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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萌记得那日是二月初六,他迎着晨曦飞入金陵城,等他回过神,已是二月初九,他迎着黄昏,回鸡鸣山。他这才意识到,这一战,原来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二月初九的近傍晚。 鬼宿四人筋疲力尽倒在鸡鸣山农舍的大树边,衣衫上尽是自己与妖物的血。谢渊折起的膝盖边放着一大只浸血的麻袋,里边尽是被斩杀的妖物尸体。曹云在回来的路上,嘴馋,已吃了几只妖物的手脚,此刻正舔着嘴唇,眈眈盯着麻袋,仿佛要饱个眼馋。 谢渊踢了一脚麻袋,麻袋立刻凹进去一个窝,渗出更加浓烈的黑血,“我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谁去把尸体交还金陵台?朔朔,是你说的,要留着尸体好让他们核对逃跑的囚徒人数。你去跑一趟?” 桃萌从靠着的大树站直身子,“我去吧。”言闭,桃萌蹲下身,用手够麻袋的绳子,却被谢渊一脚踹开了麻袋。 谢渊道:“你想清楚了,回去,可再没有什么逃跑的妖物给你打个岔,让你缓口气了。” 桃萌跪着爬了几步,总算勾到麻袋,手指紧了紧麻袋的绳头,试着抽了几下,确定妥帖后,道:“嗯,想好了,我是罪有应得。” 许是“罪有应得”二字太烫耳,桃萌明显看到温朔的身体滞了一下。他才想到,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四个字。入无极狱前,他也是这么对温朔说的。但此刻的心境并非是彼时的心境。那时多少带着激温朔愧疚的报复心理。但现在,他是真心这样想。 桃萌说:“你们好好歇息。等交代完囚犯的事,我去寻师尊,先给他瞧伤,然后,真心诚意——领罚。”他加重了“真心诚意”四个字,正好和“罪有应得”配一对儿。 温朔脑子好,一点即明,该懂他的吧? 桃萌转身,把麻袋拉过肩膀,那真是巨大的一只麻袋,竖起来比他人还高,他拖着沉重的麻袋往篱笆外头走,麻袋在他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血轱辘印,他才启柴门,就被温朔叫住。 温朔道:“桃子,你等一等,跟我进屋。” “啊——什么事?”桃萌僵硬地转头,看到温朔已经转身,缓步入农舍前的小径,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谢渊把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去吧,桃子。入狱前,也就那么几句体己话好交代了。我和小师妹保证捂住耳朵不听,给你们冲门神。桃子,记住了,人和人不是流云,是几股细绳拧在一起。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我保证你们永远缠上了,是冤家!” 桃萌把麻袋的绳头松了,趿脚,慢吞吞往农舍飘进去。“师兄——”他一边喊着一边跨过门槛,屋子里四根蜡烛晃了眼睛,桃萌一时间没有找到温朔,却听到“嗙”一声,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冷松香就压了过来,手掌放在他胸口,将他推向墙壁——烛火所照射不到暗的角落。 温朔的力量有些霸道,桃萌以为他的后脑勺会狠狠撞到凹凸不平的墙壁,结果,触到的只是湿润微烫的掌心。 桃萌被一只手蒙住了双目,其实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他几乎在同时闭上了眼睛。桃萌知道温朔把脸贴了上来,因为他的皮肤触到少年人略微扎人的下巴。他起初怀疑温朔是见了脏东西,邪祟上了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启口,用尖牙轻咬一口扣在他嘴上的手掌。温朔没放手。大概是他咬轻了,再用力。这一次,破了血,按理说,邪祟惧血,该清醒了。 可温朔还是不放手! 温朔道:“贪似火,无制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必滔天。求道,证道,殉道,要信一辈子,守一辈子。” 师兄大概发烧了,不,是魔怔了! 下无极狱前不是已经说过了。 他选择公道。 别解释了。 温朔又道:“很快就好。” 好什么好? 快什么快? 温朔自己知道吗? 反正他不知道。 温朔又又道:“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他眼睛闭着,看不见啊! 真的要命。 温朔又又又道:“说话!”他身子压得更低,鼻尖都触上来,压住桃萌的手颤抖起来。 桃萌被冷松香熏得五迷三道,神一会儿飞出去,一会儿又钻回来。 喂—— 他被捂住口,怎么说话啊? 桃萌挂着湿哒哒的口水,奋力吐出粘连的、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什么?” 温朔又又又又道:“你也看到了吧?桃花印。”他顿一顿,明显有吞咽口水的声音,他在压抑,在期盼,在害怕,最终,一切化为简单的一句,“你见到他了吗?” 如果不是被温朔的气息所乱,如果不是被温朔的问题唬住,如果桃萌清醒一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某股暖流正在被人牵引往外泄,如果在意识到温朔在做什么之前,他是一定会挣脱的! 温朔没什么修为,而他是身怀七星之力的厄运星君!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温朔明知道他不会答应,所以才硬来! 如果—— 如果—— 一切没有如果! 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温朔放开了桃萌。 桃萌迷迷糊糊地说:“没有,蛾眉月已经死了。” 在桃萌松懈之时再次压上来。桃萌“唔”了一声。温朔这次明显比刚才慌乱,他颤抖的身体仿佛在诉说,这次是没有设想好的,是意外之举,是某种冲动,他在与疼痛斗争过后,筋疲力竭,自我节制的意志力少了那么一些,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松开手,哑然道:“抱歉。” 桃萌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温朔的脸和手上爬满了本该属于他的咒枷。那些咒文在发金光,因为咒枷本在桃萌的身上,如今近在眼前,让他真真实实看见这些“蛇”是如何缠绕一个人的身体,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在血管里,游来游去,像一个和尚身上写满了经文。 温望曾说过,这咒会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温望也说过,这咒温朔能解。 桃萌最不能忘记的,是温朔说过,他陪着他。 温朔还是温朔! 还是那么讨厌。 还是—— 算了,桃萌不想付诸于口。 此时此刻,桃萌比刚才更想知道,咒枷究竟是怎么折磨一个人的? 比咒枷在自己身上还想知道。 “如果我解去咒枷,姐姐会察觉。移到我身上来。温氏的责罚由我来受。”温朔抬起眸,喘息着,慢吞吞、筋疲力尽地问,“都除尽了吗?” 都除尽了么? 其实还有一点在手上的虎口,桃萌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滚烫,在燃烧,在啃食。但只剩下这一个办法知道温朔替他承受了什么,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感同身受。桃萌将另一只手覆在那仅剩的咒枷之上,不让温朔察觉,“师兄,我感受到了,不疼。” “好。”温朔转身,“放心,我比你更了解咒枷,我能应付。”他推开门,摇摇晃晃走出农舍。 桃萌眼前烛火晃啊晃,晃得温朔的背影都模糊了。
第032章 师父要我杀先生? 桃萌拉着麻袋回金陵台,将妖物的尸首交由掌事弟子清点、核对、勾红。罕有仙宗像鬼宿一般将尸体带回,他们大多带回来一张口,用手指头划过花名册上的名字,“哝哝哝”发出几声怪声,说这几个都被他们仙宗杀了。这些弟子见桃萌拉着尸首进来,都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他们觉得鬼宿是在炫耀,是在耀武扬威,完全不在乎有些弟子说出的妖物名字和前面一个弟子嘴里说出来的重合了。 桃萌在魁星阁门前的台阶上找到神机老人。 神机老人正盘腿坐在石阶上调息打坐,他的眼睛本来紧闭着,鼻子两边突然吸得凹下去,只剩个尖,他仔细嗅了嗅,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桃萌鬼头鬼脑杵在他前面。 神机老人问:“都办妥了?” 桃萌跪下,行参,“请师尊放心,妖物已悉数收服。”他直起身子,伸出右手,“师尊,让徒儿为你把脉。”神机老人抬起手腕,桃萌的两指并搭在神机老人又薄又脆如枯叶的手腕心,“您的修为流失得比徒儿想象得还快。师尊,让小师妹替你毁去缚神仙索吧。” 神机老人缩回手,“老友若是真的——”他顿住,嗓音变得濡湿含糊,“堕魔,这是最后的牵制。在潭底,你也看到了吧?” 桃萌心中一怵。 倒不是为别的,只是半刻前,温朔也这么问过。 桃萌道:“看见了。是另一道桃花印——更为强大的桃花印。” 神机老人问:“你觉得这世间还有谁能拥有如此霸道强大的力量?” 桃萌摇头,“师尊,我也很奇怪,我不明白——” “桃子!”神机老人呵斥住桃萌,在目送着一位鬼鬼祟祟张望他二人的谈话的道盟弟子离开后,才又问:“桃子,桃花印是何人传授于你?” “无人所授,我生来便会——不对,精怪在未开灵智前,与野兽无异,除了吃就是睡,并不会记挂什么事。或许是那个时候——有什么人传授了我,我却浑然不知?” 神机老人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这世间有几人能创出灭世的桃花印?” “欲界之中,奇人来来往往,总有人特别厉害。”桃萌突然睁大眼睛,“师尊,您的意思,桃花印是吕祖所赐?潭底下的真的是吕祖?” 神机老人的袖子里蹿出一把戒尺,“啪”一声打在桃萌额头,“作死就再说得响一些!” 桃萌抱着头,压低嗓音道:“师尊,你确定是——他吗?” 神机老人弓起背,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好说。或许是,或许不是。”他叹一口气,抬起手腕,看着金线在他灰色的腕间如脉一般穿梭,“无论如何,潭底之下的怪物已彻底失去理智。他最好不是。若是,就更加不能毁去此物。毁去,他既失去桎梏。在无极狱,如果他真的将我卷进潭水,摧毁此物,他真的彻底自由了。不过是,以朽躯拖住他,拖一日,是一日,在我油尽灯枯之前,一切还有转机。” 神机老人的脸是重伤过后的灰紫,脸上条条沟壑光影重叠,皱纹挂下来遮住上半层的眼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晦暗的眸中闪烁,似矛盾,似扭曲,似由喜转悲。 师尊究竟是期望潭底的黑手就是吕祖,还是害怕那就是吕祖。他找了吕祖十七年,飞升、轮回与生老病死似乎都被他熬油似的熬没了,他到底是以何种心情去寻找昔日的好友、如今的血尸吕祖的?他究竟想不想找到他?找到后,又会怎么做?桃萌从师尊脸上看不出来答案。或许,连师尊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答案。一切——只能待吕祖站在师尊面前,或许就有了那种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 “师尊,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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