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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打了个冷颤,努力捋直身子,以摆出玉衡宗少宗主的姿态,“衡芷尊有、有何贵干?” 段川视线往洛肴与沈珺身上一扫,又不以为意地落回景宁身上,“少宗主来晚了,我便再好心同你解释一番。” 他此言一出,已是静得不能再静的四周居然更是寂静,洛肴无端心里一沉,方悟不止他与沈珺二人,段川往昆仑论道会一放也是只横着走的螃蟹,以衡芷尊之盛名、不周山掌门之高位,这群小辈晚辈,谁敢多言? 只见段川抚弄着停云刀柄,洛肴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一路上都未曾听到环首敲击的金石之声,原是昭示着人如刀、刀亦如人,不遮不掩的环首,已经被取下了。 段川刃锋淬火般的眼神一掠,激起的寒意就如电光流窜过脊背,椎骨都是一酥。 “寒昭掌门之举有失偏颇,不周山意愿承担过错,在此,仍要向诸位恳切致歉。” 段川略一拱手,竟愿屈尊向一众晚辈施礼。 “但寒昭掌门实是存在苦衷,诸位年纪尚轻,或许无感世道今非昔比,天灾人祸频现,但一切灾厄确有根源,是因阴气滞涩,才引天灾人祸不止,不周山此举,也是为了天地众生。” 景宁不解道:“什么‘此举’?” 段川道:“寒昭掌门之行,铭巳掌门之举,皆是为寻沧澜海圣水,弥补阴气亏损之事。” 段川这话说得暗藏机锋,值得揣摩,洛肴心想他果然不会直言不周山灵脉亏损一事。 景宁仍是不解:“要寻圣水,那就去寻便是了,你们围成这一圈做什么,现在不是应该登三十六重天,参加昆仑论道会吗?” 景宁话音刚落,就感景昱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却未发一言。 他心感奇怪,忽听段川无端重复道:“身为修道者,从筑气结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坚守道心,生为苍生,死为苍生,若能海晏河清,任何牺牲都不足挂齿。” 景宁还没琢磨过来段川此言所喻,便是瞳孔骤缩,刀锋势不可挡地从脸侧擦过,铡断他鬓边一绺落发。 刀尖直指身后人。 “沧澜海圣水,乃鲛人一族心头血。”
第0109章 菩提 沈珺说:“我们已抵达此行的终点了。” 藏匿山海的昆仑隐泉——望之无迹、似有万顷的瑶池上空是墨岩雕琢的穹顶华盖,缥缈不定的光河如若云中君垂落的衣裾玉带,而风流涌动间的各色霓裳翩跹,那些柔软的衣摆,折出锋利的弧度,好像一柄柄拆骨刀。景宁顺着停云刃上冷芒回过头,撞进景祁疏离淡漠的眼睛里。 “怎么没路。”洛肴玩味道,“黄泉路啊。” 景宁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语气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段川:“世道阴气滞涩,需沧澜海圣水挽救天地苍生。” “不可能。”景宁声音颤抖道,“你们想要的是圣水吗?你们想要的分明是他的命。”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段川字字掷地有声,刀身不偏不倚,似铁打的罗汉像八风不动,“能为众生赴死,也算功德圆满。” “那是因为要取血的不是你!” “如若我有此幸,早已剖心取血,根本等不到今日。” 段川无动于衷,景宁根本挡不住停云之势,饶是镜明出鞘,横在胸前,梵语与其相较仍若残星之于皎月,额角青筋都隐隐呲出,哑声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凭什么就说景祁是鲛人血脉?我们在却月观同窗那么多年,难道不比你更了解么?” “鲛人一族受沧澜海庇护,创伤可自愈,你敢说你当真不明了?” 景宁心脏猛然一坠,想起万物有灵幻境中那臭蛇所语,慌乱之中不由被牵住鼻子走,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谢炎?不对,不可能,谢炎才不会置朋友于死地,弃朋友而不顾,总之你就是在撒谎!” 段川冷淡道:“谢炎不是在这里吗。” 那位于阴暗处的少年向前迈了一步,素来张扬恣意的眉眼朦胧不清。 景宁根本等不到谢炎开口,一路以来的种种异常令他惴惴不安,自顾自反驳道:“谢炎一句话能噎死三个我,他才不是谢炎。” 玉衡宗少宗主处处金贵,胡搅蛮缠也是一把好手,不知段川是被他扰得烦了,还是另有企图,竟顺从地垂下刀尖,不疾不徐地环顾围合之众。 洛肴随他视线游走,那种源自昆仑山孤高遗世的诡异感再度涌现,他只觉每个人的神情都别无二致,倏忽又觉不对,倘若此处便是指向沧澜海圣水的终点,那么最后一句谶语该如何应验? “阴阳失衡以至天地动荡,干旱涝灾之下,终会使饥荒降至,民不聊生。” 段川衣袍银龙踞墨的鳞甲似淌游光,流经万古,鲜明得仿佛要活过来。 “这些难道是仙门想要看到的?既为修道之人,若不为天地立心,不为生民立命,不以万世太平为己任,又谈何锤炼道心。” 最后一段谶语,是虎鼓瑟兮鸾回车... 段川一字一顿道:“一个人,和天下人,还需要抉择吗?” 这词句砸坠出铁石铿锵之音,好似虎头铡卡了在景祁脖颈两侧,阒无人声的空荡内唯闻涟漪荡漾,柔和的好似罗帷幔帐因风拂起,缀珠撩拨烟炉里吐出的龙涎香。 景祁听着水波迭起的声响,仿佛外界争执与他全然无关一般。 在场只有景昱与景宁背对着他,因此洛肴能看清每个人的神情,终于读懂那同质化的诡异从何而来,众人旁观他的姿态都冷漠非常,好像心头血当真仅是一瓢水。 此刻洛肴猝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皆为—— 仙,之,人,兮,列,如,麻。 “反正我不同意。”景宁改为双手持剑,力道之大连指尖都是白色,虎口被篆文硌得生疼,急道:“景昱,你说句话啊。” 景昱依旧没有回头。 他话音里几乎染上哭腔,“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一百...” 景昱终于出声,语气轻且慢,“...一千、一万...终究是大于一的,这或许是权衡利弊后的上佳之策。” 他忽然觉得此段话熟悉又陌生,记起景昱在万物有灵内也曾说过“那是审时度势的上佳之策”。景昱总是他们中最聪明的。 景宁想不到自己竟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沉默却如千言万语般喧嚣。 段川似乎觉得他被说服了,笃重的跫音愈近,在众人生杀予夺的目视下,长刀折射出一种无机质的冷色,而水的波荡声依然如此温柔,怪不得常被喻为母亲的怀抱,他想起挂在爹书房内的画像,岳峙居士永远微笑着,听他牙牙学语、看他蹒跚学步,永远,定格在一层薄薄的宣纸内。 镜明曾为岳峙居士所持,景宁凝视着手中长剑,忍不住去想摩挲过无数次的梵文,菩提是大彻大悟,明心见性,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 偈中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世上本就没有菩提树,也没有明镜台,那世上又有什么? 不知道。 景宁吸了下鼻子,沉声道:“你们都疯了,谁告诉你们阴气滞涩的,段川如此说你们便相信了?他说景祁是鲛人血脉你们也相信了?他说沧澜海圣水是心头血你们又相信了?凭什么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我以衡芷尊之名担保。” 景宁登时哑火。是啊,因为段川乃话本常客,昆仑论道榜上有名,一柄横刀意气如凝、斩风作裘,义薄云天,修真界敬称衡芷。 段川为人如何有目共睹,饶是他再不愿意承认,这些话从段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已经相信了。 “让开。”景宁腿肚子抽筋抽得快要麻木,竭力挺直脊背,“我们要回却月观。” 段川说:“你们已回不去了。” 洛肴听得此言不由心觉怪异。 沈珺与景昱身份交换一事不周山不可能提前知晓,他们要杀景祁也不能不考虑却月观的态度,倘若沈珺执意反对此事,以段川修为至多与他打个平手,就算再加谢炎,也很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强行取到心头血。 那段川为何能够如此从容不迫、胸有成竹...是因断定其他门派弟子皆会赞同此举? 不,也不对,这是个不可控因素,以段川的沉稳性格,不会如此行事。洛肴双臂环抱,藏在右臂下的左手戳了戳身侧人,“你们家‘不高兴’快死了。” 其实他心知段川所言有理,但他一介鬼修,又不在乎劳什子苍生的,再说这个世道可不存在神仙,试图以一人之命抵御天道浩劫对于他而言太过个人英雄主义。 此刻镜明在景宁掌中蚍蜉撼树般挥举,奈何微弱的剑风掀不起任何波澜。 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从景宁那坑蒙拐骗的钱也不少,冷眼看人凄凄惨惨戚戚怎么都说不过去,当即施施然自人群中迈出步子,拖沓着尾音唤“衡芷尊”,又掸掸景宁肩上尘,漫不经心道:“哭什么?” 景宁莫名感到紧绷的筋肉一松,终于在强压下转过神来,下意识扭头张望,“仙...” “衡芷尊所言非虚,我想在场诸位无人质疑。”洛肴不动声色地打断他,“但请容在下斗胆进言,‘沧澜海圣水’或许是个悖论。” 段川听罢面色未改,倒是景宁沉不住气,欲叫“仙君”,洛肴搭在他肩头的手稍加力道,使劲一摁,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耳语道:“嘘,若我磨完嘴皮子还救不了那木头脸,再让你们仙君来动刀子。” 景宁嗫嚅道:“仙君会...” “会的。” 他说过,欲救天下人,先救眼前人。 洛肴抬首正对上段川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道:“事关芸芸众生,还是谨慎些为好。” “愿闻其详。” “依据海外经所言,鲛人一族受孽缠二十载,破咒方成圣,此‘咒’亦曾记于野史,是病眼不泣泪的传说,其血脉要在弱冠年前取出沧澜海圣水才能消除眼角乌痣,如果未消除,病眼将会进一步退化,从此失明。而倘若沧澜海圣水当真是鲛人心头血,那么这个诅咒几乎是无解的命题。” 景宁抿紧了下唇,刚想问为何,又担心言多必失,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鲛人若是在剖心取‘圣水’中死去,那么以圣水洗却乌痣根本没有意义,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在乎失不失明?而如果不剖心取血,那么失明就是一件必然发生的事情。‘取出’二字也值得推敲,至少说明取出之物于鲛人本身息息相关,不是随便其他鲛人的血就可以消除诅咒,可如若当真背负一个相悖的咒言,鲛人一脉还有可能传承至今吗?那岂不是死的死、盲的盲?” 洛肴随手一拢悬浮的流尘,道:“除非这不是一个悖论,沧澜海圣水并非心头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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