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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按着王元姬口传的口诀,缩水成小纸人一般薄,且越来越小,像是三只跳蚤旋转着飞进的温王元姬的眼珠子里。 温朔、桃萌和曹云穿越一条五彩斑斓的隧道,被一股里无形之力往里边吸。 王元姬的嘱咐再次从遥远之境传来:“招魂幡也被供奉于甘露殿。别碰它,免得节外生枝。” 一阵天旋地转后,三人落于千万级的丹墀之后,金碧辉煌的甘露殿隐在烟雾缭绕中,天是暗沉沉的,滚满了乌云,时不时电闪雷鸣,每一次闪电,就有袅娜的宫娥身影在雾气后一闪而过,她们非人非鬼非神非仙,是对于往昔岁月的一刹回现,将无边旖旎与诡诞阴森同时展现在三人眼前。 在桃萌看来,每一阶台阶都比山还要高,这里少说也有一万阶台阶,他每上一阶,就要像跳蚤一样跳起来,没多久,就跳累了,被温朔看出来,拎起来放到肩上。 三人入到后殿,看到了一柄剑、一张经幡和几卷书册被供奉在案前。除了博山炉里弯弯曲曲飘出来的香烟是活物,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没有春冬之变,连光射进来的轨迹都不曾移过分毫,岁月被强行停止在了某一刻,因为一个人的离去,整座宫殿都失去了生命。 桃萌看到曹云如幽魂一般向前飘去,她先摸上那柄剑,手指轻轻拂过剑刃,手缩了一下,翻过手掌,指腹之上洇出血珠,她放到嘴里含住,一会儿,又放下手指,道:“先生的佩剑名剑尊。先生有个习惯,从不佩戴剑鞘。他说,他自己就是剑尊的剑鞘。不过,这一柄剑不是真的剑尊,是我描下剑的样子,悄悄命宫里的工匠仿制的。我生怕先生生气,从来不敢带出宫。所以先生根本不知道我有一把和他一模一样的佩剑。我夜里常枕着它睡觉,一次次被剑刃划伤手指,却死不悔改。” 温朔将桃萌放到书案上,开始翻看书册。那些书册全都陈旧不堪,有些甚至卷起了边,这样煌煌一间宫室里,没有经住岁月蹉跎的,留下时光痕迹的仿佛只有这些腐朽脆弱的纸糊。 桃萌从书堆里拔萝卜一般拔出一册书,这册书实在太招眼,侧边都是暗红色,像是一群子青鸦里冒出的一只丹顶鹤。看到书封的时候,桃萌眼皮跳了那么一下,因为触目就是半只横过来的血手印,五指清晰地按在上面,手指边抹出模糊重叠的边界线,手心的部分绵延到侧边,另半只血手印却又不知留在了何处——或许时光荏苒,翻书人永远不知道,写书人在合上书册的那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桃萌用两只手把书册顶过头顶,献宝一般高声喊:“师兄,看这个。” 温朔接过书册,翻起来,沉声“嗯”了几声,然后,把目光定格在某一页上,极黑的瞳仁散开、放大,眼皮也不眨一下,眼珠子缓缓转过来,悄悄盯着曹云。 桃萌跳到书册上,趴好,撅起屁股,因为字大,人小,他撑住上半身的手掌逐字逐句地追着念,“……景元四年十二月丙寅日……主以缚魂之术困纯阳子(吕祖道号)于北邙山仙人洞。主惶惶不安,陷梦魇三日夜,醒来,前尘尽忘……七日后,主溺而薨……” 桃萌吸了口凉气,把声音压低,“泰始元年七月……曹——”写到这一字时,书册上的字迹却突然变得模糊难辨,字似被水渍化开了,又或者是泪渍,谁又能知晓?天意弄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的名字注定被历史所遗弃,桃萌念了下去,“……绝笔。” 桃萌抬起眸,也看向曹云。他的声音虽轻,但宫殿里如此安静,曹云必然是听到了。 不是织娘—— 是小师妹,亲手绑缚了她的先生。 曹云此刻背对着桃萌和温朔,她就那样滞着全身,你知道她此时就站在那里,你也知道她此刻正在死去,躯壳还在,灵魂已僵,然后,她抖得比寒风里的破灯笼还厉害,猛然回过身,手上已抓下原本横在架上的“剑尊”,因为她的慌乱无措,那剑撞到剑旁的架子,招魂幡擦着她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哗啦啦—— 剑劈开袅袅白烟,破开穿殿而过的风,架在小师妹的脖子上,眼见着就要割破细嫩的皮肉,见血。 小师妹要自戕。 招魂幡闪了一下。 一个瘦长的身影凭空出现,那人落下来,与曹云撞到一处,血尸与那人一触,发出“滋滋滋”的烤灼声响,那人惨叫着与曹云撞成一团,一双雪白的手死死抓住剑刃,手指都要被利刃削去,割下一滴滴血来,在地上淌成小河。 千里之外的无极狱,桃萌透过陶泥小人的眼睛总算解了一惑——当年,温朔的魂魄是如何从洛阳飞到魏地,钻进他的馆陶公主里的。那个时候,王元姬也让蛾眉月看了一眼招魂幡,并且让蛾眉月碰了一下经幡。那是轻轻的一次触碰,却将他日思夜想的人带到了他的身边。 招魂幡—— 会将思念之人的魂魄招至身边。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生与死,一念起,天地便化为指尖小小的一方寸。 震动—— 整个无极狱都在此刻震动,渊底的东西在咆哮,他也受到了千里之外的召唤。 它在咆哮:“曹云!前来受死!” 这一声咆哮震得潭水都要沸腾,浮上千万颗水汽,直冲九霄,那横冲直撞的风掀起桃萌单薄的衣衫,衣袖与衣摆在水汽间翩飞。在哮声消失的时候,神机老人也从瀑布之上落了下来,他手腕间的缚神仙索闪着刺眼的光芒,它正在贪婪地吸取神机老人的力量。 地震还在继续,山石从山壁上滚下来。 神机老人抓起桃萌的手,“桃子,随我下潭,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镇住这妖物。”
第042章 师父,我会好好的 桃萌一入潭水,黄符纸从松散的衣襟里“啪啪啪”一张接着一张飘出来,他的手臂往前一指,符纸像鱼群一样游过下沉的两人,朝渊底探去。他念了一句咒,吐出一个泡泡,泡泡旋转着擦过每一道符纸,如火石打火迸出火星子,点燃几十张符纸,摇动尾巴向下钻,为二人照亮前路。 潭水被符纸的火光照成深碧色,密密麻麻的浅色蜉蝣在水里翻滚。 桃萌看到师父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 这表明—— 他们快到了。 潭底堆着数以万计的砂石,某个地方拱起一个巨大的水泡泡,像挂在巨人鼻孔边的鼻涕泡,随着地脉的喘息,一会儿撑得比坟头大,一会儿缩得比蚂蚁还小,如此反复,格外引人注目。 这就是司马家的方寸之术吗? 可以用定位符将其定位吗? 桃萌立刻掏出符纸,咬破手指,写了道鬼画符,并指指出,定位符擦着神机老人枯槁般的脸飞出去,才飞了一半,那泡泡又缩回去,原本沉在渊底的几千颗大小不一的石子竖起来,浮在水底,密集到桃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吕祖不见了! 定位符失了生命般轻飘飘往下沉。 那些石子还在移动,像弹丸一般迅速朝二人射来。 桃萌双臂向外划了一下,挡到神机老人身前,旋掌飞出桃花印,七星之力自苍穹凝结,破水而入,桃花印越来越大,像是盾一般护住二人。桃萌反手拉了神机老人的手臂一下,师父真就如枯叶子一般脆弱,被轻轻这么一拉,手臂就软绵绵脱下来,滑出了关节。 大部分石子从二人身边擦过,像是雨天想要喘上一口气的小鱼般争先恐后往水面浮,在浮起的过程中,它们从石子化成尖耳朵的精怪、青面獠牙的恶鬼,低鸣、嘶吼着,只待破水而出。 道法高深的修士能够撒豆成兵。 小师妹说,吕祖能泼墨成兵,扎草人成兵。 桃萌没想到,从听到这个传言,到亲眼见证,仅仅隔了那么几日。 金陵城已经经历过一次妖邪之乱,百姓才敢大着胆子灭灯睡觉,难道还要让他们经历一次梦中被杀的惨祸? 神机老人咤一声,猛禽扑猎物般弓起背,一高一低撑开双臂,手腕上发光的缚神仙索如双生藤蔓一般长出,金线编织成网一般的东西迅速从他掌心铺开,将所有飞向水面的妖邪网缚在其中,他的袖子行云流水向后一摆,低吼着将网收紧,将那些妖邪往后拉。 金光似脉搏、似小蛇一般在密如鱼鳞的网眼中穿梭闪现。那是力量在其间穿梭。桃萌这才意识到,血尸吕祖也混在这些妖物中,企图挣脱缚神仙索的束缚,彻底自由,彻底失去控制。 脱臼的手臂绊了神机老人几下,差点让妖物顶着网离开。 巨大的网里,几千只妖邪在用爪子撕扯,在用犄角顶冲,原本浑圆光洁的网拱起凹凸不平的“小包”。 线的一头是小小、瘦瘦、薄薄的一个老头。 线的另一头是巨大、幽深、疯狂的几千只妖物。 神机老人用老躯、残躯拖住了吕祖灭世的步伐。 人说油尽灯枯,桃萌害怕知道,师父这盏古灯还能照亮多少个长夜…… 桃萌在脑海里飞速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但凡禁术的阵法都需要一个阵眼,他可以以身作为阵眼,让师父抽出他身体里的七星之力,暂时镇住吕祖,只要等到师兄找到“引”,破除“引”,大大消减吕祖之力,就真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了。 桃萌抬起右臂,苍穹之上,七星之力再次凝结下坠,拢于他手腕间,他周身笼罩在桃花瓣缠绕的光泽中。 神机老人投来疲惫的目光,那神色表面他明白了,他深深望桃萌一眼,仿佛在问“真的决定了”。桃萌点了点头。神机老人一手结阵,二人脚下闪现七个光点,正是北斗七星的星轨,光束从一颗星朝着下一个射出,连接,弯折,以桃萌为阵眼释出强大的禁锢之力。 桃萌感觉到劲风贯穿他的身体,他被穿了个透心凉,力量像水一样往外灌,灵魂像是被无数双手撕个粉碎,那些灵力加固了网,将所有妖邪甩向渊底。 妖邪、恶鬼在还拼了命地挣扎,凝成一个庞然巨物的黑影,再次往水面冲击。 还是—— 不行吗? 他体内的七星之力还不够多。 那便冲炁隘! 一道—— 两道—— 三道—— 桃萌只守住了最后一道炁隘。 啊—— 伴随着一阵哀嚎,所有的妖邪消散如风,耳边各种妖物的嘶吼瞬时湮灭,石子落下去,一切又恢复如初,连渊底的水流都不再冲击砂石,仿佛刚才的沸腾只是人想象出来的情景。 桃萌与神机老人如两个水泡浮上水面,他们瘫软地漂浮在水面,任凭水流地将他们的身体如浪一般拍来拍去。 桃萌先清醒过来,他跪在神机老人身边,用手指抚去老人脸上的水珠,微弱的嗓音喊着:“师父——师父——” 神机老人撑开浑浊的眼睛,头脱力地摆到一侧,嘴角吐出几口水,“桃子,如果我去了,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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