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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萌说:“我已经很努力了。这辈子,我敢于走出来,走到你身边,做世人眼里名正言顺的师兄弟。温朔和桃萌——第一次,世人可以把这两个名字一起说出来,没有任何狎亵之意。我想和你肩并肩立在阳光下。我做到了。我很开心。” 温朔吼出来:“我想再听你叫我小坏崽子。我想你分我的点心吃。我想你陪我练剑,听雨,看月亮。我想跪在你面前。我想说对你说对不起。我想知道你好不好。我想!我想!我想——我想——我想……”从高亢到低沉,从大笑到哽咽,从字字珠玑到语焉不详,从坚定到犹豫……两个人被温朔的声音所淹没。温朔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人,可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与暗,他看不见。 桃萌道:“我知道你想。桃萌也做到了的。不是吗?他比蛾眉月脾气更好,对你更耐心,他成为更好的人,虽然也没有多好,可他有好好陪伴着你,即使只有短短几个月。很可惜,你这些想做的事只和蛾眉月有关。或许,我终是做得不够好,甚至没让桃萌在你心里占据一丝半点的位置。” “蛾眉月——” “不,我是桃子。萌者,草芽也,是微末之人的意思。也是春雷响,大地苏,万物萌新生的意思。多好的名字啊。师父取的。我很喜欢。蛾眉月一生都在辜负朋友。可桃子有世间最好的师兄、师弟、师妹和师父,他们大多好好活着,所以,我更想做鬼宿的桃萌。” 温朔用手拧着桃萌,都把他抓疼了。 桃萌举目,看向四周,那些鬼兵魂魄碎片凝成的光圈不断在缩小,鬼兵在向他们靠近,司马将军很快就会攻过来了。 桃萌问:“师兄,告诉我,如何加固鬼门阵?” 温朔道:“把桃木剑插入剑尊所在。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 “好。”桃萌用手拂去温朔的手,“我去了。不回来看你们了。” 温朔跨出一步,朝空中一抓,侧耳去捕捉铃铛声,“你不会再逃走了吧?” 桃萌凝视温朔,缓缓后退,将桃木剑的铜铃铛拨弄在地上,“叮当”铃铛发出最后的哀鸣,他说:“不会,不会再逃避了。” 谢渊踉跄往前走几步,很快像是被人抽去骨头一般瘫坐在地上,问:“真的要毁去桃元吗?朔朔,你没了桃元,还能活多久?” 温朔道:“和一军嗜杀成性的鬼兵比起来,和全天下无辜之人的性命比起来,我的性命又算什么?我的生命想终止在哪一刻就让它终止在哪一刻吧。只是桃元终非我之物,我不该如此轻率处置。桃子,你会生气吗?” “生气吗?怎么会。我把桃元赠予你,它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送人的东西我还要管,岂不是和温二公子一般霸道不讲理了?”桃萌微笑。 谢渊不爽地哼了一声,“桃子,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朔朔死了,第一个哭死的就是你。这事都怪你。如果你早一点表明身份,朔朔也不会心存侥幸,行此不可能之事,下明知赴死之决定。” 没错,在那样的情况下,温朔做了他所以为最有利的决定。 以自己的性命,换和司马将军同归于尽。 这个决定无关桃萌。 和其他的事一样,从来就无关桃萌。 桃萌轻轻说:“对,怪我。” “谢渊,别说了。”温朔神色微动,“小师妹,毁去桃元吧。” 桃萌最后看了一眼桃元。 曹云手臂抬起来,“嘭”一声燃起火焰,将桃子形状的心脏烧为灰烬。 桃萌看着白色的灰烬飞向天际,抬起手,空抓了几下。 桃萌继续往后退,他的双臂如鹤一般展翅抬起,一注注血从他指尖飞出,那是小溪一般潺潺流淌的血水,从他身体里淌出来,随血流逝的还有他的生命。他的脸色渐渐白如宣纸,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虚弱,摇摇欲坠。 血线先缠上坐在地上的谢渊,从他眉心灌入。 桃萌说:“以我鲜血,疗你所受伤创。谢渊,日后,一定要所向披靡啊!” 谢渊胸口的窟窿迅速长出新肉,伤口在一瞬间愈合。 血线再缠上曹云。 桃萌说:“以我鲜血,抚慰你灵魂之伤痛。曹云,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啊。” 消失的记忆在一刹那灌进曹云的脑袋里,排山倒海般压弯了她。她想起了北邙山的一切。 血线最后缠上温朔,轻抚他的暗瞳,瞳子一下子亮了,他的眼里倒映着小小的桃萌,他看到桃萌了,他伸手,抓乱那些血线,嘶吼:“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不准!” 桃萌微笑道:“以我鲜血,重铸你的心脏。师兄,未来的日子,做英雄,也做普通人,那样轻松一些。” 桃萌轻轻呢喃:“吃你一颗心,还你一颗真心。我好不好?温—朔?” 血灌进温朔的胸腔。 那是桃子身上所有的血啊。 温朔终于又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感觉,而他手上的疤痕也消失殆尽。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一下子跌倒在地,手向空中一捞,却只捞到一捧北邙山间的清风。 桃萌想,七星煞阵已启,如果要死,也要用一身血肉做点有意义的事。但愿师兄永远不知道他的无心之言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师兄不是故意的。他原谅他。 桃萌道:“小师妹,你应该已经想起了一切。毁去吕祖的‘引’,毁去师兄的缚神仙索。我的余力足以与吕祖一战。” 曹云歪着头,摸了一下发间的笔,把乱发拢到耳后,“桃子,先生的事交给我这个闭门弟子去了结。亡国之时,我将先生视为救命稻草,将他强留在人世,妄图卑劣地利用他对我的情谊,以他之力阻止司马家的反叛。我因爱欲、私欲、恨欲——世间种种恶欲害了先生。让我虔诚忏悔,最后一次帮他。” 桃萌低头,“这样啊。也好。那我真的要走了。” 桃萌说:“我答应以身镇鬼门的。我现在才知道,因为我的失信,那么多人化为孤魂野鬼、滞留人间。他们满肚怨气,满腹委屈。他们不是陌生人啊。是师父、是小参、是小参的家人、是渊师弟的阿萝、是师兄的父亲……我不逃了。我这个人的心眼可以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我这个人的心也可以很开阔,装得下苍生。” “一切厄运随我生,一切厄运随我逝。” “师兄,无论生与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一心一意。” “师兄,因为爱你,愿我们再无来生。” 温朔眼睁睁看着桃萌消失在眼前。他吼出来,吼得山林震颤,桃子!” 三人眼睁睁看着桃萌离去。 谢渊试图安慰温朔:“桃子可是七元厄运星君啊!怎么可以舍去一点血就死了!他只是耍帅!装酷!听着像是遗言,可一定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他神经,你可别跟着神经。等把这里的事情了结,咱们把他倒吊在鸡鸣山的树上,用鸡毛挠他脚心!” 温朔挤不出一丝笑,他好想躺下来,歇一歇,想一想,不要再继续!不要再战斗!让他喘一口气,慢慢消磨这痛,在安静里悄悄熄灭生命之火,就此陨灭,随他而去。 可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战斗还在继续。 这是他的命,他的血液是燃薪,只要还活着,燃血为火。 曹云抬眸,看向金陵城方向,她问:“方有缺,你说先生在无极狱的渊底等我是吗?” 方有缺道:“是。请公主殿下去见吕祖。” 曹云转身,摆动宽袖,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位师兄,我已想起绑缚先生的‘引’为何物。我此刻要去见先生。一切因我而起,一切也该由我结束。朔朔师兄,解去你手腕上的金线,我允你自由。” 方有缺看了一眼谢渊,终是追随曹云而去。 谢渊愣愣地说:“小师妹是要一个人对付吕祖?” 温朔垂下剑尊,看向山尘滚滚的前方,“司马将军交给我。十七年了,他的命注定终结在我手里。” 谢渊愣了一下,“那么我呐?” 温朔道:“魔教的侠义榜是你所揭下。逍遥郡君又曾是谢氏之犬。有始有终,谢渊。” 谢渊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有酒席散了,曲终人散,大家奔赴天涯的感觉。桃子说对了,真就是聚也流云,散也流云。真舍不得啊。我们四个总是不断在奔波,连一杯酒也没有一起喝过。” 温朔道:“不会的。我们鬼宿,永远不散。” 谢渊用手掌按压温朔的肩膀,“好,逍遥郡君交给我。温二,千万别死啊。桃子用桃元和血换了你两条命啊。哭死了桃子,第二个就是我谢渊,” 温朔用手按住胸口,“嗯。不死,不散” 四人持剑,奔赴天南地北。 谢渊追逍遥郡君进了金陵城梅林。 谢渊垂下钝剑,说:“寒夜射雪,梅林打狗!本世子不认输!” 曹云来到无极狱,取下别在发间的枯竹狼毫笔。这支笔是她受戒之时先生所赠。她也以此笔绑缚了先生。她燃起火焰,将笔焚为灰烬。 曹云垂下剑尊,说:“先生授予我书与剑,我以书剑送先生。” 北邙山鬼门阵所在的悬崖,亦如多年前一样,桃萌跳下悬崖。 风在他耳畔呼啸,他捏紧手中的桃木剑,心里默默想:“我去过姑苏,葬于北邙。这辈子值了。” 北邙山间鬼兵围绕,那圆心的鬼少年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虽然并不是并肩作战,但却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各自坚守。 温朔这人从来不多话,他垂剑,冲向鬼将军前却嘶吼出来:“我们挥剑,不为仇恨,而是为了守护彼此。” 很多年后,世人只能从典籍里了解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这一刻,鬼宿四人发生了什么。世人只知道结局,却不知道三月初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月初三,无极狱恶龙咆哮,红衣曹云斩恶龙于道盟禁地。 三月初三,梅林犬吠,那最吊儿郎当的谢小世子杀魔教吞日犬。 三月初三,北邙山群鬼战栗,道盟新任摇光星君灭司马鬼王。 三月初三,桃木剑钉入山崖,上盘踞一灵狐的魂魄。鬼门再启,众鬼入轮回。 桃树与狐—— 从古至今便是邙山八景之一。 此景消失百年,三月初三,又重现人世。 自此以后,北邙山间,人们总听到一个声音。 “以我血躯,超度众生。” 而那道盟的执剑人总是站在“狐与剑”前,一站就是一夜。浮光仙子对其点拨,告诉他何为七言谶语,狐狸为何又一次赴死。他曾回过一次旧魁星阁所在,在那里,他看到正迎风飘扬桃花瓣的桃树。 温朔缓缓跪下,手撑着地,亦如十七年前那样,淌下泪,“蛾眉月,原来你回来过啊。我很好,会一直很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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