光阴拨动神经,一字一字—— 不同的因衍生出不同的果,不同的果造就了不同的因,而万物命途只指向一个终局,那个终点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少顷,他用几不可闻的耳语对小白道:“我知道我们所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儒释道杂糅的架空,但作者本人尊重宗教信仰,若有冒犯在此致歉)
第0084章 鬼道秘卷《酆都纪》第三册 第十七章 记,盘古一斧破混沌,开天劈地后,幽冥之气沉于地脉,阴生忘川,煞生彼岸,自虚无诞黄泉,尽处临渊,深不见底,下为无间道狱,镇十殿阎罗与十八地府,主乾坤万象轮回。 天机不可泄,正如阴阳不可违,人世与幽冥是单向流动的两极,饶是再神通广大的修道者,若性命无虞,也仅可在阴阳交界道徘徊,而亡魂向地府的辗转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天下大陆划作五处,东西南北中各司其域,凡间所有亡魂皆从五方门通往六道来生,这五方,被世道称之为鬼域门。 它像一扇阳世通向阴世的“门”,也像无数轮回交叠、时间挤压,被浩瀚不可计数的魂魄和记忆不断堆积、扭曲、螺旋而坍缩成的一个“终点”。 更有话本传闻如此形容鬼域门之紊乱,它道:“踏进此门中,方觉自身既在此处又在那处,既在过去又在未来,自己或许是自己,又或许并非自己。” 彼时洛肴读完将杂谈一扔,心道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说来说去浮生也不过寄蜉蝣于天地,是天道无尽轮回之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缩影,小小虫豸,试图理清天道简直是自寻烦恼,干脆利落地置之脑后了。 现在想来也依旧如此,他将此念同小白一言道尽,小白也只是略一颔首:“原来是时空交叠之所在。”并未多讶然,毕竟天道再如何也不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够参悟,当务之急是安稳离开此地,青竹亦是懵懵懂懂,疑惑道:“那跟记着奇门遁甲、河图洛书的古棺又有什么关系?” 青竹此言一语惊醒梦中人,洛肴这才想起他们到这儿的缘由,古棺椁与“九六”墓冢佳处在脑海内如榫卯嵌为一体,他当即头向后一仰,脸稍侧,唇瓣贴着小白耳廓道:“天道忌盈,卦终未济,去‘亢龙有悔’处。” 长剑载着三人在风雪中穿行,不多时,已越过通衢大道,愈往墓冢处飞雪愈翩然,仿佛撒盐空中,迷蒙的雾气升起,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小白只得将长剑御高,众人这才惊觉不仅是前后左右四合,而是整座国都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的纵横街衢皆被迷雾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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