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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的左手臂时不时就抬起来,再仔细一看,不是自己抬起来的,而是被握在手心里的暴躁的桃萌一次次用头顶起来的。 桃萌正在恶龙咆哮、恶犬出笼,拼命想要挣脱谢渊的爪子。 谢渊苦哈哈喊了声:“小师妹——” 曹云跳到谢渊身边,扫视谢渊脸上的伤,“这次魔教派出来的妖怪这么厉害吗?” 谢渊愣了一下,含糊地“啊”了一声,挠了挠脸上的伤,目光躲闪,嘴巴拱成吹口哨的样子,“这些啊!不是妖怪闹的。是方有缺打的!你别觉得我打不过他,你看他!好不到哪去!”谢渊抬手,手指头用力往前一戳,擦着曹云的脸蛋指向后面。 曹云转身,看到被挠得头发都毛躁躁翘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方有缺,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渊道:“这小子砸了我的青玉印,粉粉碎啊!朔朔被抓的时候,我正和他打架。一时大意失荆州啊!”谢渊说完,目光垂向地上,难过地看向散落在地上零碎的青玉印。 方有缺跪下来,双手撑地,压低身子,把头圈在双臂中,目光放到与地面平行的位置,借着柔淡的月光,一片片找青玉碎片。 谢渊就这样静静凝视了方有缺一会儿。 王元姬问:“阿铃也被抓走了?” 谢渊恍然回过神,道:“要我看,妖怪就是冲着那只鸟来的,朔朔纯属撞大运撞上了。” 王元姬“哼”了一声,“原来是声东击西。” “放手!”桃萌双手撑在谢渊蜷起的食指和拇指上,像是一团湿面团从手掌里挤出来,把身体挤得又长又细,眼瞅着再细一点都要从中间夹断,嘟噜“一声”,桃萌终于滑出来,飞到空中,一张黄符纸晃晃悠悠从天上飘下来,他盘腿坐在符纸上面,对着谢渊打了个响指,“我能闻到师兄身上的味道,咱们追!” 桃萌双手插在袖子里,坐着黄符纸飞出了院子,他听到王元姬对谢渊和曹云道:“我不能离开这里。你们一路留下记号,我会挑几个硬手跟上你们。” 桃萌缩鼻子,嗅啊嗅,所幸今夜的风不大也不小,刚巧把温朔身上的药香和冷松香时不时塞进他鼻子里。三人来到荒郊野岭,遥遥看见前面有晃动的火光,知道找对了地方。三人矮身藏在一个土坑下面,土坑上一棵歪脖子枯树,树上窝着一只打瞌睡的野鸭子,时不时叫两声,仿佛要生蛋。 三挤在一起,谢渊朝桃萌竖起拇指,“还是你们会玩。狗鼻子!” 桃萌心想,狐狸的鼻子可比狗灵多了。 桃萌想冲上去直接开干,却被谢渊拉住,“急什么,你不想知道魔教抓阿铃做什么了?你这么看不起朔朔吗?你冲出去,是坏了朔朔的事。” 桃萌狐疑地看一眼谢渊。 谢渊上来揉桃萌的脑袋,“桃子哟,你也太单纯了,会被朔朔吃干抹净的。” 三人就像是从土窝里冒出的三只猫鼬,圆圆的脑袋呈波浪状上下翻涌,打量前面一伙儿妖怪。为首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蜘蛛精,四周围着一圈蛇虫鼠蚁。温朔和阿铃被蜘蛛丝缠成蛹状,丢在地上。温朔身上的咒枷已经暗下去。阿铃上半个身子是人身,下半个身子却是两只猛禽爪子——她应当是在化身的时候被蜘蛛丝缠住的。 “牛郎,教主什么时候来?” “教主的行踪我怎么可能知道。” “教主要的是招魂幡,我们交一只鸟上去,教主会不会不高兴?” “闭嘴。王元姬贼精,让兔子精插着假的招魂幡到处招摇,自己用方寸之术把招魂幡藏起来。这鸟与王元姬形影不离,必然知道招魂幡在哪里。交了她,就等于交了招魂幡。” “牛郎,我还是有点怵。” “怕就念一念本教教义,定一定神。” 小妖怪们垒起一堆奇怪的石头,围成一个圈,双臂举于头顶,双掌平行面对脸,对月三叩九拜,念念有词:“……厄运……精神长存……” “差不多就成了。”蜘蛛精扒开又粗又黑犹如钢筋的腿,爬到阿铃身边,用镰刀一般的角勾阿铃的头发,“小姑娘,说,你家夫人的招魂幡在哪里?” 阿铃别过头,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埋伏在不远处的三人,她金色的瞳圈亮了亮,一言不发。 嗬—— 这小女子倒是怪倔的。 蜘蛛精用八条腿踹阿铃,“说不说?不说——先扭断你的鸟爪子!”蛇虫鼠蚁朝阿铃涌过来,“没了腿的鸟可就不能落地,要一直飞到断气,活活累死。” 温朔睁开眼睛,摆尾驱赶掉一些阿铃身边的妖物,他坐起来,垂下头,黑发遮住他的黑眸,隔着薄纱一般的发帘看着蜘蛛精,“我来告诉你,你想要的东西在哪?” 蜘蛛精呈之字形爬过来,弹出一只脚击在温朔的额头上,把温朔一下子击翻在地。蜘蛛精的八条腿顺着温朔的身体从脚爬到头,如金钟罩一般罩在温朔身上,探出青面獠牙的脑袋,张开长满密牙挂着丝丝缕缕口水的嘴,朝温朔吼了一声,“你是谁?盯梢这么久,今儿是头一次见你。我看小姑娘给你喂药。不会是哪里冒出来的相好吧?” 这边蜘蛛精的话头才起头,那边的一颗圆滚滚的头也冒了起来,瞬时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下去,谢渊压低声音道:“桃子,别冲动!” 一茬的安静后,曹云问:“厄运星君的精神是什么?” 桃萌想了想,“嗯——倒霉吧。” 嘎嘎—— 土坑上方的枯树的野鸭子惊起来,张开翅膀,扑棱棱往空中飞了几丈,又落下来,正好落进土坑。谢渊扑住野鸭子,往坑外一抛,野鸭子一股脑往黑咕隆咚的地方钻。 温朔和蜘蛛精同时转头,看着野鸭子的胖屁股消失在视线里。 温朔道:“放了阿铃。我就告诉你,招魂幡在哪里。” 蜘蛛精道:“我凭什么信你?” 蜘蛛精把腥臭的嘴凑到温朔脸前,獠牙顶上温朔的喉咙,仿佛顷刻间就要将皮戳破。温朔目不斜视,道:“你可以信三件事。你一时半刻撬不开她的嘴。王元姬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弄不到招魂幡,漱月犬会先卸了你的腿。” 蜘蛛精翘起一条腿,“把女的松了。” 阿铃被松开,她站起来,手指尖化出峨眉刺,交叠在脸前,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温朔,“你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小姑娘不领你的情可不怪我。”蜘蛛精哈哈大笑,“小子,你的话现在可信些了。快说!说得我高兴了,待会儿直接咬脖子,不那么疼。” “你死过吗?怎么知道不疼?”温朔黑眸紧紧盯着蜘蛛精,“你们——要用招魂幡为谁招魂?” 蜘蛛精的黑眼珠子晶莹如玻璃,在脸上动来动去,倒映出温朔小小一个人影。 “不说?”温朔嗓音沙哑潮湿,“那我问得更清楚些。你们——要招蛾眉月的魂?” 庞然巨物抖了一下,那极小的瞳孔迅速收缩,蜘蛛精一句话也没说,但他整个身子紧了,又松了,八只蜘蛛脚无措地划来划去,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蜘蛛精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够了——已经足够了。”随着温朔话音刚落,缠绕他身体的蜘蛛丝被一束金色的剑光划开来,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剑意顺着蜘蛛精蛋形的尾翼一直向上,将蜘蛛精从中间分开,开膛破肚,腥臭的汁液流淌在温朔的脸上,蜘蛛精的身体朝两边倒去,远远看去,温朔如同从蜘蛛精的腹中破腹钻出。 阿铃和剩下的小妖怪打起来。 桃萌、谢渊和曹云也跳了出来。 桃萌坐着符纸飘向温朔。 温朔就躺在那里,手中握着剑,睫毛一上一下煽动,扯出丝丝缕缕的藕丝挂在黑眸前,他仿佛被这些东西蒙蔽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温朔胡乱地抓住桃萌,“他们要——复活蛾眉月。”
第040章 司马家的血脉 人们用异想天开来形容荒诞离奇、绝不可能发生之事。 桃萌听到温朔说的“复活蛾眉月”,下意识便想到这个词。他觉得可笑,并且真就笑了。可当他看到温朔脸上那种明知一万个不可能却怀揣一个“万一”、那种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发生这样的事”而情感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发生这样的事”的表情时,笑容就卡在嘴角,笑声从胸腔里冒出,像打了个嗝,最后,如脆弱的泡泡般无声爆裂。 这件事令人觉得好笑,那是因为不可能。 这件好笑事情又变得如此可怕。 因为—— 温朔曾相信它可能。 无论这份相信持续了那么短,是一瞬、一弹指、一刹那、一须臾……一旦在泛黄的宣纸上滴上墨点,就永远在那一页留下了手指抹不去的痕迹。又譬如一颗深埋在土下希冀的种子,春风之手来回抚弄,可它注定永远不会发芽,只能在梦里见它破土,长成落英缤纷的桃树。 那翩飞的桃花装饰了美梦,却在梦醒后,让人淌下泪水。 桃萌问:“招魂幡可以招引已经入轮回之人吗?” 温朔哑然道:“我想——并不可能。即使能找到,他也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会在某个地方凝结父母之爱而降生,无病无灾地长大,娶妻生子。”温朔眼里的火焰随着心里火焰黯下去,眼窝凹下去,空洞洞、幽深深,如望不见底的深渊,“他一定过得很好。他必须过得很好。” “你看,我就在这里,根本不用复活。”这样的话桃萌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他有一种冲动,不去管星官们的谶言,不去管什么厄运,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可以了,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嗯,他很好。” 一声清啸划过天空—— 阿铃化为夜枭展翅而去。 这一声啸也让桃萌神思回笼,春风萌发的又何止是复活蛾眉月的可能,还有那一沾水就长疯了的“重逢”,他已经决定了,从符纸上跳下来,扯了扯温朔的脸皮。 温朔侧过脸。 桃萌把脸凑上去,拧眉,目光炯炯,“师兄,等这里的事情完了,你来无极狱,我有话和你说。你必须一个人来。我们一言为定?” “好。”温朔的双掌撑起身体,站直身体,用手去抹脸,一次次甩掉蜘蛛精挂在他脸上的黏液。 谢渊、曹云和阿铃动作很快,小妖怪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众人才松了口气,就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蜘蛛碎片自己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朝一个方向移动。 月藏进薄薄的云层里,那云成了透明的灰金色,如浣纱女手中的一截烟笼纱。云卷云舒,变幻莫测,云拢成佛陀的拈花手,又转瞬消散变幻,成了一只分开的鬼爪,每根手指如抚琴般波浪拨动——那就是操控无形线的手,那手像座山一般朝众人头顶压来。 “傀儡术!”温朔跃到空中,化为一个飞速射出的光点,直接撞上那只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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