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朔冲出旅店,一束黑光般射向朔夜。 龙门军相视一眼,骂了一句:“神经病。”他不爽地踹一张瘸了脚的木桌,桌上装茶杯的陶泥盆落下来,砸了个粉身碎骨。 桃萌捡起一块碎了的砖,举到眼前,看样子是不能用了,随手丢弃到潭水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他眼见着碎砖沉下去,和潭底的吕祖的血尸去做了伴。 桃萌怀抱一堆石砖蹲着,用下巴叩住砖块,一块块垒砖。无聊的时候,他就仰望无极狱顶的一方天地。人们说山中不知日月长,他要改一改,叫狱中不知日月长。这个地方,几乎感知不到时光的流逝,天阴的时候,甚至分不清昼与夜。比如现在,他就不知道是何时何辰。假使有人来看他,那便是最好的情况,他可以从那人离开后的时辰开始算起,以自己的感觉推演大概过了多少时辰。所以他知道,距离师尊离开,大约过了十一二个时辰。他记挂师父的身体,想着上次师父走得太匆忙,忘了给他喂点血,下次可不能忘了。 桃萌正昏昏欲睡地想着这些,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从无极狱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落下他的师兄。 桃萌噌的一声站起来,怀里的石砖“哐啷哐啷”掉在地上,有几块砸在脚上又酸又疼,他怕在师兄面前露丑,就暗中拱起脚底板,用脚指头摩擦地面,缓和疼痛,他喊了声:“师兄——”桃萌想朝温朔伸手,又想到无数个夜里本不该被人听到的话,耳朵和脸颊烫了烫,手就只抬了那么一下,僵在原地,用力撑了下手掌,然后,无声无息地攥紧。 温朔的黑眸盯了桃萌好一会儿,他的右手掌攀上自己的左臂,“刺拉拉”把自己黑袍的袖子撕了下来,他走过来,左手抓住桃萌原本要抬起的那只手,十指交握横在二人身间,用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缠死!打死结! 桃萌问:“师兄,你要做什么?” 温朔沉了口气,抬起黑眸,与他四目相对,嗓音很沉很潮,道:“桃子,我带你出去——”他未说完,身体已腾空,由交缠的两只手,由他引着,往挂满群星与一轮皓月的苍穹飞。 桃萌道:“师兄,师父罚我在这里待五十年。我出去,师父会不高兴的。” 温朔仰头始终看苍穹,他头顶一轮月投下洁白的光,打在他纤细、凌厉、肌理若隐若现的脖子上,如雪又如玉,然后,一颗像是露水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从勾起的下巴低落了下来,在夜风里碾成更细更密的雾,罩在桃萌脸上——凉丝丝、黏腻腻。 “今夜不一样。”温朔哽咽着稳下嗓音,语气尽量柔尽量缓尽量软,“我带你去送师父最后一程。” 桃萌极快地笑了一下,掩饰心中的慌乱,“师兄,你开什么玩笑!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像你!连渊师弟都不会开这种玩笑。” 温朔哑然道:“桃子,我们没有师父了。” 桃萌手臂往后一拉,将温朔拖了回来,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跟着师兄去……去送什么师父。袖子虽然绑得紧,但并非分不开,只要他们是两个人、两只手,他想挣脱,就能挣脱。师兄为什么要绑着他?怕他知道事情真相,去闹,去砸,去杀人吗? 温朔没让桃萌挣脱出手,他低垂着头,极黑的瞳孔蒙上一层淡淡的雾,他对着桃萌的脸颊上是一片水洼洼的光泽,眼角也是湿的,这让桃萌意识到,刚才如春雨濛濛在面的可能不是夜里的寒露,而是师兄的眼泪。究竟是泪,还是露水呐?这个答案——直到桃萌死,都没有弄明白。 跨进魁星阁前,温朔说:“桃子,记住一句话,我们是来送师父的,旁的——都不必理。” 桃萌抬头,看着写有“魁星阁”三字的匾额。 魁星阁啊—— 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他上辈子在这里丢了条小命。 这辈子—— 要送走师父。 那个晚上桃萌的记忆很模糊,究竟为何如此模糊,大概是因为桃萌整个人都是木的,人是木的,反应是木的,各种情感也是木的。他桩桩件件都经历了,却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对于一切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桃萌见到神机老人的尸身被摆在偌大的魁星阁中,与其说是停灵,倒不如说是陈尸。不——那东西连尸体也算不上,是骨头与肉分离,一个人两百零六块骨头堆起来的坟堆。 桃萌不明白,师父是如何从好好一个人化成这样一堆骨的? 是洛阳温氏吗? 这个手笔是对他虐杀温珏的报复吗? 那温氏该死! 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被绑缚的双手就被无形之力拽住,挣出一分清明。 道盟的长老说:“是魔教做的。” 哦—— 是拜漱月犬所赐? 那现在就该压九命猫上来,以他的血祭师父啊! 道盟的长老说:“三月初三是吕祖华诞,到那时,道盟才能杀九命猫为祭。” 哦—— 既然都盘算好了,我们这帮废柴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那个力量又拽了他一下,才没让他把话说出来。 可这样—— 他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道盟的长老问:“你们知道东西在哪里吗?” 温朔抬起黑眸,冰冷地凝视那个说话的人。 桃萌身体晃了晃,歪过头,茫然盯着长老们,“你们说什么?” 这个时候,桃萌被温朔拉着走到一根梁柱旁,温朔手掌劈柱,柱子拦腰而断,“轰隆隆”倾斜而倒。温朔化出剑意,削去柱子的中心,梁柱就成一座临时的棺椁,把神机老人的尸骨收进去。他扯下身上的衣袍,罩在尸骨上。 人生前有千姿百态人生,死后,就只有那么小小一堆。温朔左右看了一下,走到角落,单臂举起一只花瓶,“乒铃乓啷”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桃萌讷讷盯着温朔的一举一动。 温朔道:“我只是从书里看过,丧礼里要这么做,代表师父后继有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桃子,我们去和师父磕个头。然后,我们就带着师父回鸡鸣山。” 温朔与桃萌两人挽着手,跪在神机老人简陋的棺木前,磕了三个头。头才磕完,盖在尸骨上的衣袍就鼓起一个包,一只符纸叠成的蚂蚱就弹跳起来。 那蚂蚱如在山野中自由自在,跳上桃萌的肩膀,跳上长老们的花白胡子,落在披下来的帐子上,然后,他尾巴的部分燃起火光,自己焚烧起来,神机老人的声音传来:“受任于天道覆灭之际,奉命于道盟存亡之秋。我有一条债,授予可怜人。得者,继我身前名,竟我未竟事。我问,我愿山野有萤火——下一句,是何?” 神机老人的最后一点神识在嘶吼:“是何——若这火燃尽,就是天要亡我欲界。” “这是传位的遗言吗?” “可恶——这是要传给亲信啊!” “咱们道盟偏偏有这样的规矩,七星官身死,临危受命。” 温朔轻轻拽了拽桃萌,道:“村庄亮万灯。” “哈哈哈哈——” 整个魁星阁响起震耳欲聋的老人笑声。 一只符纸叠成的蚱蜢、一句孩童的懵懂之语就决定了道盟的未来。 “嘭”一声,蚱蜢的火蹿起来,火势猛烈,却没有点燃下面的帐子,那火越躺越艳,从红转为金色,成丝丝缕缕的金丝,如交缠的藤萝朝着温朔的手腕缠绕上去。 是缚神仙索—— 桃萌打了一个寒颤,轻声喊了一声:“师兄——” 从这一刻起,他的师兄就是新一任的摇光星君。 温朔神色如常地站起来,对桃萌说:“桃子,我们带师父回鸡鸣山。”众人涌上来,欲挡住他们,温朔用冰冷的黑眸盯着他们,“你们要拦我?” 长老们摇头叹气,说不清是被压一头的不服气,还是棋差一步的不甘心,又或者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不痛快。 鸡鸣山中,月下,温朔和桃萌挖坟。 这样的场景,很多年前也有一次。 桃萌一边挖一边哭,“我要把漱月犬千刀万剐。” 温朔道:“不是魔教干的。” 桃萌用蒙眬的眼睛去看温朔,“师兄,你说什么?” 温朔本跪着挖坑,此刻,双手撑在膝盖两边,转动膝盖,正视桃萌,“桃子,如果是魔教杀了师父,尸体不会是这样。他们把师父的尸体割断、捣烂,是因为要找缚神仙索。他们只是没有料到,师父早就料到自己的死,留下那道遗言符。” 桃萌瞪大眼睛,眼泪就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是道盟?是那些牛鼻子老道!我要杀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他们这些畜生!我要杀了他们。” 桃萌狼狈地爬起来,“他们以为缚神仙索是什么好东西吗?师父为了它,修为几乎都被吸干!我们才镇住吕祖血尸,他们就迫不及待动手了!我就像是个笑话!这样的世道就应该让它去见鬼!”他突然怔住,看向温朔,“你去魁星阁前就知道是他们干的对不对?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去杀了他们对不对?”桃萌如一头失控的野兽,挣扎,“我要吃了这群黑心黑肝黑肚肠的家伙。” 温朔扑上去,抱住桃萌,将桃萌的身体往后压,“我不想你有遗憾,所以带你去。” “师兄,你好狠的心啊!他们杀了师父!他们杀了师父!”桃萌嘶声力竭。 温朔再次压住桃萌,死死抱住,“谁杀了师父?谁又没有?你分得清楚吗?所有人都是凶手。你要杀了——所有人吗?” 一人杀生,治一人。 众生杀生,便是法不责众。 治得罪,治不了贪欲。 桃萌的双臂从温朔腋下穿过,看着自己的双掌撑开,颤抖,“师兄,你替众生绑上了缚神仙索,他们只会误你贪恋权柄。” 温朔道:“我不知道师父是从何而知那句话的。那本是我儿时的心愿——一个再天真不过的奢望。不过我想,师父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我是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吕祖从我身上吸不了多少修为。师父能做的,我也会去做。” 桃萌掰着手指,一个手指念一个名字,“师兄、小师妹、渊师弟……”他看着这三根手指,就好像看着在这世间他唯一留恋的东西,“若这世上我们爱的人终是一个一个离开,只剩下——那些恶人,我们又他妈的护个屁的苍生?”
第044章 谶言?诅咒?厄运? 温朔与桃萌将神机老人埋于鸡鸣山农舍的菊园旁,他们拢了师父坟前的四抔土于四只小荷包,各挂一个在脖子上,塞进衣襟,另两个荷包与一封长信用符纸鸢发往了极乐坊。 农舍有三居室。为此,谢渊曾吵嚷着要让工匠好好设计改造一番,但入门后,一件事连着一件事,这个适宜机会一直没能插进来,如今,也不知日后有没有这个机会。这三间房中一间为师父专用,桃萌打算就此封存起来。另一间为曹云的闺房,不可随意进入。只剩下桃萌日常起居的那一间,供二人使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