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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肴微眯眼睛笑起来:“从未听说过,看来是天底下独一份,少宗主年纪轻轻就悟得此道,岂不是前途无量?” “啊...?其实我是...”瞎说的三个字还未溜出唇缝,洛肴就已摆出副正襟危坐的姿态一拍他肩膀,“你想知道我的‘道’吗?” 正如他先前对景宁所言,悟道皆看乾坤机缘造化,世间多得是汲汲复营营,耗尽一辈子也终究参不透的人。 最后未正觉心也,不觉明了,是故一切不得解脱。 所以—— 洛肴压低声,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口吻说:“我没有道。” 景宁双唇未启,浑圆的眼眨动两下,浸着些许茫然:“‘没有’是什么意思...” 可还不待他问出个子丑寅卯,就闻停云出鞘的嗡鸣钻进耳道,刀刃森冷游光裁开昏暝。 与此同时树杈般的闪电划过苍穹,像夜幕倏然破裂,天地一瞬间亮如白昼,足以摇山振岳的巨大轰响接踵而至。 景宁“砰”一声被震倒在地,四周猛烈的剧颤颠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好似天柱折,地维绝,山峰戳进轰然坍塌的长空,恍若卯力捣下一记铜冶的锣,锵啷声敲出万象同摧! 风鸣是凄怆的唢呐,送上一场浩荡丧事,数不尽的流霜飞雪白布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们所驻足之地,就如一台八面的棺材。 不知是谁喊了句:“看冰崖上!” 几道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影子壁画般晃过,有些似捧着物什,有些似举着长幡,行姿婀娜却怪异非常,瞧不到脸也看不到腿,在昏暗中泛着阴森的冷光。 “景宁,过来。” 景宁耳朵听见“仙君”略显焦急的嗓音,可眼睛怎么也挪不动,腿肚子一抽一抽地转筋,两瓣眼皮越撑越开,内眦剧痛,悚惶错觉眼珠子就要掉出来。 他心下一狠,咬破了舌尖才从凝滞中骤然回神,浑身都泡在虚汗里,一颗心按捺不回原处,被人大力一拽,跌跌撞撞地摔到“仙君”身上,只见那鬼影般的队伍长不见尾,鱼贯涌入正北坎一宫。 他捋直身子,强忍惊恐地望向分立的众人。 洛肴察觉到景宁视线亦是环视一周,见诸人既知谶语灵验,却按兵不动,更是不着痕迹地分成了三搓,心知肚明各位皆暗存疑窦。他与沈珺交换了个眼色,沈珺眸光微闪,好似道:“他们在等人打头阵。” 景昱虽涉世未深,但算是有些城府,善于绸缪,段川名声赫赫,如今贵为一派掌门,能居此高位者更不必多言。心怀戒备乃人之常情,而他们是两位来历不明的散修,有什么异状自是首当其冲。 沈珺略一拱手,向漌月仙君与衡芷尊没甚惭愧语气地道句:“失礼。”随后白袍一掠,越过尊卑之序领路在前。 洛肴紧随其后,途径那如同壁绘的暗影时无端想起《沧澜海志异》所记载。 为办十殿阎罗的差事,他在还阳后亦曾费尽心力寻鲛人一族的踪迹,但此族群在大陆销声匿迹已不知多久,饶是他翻遍话本典籍,也仍像寻撷月盏那般,总是差了点机缘。 《沧澜海志异》言:“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海神庇佑,歌声入幻,其膏燃则能长明。”《海外经》记:“由因生果,无血无泪,倒果为因,无坤无明,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 当然,还有野史传记声称—— 洛肴心里突地一跳,视野似被遮了帘,光线陡暗,抬首方知他们已从天缝下步入山体内,两侧玄冰变作覆着薄薄白霜的岩,除此外,连影子都浮在昏暗的荒海,唯有那壁画长幡婆娑鼓荡,栩栩如生地飘出淡光,如蛇在岩壁上扭动。 而举幡的人面也因明暗两色,呈现高光和阴影,凸在立体的岩石棱角,显出一种和活人相仿的生动来。 壁画般的人行得慢了,沈珺也放缓脚步,但提心于前方不明的事态,并未分神打量画中玄妙。洛肴倒是侧目看了一看,僻静异常的氛围中,画内人头颅偶尔俯仰,宛若朝奉,又如出殡。 他琢磨道:“他们捧着什么?” 在他身后的是景昱,随他此语凝神细辨,半晌答到:“像是玉珠。” 众人旋即惊闻“啪嗒”一声,壁绘灰蒙蒙一团,却可看见手捧物什的人双臂一颤,一颗圆润的珠子滚落下来,那人弯腰欲捡,但怀中物因她俯身的动作倒斜,里面的东西倾洒而出,数不清的玉珠掉落一地。 而她前后的人皆恍若未觉,依旧有条不紊地徐缓行进,很快将这一幕淹没暗色之中。 洛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或是温度渐升,呼吸已不再化作雾水。 他视线游移到翩然的长幡,身为一名鬼修,行尸、招魂、绘符、问灵便是道上的四书,驱邪、相宅、算命、寻风水、挑良辰是道上的五经,他没钱花时也曾在凡间白事里掺和一脚,这幡布实是再熟悉不过。 “丧幡。” 像是为他此话作证似的,甬道尽头倏然凉涔涔地刮来阵风,像卷着针头刺进皮肉里,立刻激起小片鸡皮疙瘩,极端寂静时突然响起声凄怆至极的哭腔,众人俱是脚步一顿。 沈珺回过头,仔细甄别着哭声的来源,此刻身后人亦是停顿,原本排成一线的七人环成个月牙圆,段川自队尾走上前,向石壁一指。 哀怨婉转的音调子极高,尖利得能长出棘刺,挤出血珠,几人方觉这声音居然是自壁画中发出的,伴随以头抢地的悲恸异举,纸钱一样的圆片被撒入半空,可细看之下才知并非纸钱,而是一种精美的绡纱,经纬线相织的纹如鳞。 景宁咽了好几下唾沫,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在...在送葬?” 一刹那哭音变得更加刺耳,画中人行动大乱,呕哑嘲哳之声不绝于耳,捧匣人被倒落的丧幡砸了个正着,碎玉流星般的珠子翻了一地。 洛肴正暗自疑惑间,却听景祁道了声“不是”。 “他们在迎‘圣’。” 气流一瞬好似如有实质地凝固住,无孔不入地将他们层层包裹,令人难耐的哭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发闷的窒息感受,犹如浸泡水中,咸腥的海水淹过发顶,四肢无力地好像要漂浮起来,全身充斥着不可名状的肿胀感。 可抬手检查一番,周身上下并无异样,除却壁画中人不再行走,古怪地冻结在玉珠洒落的那一刻之外,没有其余状况发生。 一切声息都被幽深咀嚼,吞吃殆尽。洛肴趁此细致观察着这副“壁画”,画上之人依然面目不清,但他先前猜测其上皆为女子,因为她们似乎是身着裙衫,裙裾裹住了双腿,故而下半身皆是长长一条—— 等等。洛肴用目光描摹着画上残影,道:“这壁绘色泽淡了。” 洛肴刚说完此语,正欲近一步查看,余光内却是贴上张诡脸。 他心底暗惊,急遽后退一步,只见壁画中人随他这番话,竟逼得近了,模糊成一团的黑脸猝然放大,依稀辨别出空蒙的眼睛,突地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抠着岩缝,好似就要从岩壁中挣脱出来。
第0104章 言灵 “它们...不会要爬...!” 景宁戄然地捂紧嘴,被谢炎低斥了一句:“别说了。” 只见那指节登时抻得极用力,鸡爪子一般,青白的甲尖突出,指缝间连着层薄的、干裂的蹼。 停云横在距石壁十寸处,段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稍偏头侧向一点,无言示意到:“靠另一边走。” 咯咯哒哒的骨节曲张声混杂指甲抓挠岩壁的声响,紧黏在众人身后,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般如影随形。 景宁双手封着嘴,大概是过度恐慌连鼻子也一齐堵上,气没喘上来都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憋得通红,肺管子隐隐胀痛才猛地吸入一口气,耳畔皆是自己的急促喘息,心脏发出像石头坠进水里那样的咕咚声。五窍对周围的感官似乎被屏蔽了,直到突然感觉衣袖被抓了一把。 他垂目一瞟,瘦骨嶙峋的手臂挤出岩壁,死死攥着他镶金丝的校袍,指甲抠进衣料里,那皮肉跟烂在骨头上没有两样。 景宁浑身一哆嗦,跟抽了骨头似的一软,惊呼尚卡在喉咙里,旋即就听“嘶拉”一声,后背猛地受力,踉跄两步,平衡不稳地往前倾栽,袖子被撕破的豁口冷冷向里灌着风,他望着疾速拉近的后脑勺不由瞪大眼,砰一下在“仙君”肩膀磕了个眼冒金星。 景昱本是四平八稳的步子被他绊得趔趄,两个人的重量皆压在那玄衣散修的背上。 洛肴险些给他俩猝不及防的一砸给砸岔了气,反手将二人扶稳,抬眼就对上景祁死鱼般的眼神,大抵同他一样正腹诽这两人怎么这般弱不禁风,而略一转目,壁画内伸出的胳膊仿佛枯枝荒草在刀割子似的冷光中狰狞扭曲。 洛肴回身后的脚步愈快,赶上沈珺与其并肩,这通道约莫有两个成人展开双臂那样宽,饶是画中人竭力伸手,抻到大臂肌肉贲凸也够他不到。 他细细盯了盯,才轻声同沈珺耳语:“这一层考核的规则是什么?” 沈珺向他侧过脸,思索须臾,亦是唇贴在耳廓低语:“言灵?” 海外东瀛有记葛城山一言主,乃“虽恶事一言,虽善事一言,皆以言断之神”。起先由蓬莱仙岛传入内陆,而鲛人一族栖居沧澜海,虽一东一南相聚甚远,但大洋终是彼此相连,有言灵之效也不足为奇。 洛肴应了声,心头却仍有个突未曾抚平。方才蛊雕处的考验实则为两重,一重是景祁所言的“眼泪”,属违逆必死的规则,而另一重“背后灵”似乎仅仅是个幌子,或许不过鲛人歌喉激出的幻觉。 可眼前青白的指,于斑驳冷芒中浮动起一层死板的僵色,令他有些难以辨别真幻,又断断不可拿任何一人的性命做尝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探探前面究竟有何虚实再说。 洛肴这一番心念转动不过几个瞬息,他与沈珺话音刚落的顷刻,二人脚步就是微顿,紧接蓦然回首,嗓音发紧,向身后人道:“是死路。” 段川拔停云出鞘,刃尖往堵在前方的石壁上试探性一刺,一刀生杀予夺的利器,劈开头颅都如同刀切豆腐,现下却划不破石壁半分。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暗忖这可真真切切的是条不通的道。 景昱摁了摁指侧薄茧,“难道壁影的指引是误导?” “不会。”洛肴道,“既然为谶语,那就必定灵验。” 昆仑还没有丧尽天良到把所有到访之人皆屠杀尽的地步,正如沈珺所言“昆仑想要避世,不愿插手两道纷争,那这场名为考核,实为关门谢客的道途必定险象环生”,可反言之,这一路再如何险象迭生,它名义上也是一场考核,不可能一点活路不留。 “也许如此倒证明我们走对了。”沈珺道,“下一语是‘洞天石扉,訇然中开’,若无封堵,如何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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