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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寻找规则,发现背后灵,留下字迹。随后来了几名峨眉弟子,我嫌聒噪,未与其交涉,四下搜寻一番再回此地,只见到他们的尸首。”景祁顿了顿,“现在尸首也不见了。” 沈珺不住敛眉,双眸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愈发深沉,“峨眉弟子死状亦是如此?” 那死去的仙门中人颈骨寸断,头颅软绵绵地搭在景祁掌心。 景祁又是发出个短促的“嗯”,此时蹲在他身侧的洛肴忽然道:“他们为什么会哭。” 景祁一怔。 “来参加论道会的皆是名门正派内的佼佼者,其中有一两人胆小可以理解,可难道所有人都如此害怕?”洛肴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怪异感顿时凝成实质。 月色之下,景祁面庞显得白净无痕。 沈珺蓦然回首,微嘲地提起唇角,语气阴冷道:“起风了。” 洛肴很快发觉他此语意有所指,风流动的形状被青烟勾勒,宛若清水洗笔时晕开的墨丝,自蛊雕振翅而飞溅的冰屑漫延,蟉虬于足底,如潮涨般徐徐升高。 洛肴旋即感到眼眶一阵酸胀刺痛,就好似同时切了一百个红葱头,灼烧感刺激角膜神经末梢,泪腺竟分泌出点点泪液,欲将刺激性物质冲刷濯净。 “奸险诈计。”沈珺语间浅淡的讽意更盛,“先往高处去。” 三人当即飞身攀附冰崖,玄冰严寒刺骨,紧贴冰面的皮肉没多久就冻得毫无知觉,而烟雾仍随蛊雕狂嘘着意图挣断铁索的举动扩散,震落的冰屑雪尘迎头盖面地扑了一脸,发顶、眼睫皆披覆层银白。 洛肴仰头向上望了眼,百丈陡崖依旧,将夜幕挤成一条窄缝。 他打了个向前的手势,“到那蛊雕栖身的冰斗处,细看有无变化。” 那蛊雕嘶叫的长鸣直钉耳蜗,再加双眸的刺痛,扰得人七窍有四窍都饱受煎熬,而肝开窍于目,肾开窍于耳,时间越久,连腔子里的五脏六腑也错觉要被绞成肉馅。 冰崖上几乎无从落脚,腾挪的间歇只得依靠臂力攀行,借助两壁的来回跳跃缓解下落之势,但愈靠近蛊雕,三人便敏锐察觉落足处玄冰裂痕愈发明显,伴随一声凄厉长啼,破裂的音细密地、无孔不入地在众人脑海炸开。 洛肴瞳仁骤缩,在冰面破碎瓦解的霎时踏壁一跃,顷刻间碎落的冰棱化作千万颗珠雨,与坍塌的玄冰一齐自头顶陨坠。 足有数十余丈的高度,砸到人身上轻则筋骨寸断,重则损命当场! 洛肴猛地拽过身旁景祁,助他避过坠落的大块寒冰,自己的落脚点突然一空,身形下滑五尺,匆遽借遁形诀纵身飞至对侧。 蛊雕嘶吼呜呜然如怨如诉,似引天泣泪,烟絮漂浮,珠雨爆裂无声,景祁却是痛苦至极地发出闷哼,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倏然脱力,眼看就要坠入深涧。 沈珺当即舍身一跃而下,“昆仑如此行事不配圣地之名。”他威严燄然的嗓音回荡在寒风厉啸间,冷然道,“杀了它,问责我担。” 话音刚落,他才一手捞住景祁,就听洛肴洋洋道:“好啊。” 刹那阴霾彻地,玄冰陡然蒙上一层血光,连沈珺都不由打了个极轻的冷战,折身抬首之间,无数红丝好似人体内部的血管经脉,泛着血色连接成一张鼓鼓搏动的网,隐约可见其中骷髅残影,或是半截腐败的手骨,正诡异、无序而癫狂地冲撞。 阴煞气让他心脉相系的摇光都隐隐铮鸣,他将视线投向阵中孑然独立的身影,俯首的姿势使后颈露出一瓣曼珠沙华的红纹。 万鬼同悲的哭音盖过蛊雕嘶吼,声浪如滔天波涛撼顿开来,涤荡青烟,千万珠雨尽数湮灭作飞灰。浓墨一般的衣袂被烈风吹动,束起的发梢在半空荡了个旋。 洛肴右臂小幅度地一抖,赭色符文爬满剑身,指间符篆于狂风中猎猎作响。 火者,五行之一,有气而无质,造化两间,生杀万物。 炬焰、炽日,盛光直刺蛊雕双目,嵌入山崖内部的铁索被挣得翻腾不休,连带山体都轰然震颤,逸散的刺激气体直蹿而上。 在它泪液滴落的瞬间,鸟颈像被无形的巨手拧过,硬生生绞到背后。 规则。 洛肴暗自嗤笑一声,心说先前还意图隐瞒身份,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他向来没什么计划。 “谁人胆敢于昆仑造次。” 直冲云霄的赤焰之间卒然插入道空灵飘渺、却威仪深蕴的女音,浩荡灵息如同大厦倾压,鬼阵煞气随之暴涨,一截断肢在二人眼前炸裂,血肉横飞。 洛肴强压喉根腥甜,手中挽了个优容散漫的剑花,抬首凝眸睇视那逆着清寒月芒,绰约自空而降的两道人影。 但他还未开口,余光内白袍一掠,玄铁重剑已横身在前。 沈珺语气里像冻了十层冰碴,字句吐出唇齿仍冒着寒气,“灵殊仙主,近来可好。” 为首女子面覆薄纱,身着广袖对襟襦衫,素缯帛带绾云鬓,腰缀髾饰,中垂襳,披肩带翩飞若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洛肴看清她眉眼,心间微突,遗失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现,他按下沈珺执剑之手,撩唇笑道:“仙主怎么不记得我了,莫非是贵人多忘事,记性不好?” 灵殊仙主微抬臂,止住身侧人意欲发难的举措,目光往他剑上一扫,“六如剑主。” “正是在下。” “昆仑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剑主屡次大驾光临。” 俯视使灵殊双眸微阖,她将眼一斜,望向打眼看平平无奇,挥举却力有千钧的重剑。 洛肴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一遮,“自然是仰慕昆仑盛名。” “仙道的规矩。”灵殊拇指与无名指相捻,“昆仑不迎鬼道中人。” “故地重游,令在下想起六年前匆匆会见。”洛肴赶在她说法印成之前掷出腕间暗箭,“当年也是在此旧地,仙主仁慈,对在下网开一面。” 灵殊广袖一扬,暗器转瞬消作齑粉,却像热烛引蛾一般招来挥之不去的血气,鬼阵中的邪魂便嗅着味儿蠢蠢欲动。 “战到最后,犹记仙主对玉龙真人言,‘既然剑修能登昆仑,为何鬼修不能,他们之间难道有分别’?” 灵殊眸色极淡,显得目中空无一物。 她略颔首,道:“所谓正邪不过是俗世准则,昆仑既不入世,本就不该牵扯其中。” 一声冷笑几乎滚到舌尖,被沈珺衔着咽回嗓子里。虽然他曾说“人情世故昆仑总要顾及”,但灵殊仙主是最厌倦于此之人,先前却月观盟宴由她参宴,或许是昆仑早已打定主意置身度外。 设置如此诡谲的考核,也是摆明了送客—— 送到十殿阎罗那喝、茶、去、了。 “那在下欲拜谒昆仑,一没破戒,二未杀生,皆在昆仑规则中行事,为何不可登天?” 洛肴慢条斯理地将六如缠回右臂,算是卖个台阶。 “若怀诚心,不无不可。”灵殊双手拢绽,仿佛卧莲徐盛,“烦请遵守规则,谨言慎行。” 珠雨有序作轮转不休的环,好似月相完满的一轮白玉盘,疾风骤起,雪尘被气流挟成漫天飞霜。 倾轧的气势稍松,一口喘息未匀,忽听灵殊道:“漌月仙君,你既修无情道,就应当看得通透。这一人一物、一花一草、一虫一豸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大道无情,俗世因果只会拖累道心。” 女音气韵庄严,犹如神衹,“命数自有天意,容吾劝你,任那群凡人自生自灭。” 刹时只见风浪此消彼长,狂风随灵殊淡去的身影渐退,无形的浪潮却汹涌而至,虚空中突现幽壑潜蛟由远及近的残影。 景祁脸上血色更显惨淡,沈珺一手抵住他后背注入灵力,周遭瞬息万变,一霎好似时间溯洄,他们从水澹澹兮生烟,云青青兮欲雨的水雾帘涧,回到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的林海雪原。 气浪疾速冲击向四面八方,僻静之内唯闻山岩惊颤,覆雪簌簌抖落,震荡经久不息,终是黑蛟戏珠,衔尾回环,迷花倚石—— 再度“入梦”。 沈珺收回向景祁灌注灵力之手,一时气息微乱,四周景致像洗净砚堂般淡成一滩透明的水,又被研开的墨色重新覆盖。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顺序却变了。倒叙的诗句变作正叙,下一条谶语应是“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沈珺被灵殊最后一语扰得颇有些神思不属,握剑的手似被奇寒冻穿了骨,筛子那样,要滤风,故而细微地颤抖。 景祁靠坐冰岩旁,暂且未醒,双眉紧蹙着,可见额角青筋仍不安分地跳动。洛肴清心诀记不起来,护身符倒是有一沓,二话不说地将符纸贴上他脑门,聊胜于无。 随后亦像张护身符一样往沈珺身上一贴,拖着尾音道:“怎么了?” 沈珺习惯性想摇首淡淡道声“没事”,又话锋一转,啧了声,坦然道:“心烦。” 旋即感到身上环着的力道一紧,冰雕似的指节被一点点捂热,洛肴与他轻碰着额面,“你不是说过,无情大道并不是无情吗?” 近在咫尺的,羽扇般的眼睫之下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他突然听见似乎有人曾言:“那劳什子大道无情肯定是骗人的,如若视凡间生灵为蝼蚁,不爱这世间一草一木,不含怜悯、不含柔肠,又如何会有心去渡万千苦难,如何会有心去渡末劫一切众生。” 那声音是谁在... 洛肴说:“我相信仙君自有道心。” 沈珺深呼吸着平定心神,驱散萦绕的浅淡愁绪。 他想或许应道句谢,可这样多显生分,想了想,借“嘘”的口型在洛肴唇上轻啄了一下,而再掀起眼帘时寒芒尽显:“有人来了。”
第0102章 转盘 蛊雕消失之后,他们原先站立的冰缝尽头呈现出形状八面的宽敞空间,数道不知通向何地的缝隙裂向冰川乌深处,有些像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 洛肴草草一阅,很快察觉沈珺提醒的人声,那道嗓音清亮,实在是耳熟得很,不用凝神去细辨那人所言内容,他就已反射性地耳朵疼,连景祁都眼皮一颤。 “遇到危险你还不撒腿跑,搁那看,看看看看你爹呢?可急死我了!” 沈珺眸光一沉,隐有阴云翻涌,咬牙切齿道:“他这些话哪里学的?” 洛肴不由感慨,“先前跟南枝混久了吧。” 可惜景宁这番话只囫囵学了个内容,没领悟到南枝骂街的神韵,底气不足,像只鹌鹑缩在窝里叽叽喳喳,被人喝道:“没大没小。”便利索地噤了声。 那呵斥之人声音听起来半生不熟,有几分印象,搜肠刮肚却又对不上号。洛肴屈指在冰面一弹,有意弄出点动静,以免冷不丁一照面拔刀相向。 尘屑纷纷洒落,来者的声息就如同这冰晶雪子落地,融入茫茫浅云白。静待半刻,才有人影自冰缝内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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