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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命猫回以绵软的几声“喵”,开头只是试探地卡出一个音节,然后,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最后如同哭泣般地呜咽。 猫在说什么,却不用去猜。 若是桃萌在九命猫的立场,他也会竭尽所能告诉救他之人,警告他,呼喊他,求他,“别来,别来,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至少要活一个。” 桃萌叹了口气。 这一猫一狗属于尘封的了了书院,是蛾眉月与温朔救过的那些年轻学生中的两个最傻最呆最想不开的两个。救他之人甚至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他们却要为一只死狐狸舍生忘死。或许世情便是如此,你以为一生中最举足轻重的那个人到头来只视你为微不足道的过客。 桃萌觉得这一辈子,他活得像一盏凉了的淡淡的暹罗茶。他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他即刻死了,因为今生的微不足道,纵使再过去百年,世人也不会记得一个叫桃萌的少年曾活过。他这一辈子,是行走在河岸边令人记不清长相的旅人,所有人都是垂眸,隔水看着蛾眉月的倒影,眉飞色舞地向他诉说,狐狸有多令人难忘。世人一定不会厌恶他,也因为不知其人,而没有人缅怀他。 这短短十七年只是七元厄运星君轶失的十七年。 如此平淡。 平淡! 这曾是蛾眉月的一生所求,可当桃萌品了这盏寡淡无味的茶,却又觉得是不是少了什么?人心真是不知足啊。给你不凡的人生,你却抱怨人生坎坷,给你平凡的人生,你却嫌弃是一盏无滋无味的茶。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将一生过得尽兴尽情尽欲望而无怨无悔无遗憾啊? 或许只有他人的人生才可以做到。 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乌云盖雪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那似乎是人能呼出来的最后一口气,是人能留给珍视之人最后一言。远远地,逍遥郡君听到了这声喊,不再寻找,他垂头丧气躲到一棵树的阴影下,趴下来,一次次舔舐自己的爪子。 九命猫幻成黑衣黑袍的少年,横剑架在脖子上,朝着苍穹怒吼:“桃萌!桃萌!给小爷滚出来!” 桃萌犹豫着要不要现身。 九命猫依旧一声一声高呼:“桃萌—小妖精——” 九命猫叫得疯癫张狂,渐渐地,声音破了,嗓子哑了,像是将死之人对于天地的一声长呼,“桃萌!” 他为什么要见他呐? 桃萌从魁星阁屋脊上降下来,落在九命猫身前。 桃萌犹犹豫豫地突吐出疑问,“你为什么要见我?” 九命猫的瞳孔在见到桃萌的一刻敛成一条金线,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我要死了。死前,我特别想告诉你四件事。我也才刚知道,君君用犬吠告诉我的。我迫不及待想要和你分享。我想看到你知道这四件事时的表情。太好玩了!” 道盟弟子持武器涌上来。 九命猫鬼魅一笑,“你想让他们也知道,你们鬼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桃萌抬手,手指一弹,飞出一道咒术,震飞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修士。修士们倒成一圈,在地上哀叫。更多的修士在向这边赶来,他们手中的灯笼将四周照得犹如着了大火。 桃萌的袖子里飞出一串黄符纸,燃起来,将九命猫和自己围在中央,设下一道消音的禁门。 桃萌道:“说吧。” 九命猫一剑插在地上,靠着剑坐下来,瞳孔死死盯着桃萌,他并没有很快说出来,仿佛在享受着焦灼在桃萌脸上烧起来的快感。 桃萌道:“说,” “第一件事,招魂幡已得。” “第二件事,公主殿下已驾临弊教圣地。” “第三件事——”九命猫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他这次好像是真的一口气上不来,要歇一歇。 桃萌的身子已经开始发冷,冷得像冰,他捏紧拳头,吼出来:“第三件事是什么?” 九命猫道:“第三件事,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来告诉我,如若我们要开启缚魂大阵,复活蛾眉月的‘引’是什么?” 桃萌讷讷问:“了了书院的狐狸毛?” 九命猫大笑,“蠢材!蠢材!和蛾眉月羁绊最深的是一个人!是温二公子!是温朔胸腔内那颗桃元!我们要亲手挖出温二的心脏!” 桃萌痛苦地“唔”一声。 九命猫道:“第三件事,重伤的温朔亦入圣地。” 桃萌问:“缚魂之术到底是何人告诉你们的?这些事情又是何人在替你们谋划?” 九命猫哈哈哈大笑,“天道不公,以万物为刍狗,猪狗命不该绝,自有高人相助。” “他不会再一次复活的。你们被骗了。” 九命猫凝住笑,死死盯住桃萌,有一霎失神,仿佛这样的话他自己就想过,但他终是摇头,“已经不能回头了。了了书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桃萌冷冷道:“还有第四件事。” “缚魂者、‘引’皆已得。”九命猫摇摇晃晃站起来,仰头,朝着苍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疲惫不堪,却仿佛有许多心事未了,他突然提剑,架在脖子上,身子一转,一剑吻脖,血泼出来,他清澈如水的眸子瞬时浑浊了,他低声说,“如果你不能救我出去,换我来找你吧。” 九命猫还想用力割脖子。 桃萌一步跨出,手抓住剑刃,徒手往外拉,剑也割破他的手掌,他的血滴下来。九命猫伸出舌头,把血珠子添入嘴里,轻轻“啧”了一声,用漏风的声音道:“传言,身怀七星之力的人的血是世间圣药,能解一切瘴,能治愈一切伤痛。” “想要复活七元厄运星君,就必须同等力量的人牲。小妖精——”九命猫拉着剑压上来,努力睁开眼睛与桃萌四目相对,“你的师兄师妹在北邙山等你呐。” “被骗了!被骗了!你们被人当成猴子耍!”桃萌吼出来。 九命猫用力一拉剑,剑再次嵌入已经绽开的皮肉,把半截脖子的骨头都割断。桃萌的手还抓着那柄剑,他手上的血和九命猫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整柄剑身。 九命终死,月下三哭。 “为我添香兮枕边听欢。” “为我收骨兮埋归青山。” “为我招魂兮长相厮守。” 九命猫奋力一挣,眼眸暗成青白色,身体如没有骨头的布娃娃,无声地倒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血月,“蛾眉月,我以我命——还你恩情。” 他死了。
第054章 逢 点燃的黄符纸在桃萌和九命猫周身旋转,慢慢燃尽,轻飘飘像灰色的蝴蝶坠落,与灰烬一同落下的还有桃萌向后倒去的身体。他折起膝盖,双臂反撑在地上,呆呆看着九命猫身首分离的身体,一时间,尚难以消化刚刚听到的四件事。 禁咒消失,道盟的弟子一拥而上。 “别靠近!” 桃萌这才如梦初醒,朝九命猫扑过去,抱起尸身飞到魁星阁屋脊的飞檐上。乌云盖雪轻得好像一片羽毛,骨头被抽去般随意让桃萌摆弄。桃萌放下他。他绵软地靠在鸱吻脊兽上,头枕在手臂上。他的身体尚温,静谧地就像是埋头睡着了一般。 桃萌往后退,像是远离脏东西一样远离九命猫的尸骨。他不敢把目光离开九命猫,也不敢坐下,仿佛一坐下,身上拧起的一股气就会泄了,他会彻底软弱下去,会被恐惧的浪潮所盖住。 魁星阁下,道盟的修士们将一盏盏灯笼挑起来,橙黄的烛火照亮他们的神态各异的脸,像是一张张浮在黑暗中的死人面具。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仰视魁星阁上那个单薄狼狈的身影——像是在看一个异类、怪物、叛徒…… 桃萌不能往前看,那下面的目光没有一个是善的。他心里不愿却不得不看九命猫的死状,看到一人死,就仿佛看到万人死。他又想到下方无极狱的深渊,那下面困着一头渴望鲜血和血肉的恶龙。 桃萌举目东南西北,无处归置目光的令他觉得,这浩瀚天地间没有一处的风景属于他。 招魂幡已落入魔教的手里。 王元姬夫人失败了吗? 那么渊师弟呐,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 小师妹也被魔教所控制。 魏地之人嘴上将她奉为神女,实际上,她只是一个通神的美丽礼器。她这一辈子不断被人惦记、囚禁、操控..... 而小师妹缚魂的红裙金冠已被毁去,她的生命本就不断在流逝,她真的能承受住另一次缚魂大阵吗? 师兄—— 本该去握紧属于你的力量的你又是为了什么伤痕累累?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我在你身边,真想听你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会很不开心的。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桃萌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这里,千里之外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那是他在乎的人,是他之所以热爱这个人世的一切理由。他不想他们像沙一样被世情的浪所淹没,是悲是喜,是伤是死,在消失的瞬间抛出一个流浪瓶,等待多年后,被故人捡起关于他们的结局,又或者——永远杳无音讯。 没有脚的鸟永远扑飞翅膀飞个不停,驰于悬崖之上,寻找故人的踪迹,直到死。 他不想这样活着。 他不想像师兄一样活着。 桃萌好想师父还活着。 师父活着,就能告诉他:“去吧,去拯救你珍视之人。去拯救你自己的人生。不去,一辈子不宁。” 抑或是:“留下,留在这里,这里更需要你。他们有各自的使命。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自己去面对,去经历,去战胜,去闯出来。” 可师父死了。 他失去了指路的明灯,他不知道去了是否就错了,留下是否是更错。小时候,他还是个小萝卜头,摇摇晃晃扯着师父的衣摆,央着师父告诉他,这件事该怎么做,这条路该怎么选。即使错了,师父也会用戒尺抽到他做对。 为什么要他自己做抉择?师父、师兄、师弟甚至是小师妹,都比他更决绝,他们总是知道两权相侵取其轻。而他总是跌跌撞撞,撞得头破血流,眼睁睁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可他又想,他的故乡在北邙山。 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去看一看了。 人间有句话叫落叶归根,或许他一直等不来的结局就在那故地。 要回去看看吗? 正像乌云盖雪说的那样,他的师兄和师妹们就在北邙山等着他。 身前,是珍视之人。 身后,是承诺和责任。 人生一直是如此难受吗? 桃萌守着九命猫的尸身很久,他很是恍惚,恍惚到不知时光飞逝,已经过了两日两夜。在第三日的子时,世间阴气最盛之时,他看到乌云盖雪的魂魄从身体里钻出来,像是从僵硬龟裂的土里钻出来的一根银色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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