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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与云,刚与柔,相击,发出如利器割破锦帛的撕拉声。原本正在挪动的蜘蛛碎片又失去了生命。云瞬间散了,温朔的身体穿透云,在墨点入水的烟雾轨迹中定住,他的背后“唰”地闪现一个身影,正好与温朔背对背。 那是个扎着两把发髻、额心点着胭脂的七八岁男童。 温朔横剑反劈,男童又闪了一下,闪到温朔左上方。男童架开弓步,展开双臂,双掌握着半个空心拳头,十指拨动,若隐若现的丝线在指尖闪现,地上所有妖物的尸体都动了起来。 男童落到地上,双臂仍是架开来,操控着妖物。月亮又从云里钻出来,月光在男童身后投下一条洁白的小径,小径尽头走出一条细白的犬。逍遥郡君在男童脚边坐定,冷冷地扫视一圈众人,目光定在谢渊脸上,“真是阴魂不散。傀儡童子,杀了他。” 傀儡童子的手柔弱无骨,以手腕为轴,像白鸽羽翅般上下扇动起来,随着他手的挪动,那些断头断脚的妖物再次拼凑在一起,彻底沦为傀儡童子手中的玩偶,向着谢渊冲来。 谢渊像母鸡一样满场绕圈,边跑边叫:“卧草,只追着我一个人打是吧?” 桃萌鼓起脸颊,呼出一口气,将地上的黄符纸吹起来,人飞起来,张开双臂,袖子在空中“啪啪”乱飞,在符纸上站定,捏诀,操控黄符纸飞向谢渊。桃萌从背后掏出比成年男子还大的棒槌,砸地鼠一般砸跟在谢渊身后绕圈的妖物尸块。 那些妖物在傀儡童子的操控下变得更快、更敏捷,生者会对死有所惧,死物不知“恐惧”为何物,又莽又皮实,倒是比刚才活着的时候更难对付。 曹云想去帮谢渊,却被逍遥郡君缠上了。 温朔从云头跳下来,与曹云一起对付逍遥郡君。 打了足足半刻,被锤得碎如齑粉的尸块死了又活,活了再锤,如此往复了十几次,如春风吹又生,源源不竭。 温朔从与逍遥郡君的缠斗中分出神,“桃子缠住那些尸块,谢渊射傀儡童子。” 桃萌的棒槌变得更大,“嗙”一声锤断跟在谢渊身后的那个尾巴,把谢渊和尸块分开来。 谢渊得以喘息,回身跃到空中,化出长弓,拉弦到耳后,弓弦一震,灵箭破风而去,对准的正是傀儡童子眉心像靶子一样的胭脂红心。 傀儡童子甩动手中的丝线,将尸块接二连三挡在身前,灵箭连续刺穿三块尸块,在穿透第四块尸块后冒出了小小一枚箭头,朝着傀儡童子胭脂下的皮肤扎入,但终是被尸块缓下了击势,只堪堪破了一小块皮。 谢渊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再来!” 谢渊的箭还没有射出,王元姬派来的后援已经赶到,来了七个人,其中包括方有缺和阿铃。 谢渊瞟了一眼方有缺,轻轻地“切”一声,“这就是所谓的硬手啊?不怎么样!”言毕,一箭飞出。 这七人中除了方有缺和阿铃,全都亮起幽瞳,蓝色的火焰拖着尾巴在四周如金鱼一般游来游去。在桃萌看来,此刻就如同有六个亮眼睛的师兄在眼前晃来晃去,而他的师兄——遵循了他的医嘱,没有使用幽瞳。 谢渊咋咋呼呼:“朔朔,你家老头子怕你孤单,给你生了不少兄弟姐妹!” 温朔让每个人都用武器刺穿尸块,把他们钉在地上,如此一来,众人很快解决了尸块,没再被他们纠缠。 众人将逍遥郡君和傀儡童子围在中间。逍遥郡君朝着曹云冲过去,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方有缺已经扑过去,挡在曹云身前。逍遥郡君从方有缺的身体里穿过。方有缺像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一般沉甸甸往一边倒,被谢渊用手提住。曹云掠到一旁。逍遥郡君犹如登梯般爬上云层,钻入有月的那片云,一眨眼就不见了。傀儡童子身子越来越透明,再次化为翻涌的云,如烟一般散开了。 曹云不甘地叹了口气,“可恶,差一步就抓到漱月犬了。”她蹲下来,查看方有缺的情况,“多谢你。”她抬起手臂一招,“桃子,快来,看一下方公子的伤。” 桃萌吹起把黄符纸化成灰烬,吹进方有缺青紫的唇间,符粉一入口,方有缺动了动。 方有缺被谢渊半圈细绳怀里,谢渊垂下眸,目光落在方有缺面如死灰的脸上,“你读书读傻了?还相信英雄救美这一套?” 方有缺挣扎了一下,半睁开眼睛,抬起颤抖的手臂,手心里死死捏着一件东西,胡乱地摇摆,像是在找寻什么人。谢渊用手掌包住方有缺的手掌。方有缺将东西交到了谢渊的手里,“拼好了,还你。” 谢渊把凹凹凸凸的青玉印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放到嘴边,哈了口气,对着方有缺的脸颊按下去,上面印着破碎的“如梦”——不,好像是“如萝”两个字。 谢渊慢吞吞道:“好像——还成。” 温朔蹲在地上查看妖怪们的尸块。有一只蟋蟀精还没死绝,四脚朝天在那蹬腿。 王元姬手下的人相互推搡,把一个年纪最大的少年推出来,“这只妖还没断气,快对他用夺魄,查查魔教的老窝在哪里。我们不要告诉夫人,悄悄把魔教一锅端,给夫人一个惊喜。” 温朔看着那少年,那少年燃起幽瞳,身子往外一倒,被后面的同伴扶住。蟋蟀精的几条腿抖得更厉害,像是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正在穿透。魂魄再次回到少年身体里,他耸肩摇了摇头,“这是个小角色,屁大点的事都不知道。没戏!” 少男少女们结对往外走,被温朔喊着:“等等!” 众人转过身,问:“怎么,还有其他的事?” 温朔黑眸沉沉,问:“你为何会夺魄?你是温氏什么人?” 少年与身侧的人相视一笑,道:“我知道了,你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有个误解,觉得夺魄是温氏的绝技。我们常开玩笑,说洛阳温氏肯定有个司马家的祖宗。小孩,是司马家的血脉能够引燃夺魄,不是温氏子孙自己就觉醒了夺魄。你不要人云亦云,先入为主了。” 另一个女孩子插嘴:“事实上,即使是司马氏的后代,能觉醒夺魄的人也在极少数,女孩就更少了,几乎都是父传子,子传孙。所以你看,我们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他才有幸觉醒夺魄。我们都羡慕死了。有这么个说法,如果司马家的血脉越纯,就越容易觉醒夺魄。所以,他——”女孩指向少年,“他阿娘和司马将军说不定是亲上加亲,往上追几代,没准是——”少年吼了一声,推了女孩子一下,没让她说下去。其他人掩嘴笑。 温朔愣了一下,“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没有司马家血脉的人也觉醒夺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说没有。 只有少年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响指,“我倒真就知道一个法子,就是比较极端了。夺魄好比燃火,司马家的血脉是柴鑫。若是有个已经觉醒夺魄的司马家后人愿意放血给别人吃,那血在饮血者的身体里倒也能烧那么几下,顶一时之用,就是不是长久之计罢了。” 其他人一层叠一层抱上那少年,把他撞得歪歪斜斜,“给我喝点你的血。” 少年把他们一个个锤走,“去去去,你们是吸血的蚂蝗吗?被你们吸去了血,我成了什么?人干吗?人不人,鬼不鬼,我还见不见人?”
第041章 我眼中的世界 少年少女们勾肩搭背、追逐嬉闹地离开了,在王元姬羽翼下,这是群未失去勇气、不急着长大的孩子,欢声笑语之后留下一脸懵憧的温朔,怔怔出神。 桃萌埋头于方有缺的伤势,眼下缺符、少药,更没有灵血可放,只能用简单的法术让伤口不恶化。倒也是奇了,方有缺的前胸被漱月犬钻出这么大一个窟窿,却没有流出多少血来,只泼墨似地滴了两滴血在地上,那几滴血珠子钻入泥地里,一下子不见了,倒像是被土吃了,连颜色都没瞧清楚。 谢渊背起方有缺,将他的手交叠在胸前,问温朔:“我们回了吗?” 温朔缓缓点头,“走吧。师父嘱咐的事为先。” 桃萌像片落叶般飞到方有缺的肩头,别扭地歪头,回望温朔,“说起来,我在无极狱杀——温珏之时,他也曾提过,他因为月余没有饮血,不能使用夺魄。我当时心里太乱,没意识到对师兄来说,这是一件重要的事。” 温朔道:“不必放在心上。这件事,我自己会弄明白。” “这很难想明白吗?朔朔是司马将军的儿子才会觉醒夺魄。温氏肯定还有其他人是司马将军的儿子。那人是这个——”谢渊把背上地方有缺颠一颠,背得更稳当一些后,竖起一根拇指,“奉献自己,造福他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以身饲虎,割肉喂鹰,我封他为当世活菩萨!” 温朔道:“温氏觉醒夺魄的第一人生于百年前。那人不断被放血,能活这么久吗?” “谁知道呐?你想知道,自己去查啊!人生在世,总会遇到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比如死者不死,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或许只有等我们都老得走不动路了,才会在面对变故之时,以不屑的语气说,年轻人,多大点事啊,没有跳不过的坑,没有过不起的坎,最多,任凭一腔热血撞得头破血流,死不了的。”谢渊看向曹云,笑嘻嘻,“是不是,小师妹?” 曹云摇头,“我还没活到这个份上。我没法说我什么都想开了。” 谢渊举头望月,感慨:“我真想知道,等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我要做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躲在阁楼里,玩蛇,斗鸟,养蚂蚁,哪个小孩来烦我,我就放蛇咬他。” 四人回到极乐坊,阿铃将方有缺带下去治伤。谢渊神不守舍,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也不知道尿遁去了哪里。 指鹿亭里,王元姬坐在石凳上,捧着一只茶盅,也不喝一口茶水,双手缓缓转动杯盏,盯着淡黄色的茶汤听属下禀告事情的经过。 王元姬听完后,点了点头,让属下下去,待属下关上门,她放下杯盏,看着温朔,“小孩,谢谢你救了阿铃。我不喜欢做表面功夫,要谢就谢个实际的。我虽然不想掺和你们道盟的事,但力所能及我会去做。甘露殿——你们想见一见吗?” 温朔问:“会让夫人为难吗?” 王元姬摇了摇头,“亲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你让我为难一次,我让你为难一次,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王元姬站起身来,把落于眼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这世间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人知道甘露殿所在。我不帮你,谁又来帮你?” 王元姬看向曹云,伸出一根手指,把左眼的下眼皮翻下来,露出布满红血丝的内眼睑,就像她在石上赏月的时候般做了个鬼脸,“有句话叫珍爱得如同眼珠子。那死鬼挖空心思,生怕我打翻醋坛子来个玉石俱焚,干脆反制于我,将方寸之术施得格外刁钻,施在了我的眼珠子里。甘露殿就在我眼睛里。我传授你们一个口诀,你们进去瞧瞧吧。”她顿一顿,亮一亮嗓子,“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要是找不到你们想要的,可不准到我跟前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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