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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继尾已经没有药了，他咬咬牙，抓紧背包带子，再次走进浓雾之中。 他不记得自己在浓雾里困了多久，手臂上的雾气化成沉重的负担，就连头脑也跟着昏沉起来。眼前一片浓白，受到瘴气侵袭，姜继尾咳的太厉害，连带着胃部的肌肉都疼起来，他一手捂着胃，一手撑在挨挨挤挤的树上，毫无目的往前走。 小青蛇顺着他的袖子游出来，一下下轻轻硌着他的手背，想让他回头。 姜继尾眼睛被瘴气熏得一直流眼泪，浮肿的只能睁开条水盈盈的缝：“别急，我能找到路……你快藏好，别让瘴气熏了眼睛。” 小青蛇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瞳孔豁然收缩，小尖牙用力硌了一下姜继尾的手，示意他往前看。 前面的浓雾里矗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乌黑的发垂落下来，几乎与瘴气融为一体。 “哥哥！” ---- 回忆结束，接上第一章 啦！
第77章 77、决裂 “哥哥！”姜继尾踉跄着朝前跑去，伸着手就去够他，“你来啦！”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潮湿的泥土里，满嘴腥草味的泥啃进嘴里，包里的小蛊铃滚出来，银白链子打到他的手臂上。 姜继尾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后退躲开他的哥哥：“哥哥？” “阿鱼，我不走了。”姜姬宇说。 “我知道，我知道……”姜继尾趴在地上，心慌不已，嘴里只有不自觉地重复，“哥哥，我知道的……” 他不敢抬头去看哥哥的脸，即便他的脸在浓雾里根本看不分明。 可他还是不敢。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哥哥也是来赶他的。他怕极了。他怕哥哥真的说出不要他的话。姜继尾在心里安慰自己，瘴气果然可怕，竟然会让你产生你最恐惧的幻觉。 他将责任推到瘴气身上，扬起头面对眼前的幻觉，刚想说话，却未想到瘴气不肯承担这份殊荣， 姜姬宇沉默地望着他，在他仰起头调整好的瞬间，再次开口：“你走吧。” 姜继尾被这三个字砸得头脑一片空白。 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一样，抬头看向哥哥：“我可以陪着你，哥哥，我们说好的……” 姜继尾来不及站起来，往前爬了两步，抓住哥哥的小腿攀着想要站起来：“哥哥，你是不是怪我回去晚了生我气？我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你不要生气。” 他靠近了，才看到哥哥的脸。 依旧是洁白漂亮，哥哥垂眸，纤长浓黑的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 好像只要扇一下翅膀，就要从他掌心中飞走了。 “哥哥，是不是因为阿爸的事情，惹了很多麻烦……”姜继尾坚定道，“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的，我可以陪着你，我不会的我可以学……” 他抿了抿唇：“我可以学蛊术，我可以帮你。” “你不能学蛊术。你生了外心，走过瘴气，寨子留不得你。”姜姬宇声音低沉，“为了寨子的安全，走出瘴气的人，就不能再回头……” “你在哪儿我就在那儿！我们回去后，你不再出寨，我就不会……”姜继尾叫道。 “不安全。”哥哥打断他。 “哥哥！你不相信我吗？” 姜继尾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发颤，不安全是什么意思？哥哥难道以为他会偷偷跑出寨子，又带外面的人回来吗？他怎么会？ 姜姬宇俯身推开他抓在小腿上的手：“脏。” 姜继尾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手，赶紧在身上蹭蹭，不敢再去抓哥哥，撑着地爬起来：“哥哥！”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徒劳地叫着“哥哥”。 姜姬宇轻声道：“寨子的安全高过一切。” “也包括我吗？” “对，也包括你。” 姜继尾坐在地上，眼眶酸涩不已，就连哥哥的样子也变得模糊，他怔怔地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又问了一次：“真的吗？也包括我吗？” “对。” 姜姬宇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面对他：“五瘟神会送你离开，走了以后就不要回来了，否则……外人进寨，格杀勿论。” 外人？姜继尾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姜姬宇！我是外人吗？我是你的弟弟，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爱人，你说过的…… 你说过的！ “姜姬宇！你不能这样……”姜继尾哭道，“你不能把我变成你的蛊，变成一个离不开你的怪物，又不要我……你不能这样……” “放手。” 哥哥的声音很低，像是被浓雾蒸腾过一样，带着点水气。 姜继尾不肯。 “我再说一次，放手。”哥哥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扭过头时，乌黑的长发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下垂、似乎带着不耐烦的嘴角来，“姜继尾，你脏死了。” 姜继尾坐在地上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全身都被瘴气蒙上了一层水，湿压压地坠在身上，他想像平日那样扑上去抱住哥哥，也想摘一屋子的花送给他，哄他开心。 是不是只要哥哥笑一笑？刚才的一切就都会收回去？ 他捡起地上的蛊铃，蹒跚着追上去，却只看到哥哥头也不回的背影，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样，又小声叫了一句：“哥哥。” 他仿佛现在除了叫哥哥，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声哥哥，是乞求、也是挽留。 然而无济于事，哥哥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里，浓雾挡住了他回家的路。 蛊铃在指间轻轻晃动，铃声清脆，伴着姜继尾失神落魄、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一步步走出浓雾。 姜继尾不记得自己那天究竟是怎么走出瘴气的，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去而复返的唐默带到这个城市里。 真的走出寨子，他才明白自己全然生活在父亲的欺骗中。 外面的一切都和付皓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他对外面的生活一无所知。 他一身苗服在外人看来简直堪称怪异，是唐默短暂地接济了他，给了他新衣服和临时的住处。 南予臻想方设法地帮他办理身份证。 起初连身份证都没有、不识字，也说不清汉话的他，只能装作一个哑巴，打一些靠出卖体力、廉价至极的零工，被克扣了工资也根本无力争辩。 他在小竹楼里虽然偶尔帮阿雅姐干活儿，却也还是娇生惯养，生活的强压令他不堪负重。 因刷盘子被洗洁精泡到疼痛干裂的手，在深夜的群租屋里疼痛发作起来，姜继尾想家，想阿雅姐，想姜英，想哥哥和卡博。 他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上铺和隔壁床的人。 他们太凶了，骂着他听不懂的话，只能从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里，猜出语言的真谛。 他在那一刻，才有了真的被哥哥抛弃的实感，他的人生仿佛碎掉了，散落在不同的山洞里，每一片都有姜姬宇的影子。 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呢？ 他完全记不清了。 他混混沌沌地过日子，在疲劳中根本无暇去想其他。日复一日，艰难地求生。 他在城市里想起最初对说过卡博的话：“以后阿鱼给卡博盖最大最好的房子。” 他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盖房子，搬砖头，不是给卡博，是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 从廉价群租房到单独租住，他有太多的迫不得已。蛊虫发作的时候，旁人将他当做怪物，阴雨天聚集而来的毒虫，让他一次次被赶出居所，于雨夜流浪街头。他只好倾尽所有，独自租下一个房子。 生活将他淘洗干净，在唐默无法来探望的日子里，小青蛇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半地下室，成了他最好的伙伴。 小青蛇在姜继尾的哭泣声中，爬到窗边，轻轻叩打着窗玻璃，通知一直守在外面的主人，他很难过，你还是不肯回来看看吗？ 一身黑色苗服的姜英在黑夜里陪在姜姬宇身边，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嘴唇，低声问：“您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 “阿鱼身上的蛊怎么样了？” “快清了。” 姜姬宇低头看向腿边的小窗，目光中流露出刚才不曾给过弟弟的温柔，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弟弟身上的蛊清的慢一些，再慢一些。他就可以再给自己找一点来看望弟弟的借口。哪怕每一次都是…… 可那是他的阿鱼，他们说好不分开的。 等寨子里的事情一了，哪怕是死，他都会陪着弟弟去死，只是还不到时候。 他想起弟弟蜷缩在床上的身影，锥心似的疼，硬生生转了话题。 “查到唐默的消息了吗？” 姜英点点头，伸手扶住姜姬宇：“您当真不打算告诉姜继尾寨子里面的事？” 姜姬宇摇头：“走吧，带我去找唐默。”
第78章 78、声音 唐默在姜继尾家门口等了很久，一直到傍晚，姜继尾才回来。 姜继尾在工地忙了一天，一身臭汗，疲惫至极，在楼门口见到唐默还是高兴地亮起来眼睛：“你来啦！等很久了吗？” “没有，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你。” 唐默跟在姜继尾身后，随着他沿楼道走到半地下的通道里，看着闭塞的环境和姜继尾喊了好几声也不亮的灯，愧疚地抿了抿嘴角。 姜继尾又拍了拍手，楼道的声控灯还是不亮。 旁边房间里传出怒骂：“闹他娘什么呢？” 姜继尾吓了一跳，拎着口袋的手一紧，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其实平日里他并不在乎这里的灯亮不亮，早就摸黑走习惯了，只是如今唐默过来，他不愿在朋友面前显得太过窘迫。 姜继尾不敢再叫灯，一边引路，一边解释：“早上还亮的……可能是坏了，前面就是我家了，进去就好了……” 唐默赶紧从后面拍上他的手臂：“没事，看得见。” 房门推开，屋子里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唐默还是姜继尾刚搬过来的时候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地下室潮，一天没人就会积攒起这些潮湿的霉味儿，难怪那苗寨里的神明如此愤怒，唐默下意识皱了下眉。 姜继尾注意到唐默的小动作，眨眨眼睛，连忙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推开窗户散味道，回手展平床铺，仓促地解释：“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 他抬手去开灯，发现不亮，才想起今天发了钱还没来得及续电卡——其实也不是没来得及，是隐隐的不想去。 一周的钱就那么一点，续了电卡就不能买床垫，否则就要饿肚子。 姜继尾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指，虽然唐默知道他过得不好，但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过得这样不好。 他狠狠心，笑着扭过头：“哎呀，电灯又坏了！走吧走吧，我请你去吃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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