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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萌心里噔了一下。 鬼门?十七年前,司马将军没有被桃花印所杀。十七年后,鬼兵杀不尽。都是因为他没有信守承诺,守护鬼门之阵? 鬼宿四人“内斗”之时,司马将军端坐在披着马铠的白骨马上,时不时用马刺击打马臀,绕着战场转圈,兴致很高地观战。 待到四个人都气喘吁吁,暂时停战立在不同方位歇息,司马将军高声笑道:“温二,我要是你,不需要同门动手,自己就刎颈自尽了。全天下的人现在都知道,你是乱|伦之子。你还亲手杀了你父亲。你能死皮赖脸活着,倒是很让我吃惊。” 桃萌看到温朔的身子摇了摇,仿佛要坠,他想伸出手扶住他,可他突然想起来道盟星官们的谶言诅咒。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子杀父……人伦灭。 桃萌觉得那种自己是瘟疫的感觉又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他缩回了手,不敢去扶温朔。仿佛轻轻一碰,温朔就碎了。 好在从他们身后伸出一只手,撑住温朔,谢渊把剑戳向司马将军,“你跟我闭嘴!你信不信,如果我们能选择,你猜,我们惜不惜得做那些浑人的孩子!我们是谁的孩子不重要!朔朔就是朔朔,他不是谁的儿子,他是他自己。如果非要说他是谁的谁。那他是我谢渊的师兄!老子就喜欢他这一点!” 司马将军津津有味地看着谢渊,“小鬼,你很有意思啊。死了,和这个浑身桃花香的小郎君还有公主殿下来服侍我吧。” “草!你真他妈的有病。桃子,干他啊!”谢渊吼出来,“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出绝招啊!” 桃萌的剑抖了一下,抬起手臂,又垂下。 谢渊的手就从后面招呼过来,打了一下桃萌的后脑勺。 谢渊说:“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真能把人急死!” 司马将军拉动辔头,白骨马人立而嘶鸣,“温二,自己把心挖出来。香喷喷的小郎君肯定要死了。但吾可以饶了这个多嘴多舌的谢家小狗。” 司马将军利落下马,向外张开双臂,喊一声:“来人,披甲!” 司马将军的话音刚落,四个小兵就将黑甲披在他身上,他本就穿着轻便的鳞甲,但接下来,他原本裸露在外面的脖子、头、手腕这些地方也同样被厚厚的玄铁甲绑缚。每一个小兵都用尽全身的气力抽着连接甲片的绳索,将司马将军彻底变成毫无破绽的铁甲武士。 温朔向后退,退到谢渊和桃萌中间,压低声音问:“司马将军真的杀不死吗?” 谢渊恶狠狠瞥一眼桃萌,“不试试就退却了,我们恐怕没机会知道了。反正,以寻常的法子肯定杀不死这群鬼魂。” 温朔沉默了一会儿,独自走向曹云。 “师兄——”桃萌心里涌来很不好的预感。 曹云旋转手腕,舞出一个完美的半圆。温朔抬起手,做出迎击的动作,却在两剑相击的一刻,袖子一甩,剑尊就插入地上,三尺青锋颤抖着,将粼粼月光像碎银子一样折射出来。 噗一声—— 曹云划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割开温朔的胸膛,血喷洒出来,扑上曹云麻木的脸。 温朔启口说了什么。 曹云的黯然无光的眸子闪了闪。 桃萌和谢渊同时向温朔跑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温朔自己挖出了桃元,他猛然转身,对着司马将军吼:“来啊!复活蛾眉月!我也想知道,你能不能办到!” 温朔将血淋淋还在弹跳的桃元举在半空。 他的样子—— 就像多年前,温望举着儿子的心脏哄蛾眉月吃下去。 桃萌绊了一跤,向下扑倒。 谢渊怒吼:“疯了!疯了!桃子,都怪你!你明明知道蛾眉月是朔朔的命门!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是——” 不可能!不可能! 师兄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到底为什么啊! 曹云丢了剑,双臂平行高举,金色的丝线从她袖子中飞出来,线飞向桃元,将蓬勃跳动的桃子形心脏重重缠绕,卷到怀中。 不远处,逍遥郡君摇动招魂幡。 乌云盖雪的魂魄像一缕烟一样缠绕招魂幡,“缚魂大阵开启!七元厄运星君要复活了!” 桃萌爬起来,扑向摇摇欲坠的温朔,“师兄,你会死的!没了桃元你的血会流干的,你会死的!” 温朔的手臂拦着桃萌,身体靠在桃萌身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悄悄说:“我哄他们的。我才不相信他们能复活蛾眉月。司马将军现身,我就懂了,这么大一个局是为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小师妹清醒。还有——加固鬼门阵,让司马将军再活一次,这样就可以——” 桃萌接下去,“和杀死吕祖的方法一样。摧毁桃元,毁‘引’消减司马将军的力量?” “他曾说过的,桃元是时间最纯净之物。我的血也因此那样干净,可解一切邪祟。小师妹——醒吧!” 曹云目光一利,一瞬间恢复了清醒,她的绣鞋一提,提起“剑尊”,剑舞出一个漂亮的光圈,斩断傀儡丝。她的手垂下来,缚神仙索也垂下来,像是缠丝一般在山岚中飘荡。 温朔仿佛能看见一般,喊:“别停止。让他活。让他死!” 桃萌愣愣盯着温朔的幽瞳。 真的是哄他们的吗? 他看到那双燃烧的蓝色眸子。 不,纵然十分里有九分假,也有一分真…… 温朔并非全然不信。 哪怕是万分之一,他从心底里也希望那是真的吧。 曹云继续缚魂大阵。 桃萌看到司马将军的魂魄也飘散如烟,和九命猫的魂魄如双股缠绕的丝线,北邙山间无数亡魂之火飞来,燃成滔天业火,那火光中隐隐现出人影,竟然真的是蛾眉月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复活之阵,而是捻众恶鬼而造出的魔。 温朔抓住桃萌的手臂,“你看到了什么?” 桃萌不敢作声。 温朔喃喃:“不是他吧?” 看着温朔的盲目里的幽兰越来越亮,他那样期盼,那样害怕,如此迫切知道答案,又对即将听到答案心存恐惧。桃萌只敢小声说:“那个不是他。” 温朔又自问自答:“自然不是他。他不愿来见我。他恨我。” 温朔自嘲一笑,“蛾眉月,明明释放心中这头野兽的是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呐。亲眼看看你救的人活得如此不堪,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会下地狱的。你也入无间。陪着我。好不好?” 一时间,桃萌感觉到身体内的血在沸腾,有七个心脏在体内同时在蓬勃跳动。 六星官的谶言在桃萌耳畔响起,如毒蛇吐着毒信。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兵燹连连。”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灾荒不断。”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瘟疫横行。”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子杀父,臣反君,人伦灭。” “灭天道者,你所行之处,爱沉沦,恩义断。” “灭天道者,你会死于所爱之人手。” 十七年前,摇光星君缺席魁星阁,那七言谶语尚少了一环。十七年后,新一任摇光星君借着思念完成了最后一道诅咒。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七言谶语成,厄运星君苏。 那七个心跳逐渐合成共振,“突突突”在腔内狂跳,生成一股强劲的力量冲破七星煞阵的最后一道气隘。 这一切都是在平静中发生的,桃萌什么也没说,脸色也没有变。 桃萌知道自己不能再对温朔隐瞒下去了。 因为他快疯了。 也快死了。 桃萌拉起温朔的手,一同举起来,一字一顿说:“厄运灭天道,桃花杀吕祖。北斗七星降童子。桃花印,众鬼退!”
第056章 战 月将落,日将升,极阴转至极阳,万物急切地想抢在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之前苏醒过来。 北斗七星自暗蓝色的天际交织坠落,凝结于十指交握的两只手。手垂下来,桃萌只是用手压着温朔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地,桃花印的力量就散开来,贯穿他们全身、以他们为圆心、为风眼,就像狂潮、像音波、像飓风一般向外雷霆扩散,将数万鬼兵撕成碎片,冲到几里之外。 狂风卷起冲天尘土,飞沙走石间,谢渊扑倒在地,拼命抓住地上的枯草,身体却还不受控制地往后移,双腿离地,眼看就要被卷走。方有缺跪着,慢慢向谢渊移动,抓住谢渊的手腕。谢渊插剑入地,两人依偎着抵御狂风,衣摆在风中摇曳作响。 曹云在风中战栗,一手抓着桃元,一手拉住缚神仙索,红裙在风中飘动,金线翩飞,金线的一头拉着由司马将军和众鬼之魂捻成的恶鬼,如在空中抖擞的烂灯笼,她大声问:“缚魂大阵还要继续吗?” 桃萌道:“已经决定的事,不会后悔。继续!” “好!你不是要重铸躯壳吗!去畜生身上长血肉吧!”曹云拉动金线,将恶鬼甩向摔倒的白骨马。 白骨马迎风人立,前蹄高举,肋骨从中间向两边一根根打开,将司马之魂吞进去,肋骨又一根根依次闭合。恶鬼的魂魄在透风的白骨间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们拼命嘶吼,互相撕咬,直至彼此厮杀。马的白骨在风声与吼声中被碾碎,很快又被重铸成人骨的形状,却没有一丝血肉挂在上面。 曹云道:“缚魂大阵已成。桃子!” 桃萌抬起另一只手,结第二道桃花印,一拳击地,力量再一次释出,将司马将军震出去。 曹云气喘吁吁道:“我长肉费去四个月,他如此急迫要杀桃子为祭,是因为桃子的血可以在顷刻间令他白骨长肉。一招都无遗漏,真是好盘算啊。要是真被他得逞,我们杀他就不容易了。” 曹云说得没错,很快,那些鬼兵又会像浪潮一样涌来。 桃萌知道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去解释。桃萌放开温朔的手,却反被对方抓住——死死抓住。桃萌的手指摩挲当年天雷在温朔虎口留下的那道疤痕,一次一次,就像是抚触二人共同的伤痛。 痛苦像是藤蔓一般爬满温氏少年的脸。 桃萌说:“我是不是说过,人与我交好,必不得善终。对不起啊,温朔。这辈子,我不该来招惹你的。可在紫金山看见你受欺负,被排挤,我就是忍不住想站出来,帮你。” 温朔哑着嗓子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一直在等你把我忘记。可你好像总是忘不了。我很矛盾,见你忘不掉,有时候开心,有时候又很难过,我是个十足的傻子和懦夫。”桃萌声音越发轻柔,“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在房梁上,在高墙上,在树荫里,在一切凡人之眼看不到的地方,在所有烈日之阳照不到的地方,看着你从摇篮里乱晃手脚的粉团子变成偷偷躲在角落哭泣的小孩,从脆弱敏感的小孩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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