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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羲枯木一般的手抬起来,“朔儿,走——” 温朔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方乾之要做什么。 都是老把戏了—— 方乾之像个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往外挪步,反手开屋门,跨过门槛,朝着屋外喊:“二公子疯了!二公子杀了老家主。”他是倒退着出去的,背着人,阴恻恻对着温朔笑。 温朔没有去阻止方乾之,因为此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温朔跪倒在温羲身边,握住温羲的手,将他的手按回胸膛,一句“父亲”他叫不出口,只是死死用父亲的手按住汩汩往外淌血的伤口,默默期盼血能够流得慢一些。 温羲的手挣脱出来,反过来拉住温朔的手,握上桃木剑的剑柄,“我儿不是要桃木剑?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窝囊废手里。” 温羲的另一只手也打上来,双手包住温朔的手掌,握住剑柄,一寸寸将桃木剑从心脏里拔出来。 剑正在一点点带走人的性命。 温朔想说“不”“停”,可他的喉咙涩涩的,发不出声响。 剑身离开胸膛的一刻,血像是泉水一样从窟窿里涌出来,随着一浪一浪的血涌,温羲的身体也随之抽搐。 温朔不知道,父亲的身躯明明如此干瘪,却为什么能涌出这么多温热鲜艳的血? 他曾想过要父亲死。 可父亲真的死了,他却觉得自己的血也冷了。 “朔儿——朔儿——”温羲一遍遍地喊着,温朔都没有应,温羲的手掌无力地落地,死时,连眼睛也没有合上。 温朔低呜一声,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和父亲说一句话,双膝跪地,低垂着头,散落的发遮着脸,淌下不知是血还是泪的热流。温朔握着桃木剑的手在颤抖,连带着残破的剑也开始抖。 温朔觉得,这柄剑好像是个诅咒,它好像永远喝不够温氏子孙的鲜血,或许是惩罚? 回去吧—— 回到山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龙门军将屋子团团围住,为老家主报仇雪恨的声音络绎响起。 温朔握紧桃木剑,抓起剑尊,持双剑走过屋内古老蒙尘的屏风,他越走越快,由走变跑,眸中的幽兰已经烧起来,冲向了他的族人。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天上挂上一轮月,月上仿佛被泼洒上一道道血。 温氏大宅里,拥有鬼瞳的少年杀得天昏地暗,四百年前的剑在四百年后割破一个个活人的脖子,喷出鲜血,在一切人和物淋在血雨中。连那个鬼少年的眼睛也淌下两道血痕。 儒雅的文士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眼眸勾着浑身浴血的少年,慢吞吞走进古老的屋子,他抬臂,推翻屏风。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被用铁链锁着的美貌女人。 文士难掩笑意,“我给你准备的这场戏可还尽兴?” 女人不言语,脸上只有呆愣和麻木的表情,早已没了往日的高傲神采。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在这样一个男人手上? 如果男人知道她此刻的想法,会抓住她的肩膀,一次次提醒他,他出身士族,在被称为某人的夫婿前,亦有名有姓。温氏凭什么,在让他遭受奇耻大辱后,又轻易葬送了他儿子的性命? 可女人和男人之间横隔着一堵墙。 好的时候,他们尚且没多少话。 如今你死我活,就更不会去想对方在想些什么。 方乾之问:“想活吗?” 温望的清眸从凌乱的发丝露出来,仍然是木的,没什么浓烈的情绪。 方乾之说:“想活,就写下一封誓书。说温二公子乃是父女乱/伦之物。此子杀父,大不敬,不堪温氏大任。然后,将此书传观臣子百姓,让天下人尽知。” 方乾之跨前一步,纤细的手掌扳住温望的下巴抬起来,躬身,凝着妻子的眼睛,吻上她的唇,狠狠地咬上一口,咬出血,舔进嘴里,微笑道:“吾妻放心,我舍不得杀你们母子。我要——毁了你们。” 方乾之转头,屋外血月横空,满院子的尸体,却已不见了鬼少年的身影。 他想,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令人觉得腻。
第053章 四件事 腻了—— 谢渊去极乐坊前送来的糕点只剩下这一块。那本是三角形乳黄色的小小一块酥饼。桃萌收到糕点的时候,最想尝的就是那一块,可心里越是喜欢,越舍不得吃,捂在衣襟里好多日子,眼见着酥饼颜色一日深过一日,最后成了烈日烤炙的黄土般裂开一条条缝,他轻轻用手一掰,就会碎下稀稀落落的渣子。 桃萌终于下定决心咬下最后一口,却发现酥饼坏了,苦了,腻了。一点都不好吃。可即使不好吃,桃萌还是嚼碎了,拼命吞咽口水过下去,还用手指把嘴角的碎渣刮进嘴里,慢慢品味那苦味里丝丝缕缕的甜。 远方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回来,好也只剩下这些糕点了。 如今—— 却是连最后一块也没了。 桃萌吃着糕点,就想起从前时光里的某个片段。 那个时候,温氏给温二公子过生日,从杭州请来的厨娘的手仿佛有魔力,她们藏在蒸笼的烟雾后面,一个个麻利又有趣,明明是那样小巧柔软的手,随便一捏面团,就捏出一条鼓眼睛的金鱼,又随便用剪子一剪,就剪出一只白玉兔子。玲珑晶莹的糕点装了整整十匣,十个侍女各捧一匣站在温二的书房前候着。 可温二只读书,不吃东西。他偶尔抬眸看一眼栖于房梁上馋嘴的狐狸,过了很久,手一抬,让侍女打开食匣捧于头顶,在屋子里转圈。狐狸眼睛每亮一下,温二的手指就戳一下,侍女会把那碟点心挑出来,垒在书案上。 狐狸狼吞虎咽地吃了十碟子,噎得不行,抢过本握在温二手里一直在转圈的茶杯,那茶汤已经凉透了,正好解噎。狐狸“咕嘟嘟”灌下茶水,随手把茶杯在桌案一扣,打起一个饱嗝,想压住却压不住,发出蟋蟀一样的清脆一声叫,他撸着圆起来的肚子,把爪子尖试探性地沾上第十一个碟子的边。 温二的头从书里露出来,瞥一眼狐狸,说:“别吃了。明日再让厨房做。” 狐狸捧宝贝一样捧着碟子,折起前爪,挡住点心,“我特地留在最后的,这一碟是我最想吃的。” 温二把淡淡的目光沉下,又专注于书册,“你已经吃饱了,即使吃到最爱的食物,也只能得到一半的欢愉。下一次,记得先吃最喜欢的那一盘。” 狐狸干干脆脆说:“不要。如果上来就把最喜欢的吃了,我就不会再期待下一块的滋味了。下一次,我还是会从最不喜欢的开始吃。” “固执。”温二顿了顿,又轻轻说,“还有点蠢。” 狐狸气鼓鼓道:“没错,我是不太聪明。可如若你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一个人,在那个人得到这件东西前,你告诉他,你要送他一件天上有地上无的宝物,那些期待的日子也是无比欢愉的。” “给他人留下一个念想吗?”温二薄唇勾起一个微笑,“你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啊,蛾眉月。” 狐狸切了一声,把一块块点心从碟子里拿起来,放在舌尖化了。 他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桃萌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那些记忆是有味觉和嗅觉的,想一次,舌尖就激起糕点的甜腻,鼻子里就嗅到纸香、墨香和侍女用香炉子熏衣的冷松香。 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此刻,那坏掉的酥饼已经彻底吃完,正一阵阵反苦味。 因为一块坏了的糕点,桃萌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或许有机会,他应该尝试温朔的方式处事,做一个——聪明人? 咚咚咚—— 无极狱外响起一阵阵铜锣,将桃萌从思绪里拉回来,茫然地抬头,仰望无极狱顶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玄天之上,月似一把沾血的镰刀隐在薄雾一般的云层后头。 照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如果每一个人枕月色入梦,是否都会走入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梦魇? 看着血一样月亮,桃萌心中暗暗想,真是个不详之夜啊。 咚咚咚—— 铜锣声越来越急促高亢。 是出什么事了吗? 桃萌从衣襟中夹出一张黄符纸,对月飞出去,符纸自燃而明,像是香炉里飞上天际的耀眼灰烬。他衣袖一甩,追着光飞出无极狱,人站在魁星阁阁顶正脊一端的螭吻脊兽上,垂眸眺望整个金陵台。 桃萌看到数不尽的道盟弟子提着灯笼排成长队,他们起先像女子梳篦上一排排木齿般并列而行,然后,一绺绺分开,成了分流的河流,最终,散进偌大的金陵台各处,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像是一条条在黑夜里翻转龙鳞的螭。 锣鼓喧天。 他们是在找什么人吗? 很快,桃萌就有了答案。 其中一队弟子与一个黑影缠斗在一块儿,并发出震天的呼喊:“九命猫在这里!” 那些游走的螭就又汇聚起来,将小小一个黑点围在正中,里三圈外三圈,像是烧红的钢铁铸成的齿轮般里外同时运转。 桃萌冷眼看着底下图于追捕的道盟弟子,一动不动,夜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袍,在他身后,是那轮血红的弯月。 因为神机老人的死,桃萌怨恨道盟。 桃萌知道师父让他在无极狱待上五十年,并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期盼以他的力量镇住变为血尸的吕祖。此刻,他与道盟的牵绊唯有一件事,三个人。其他的,他不想管了,也没有精力去管了。 九命猫是死是活,和他没有关系了。 如果道盟的长老们不是一心想在天下人面前扬威,妄图在三月初三吕祖诞辰之际,杀魔教教主祭旗,九命猫早该伏诛。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就该自己去承担。 桃萌深吸一口气,他此刻站在整个金陵台的最高处,空气虽然稀薄,却格外清新。但他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除了沾染血腥气的猫味,夜风又吹来似有如无的犬味。 谢渊说过的,整个诸星盟不准门下修士养犬。 桃萌把目光放出去,他看到一只细犬从巍峨的山门上落下来,纤细的身形瞬间被修仙门派巍峨的楼台所淹没。桃萌眼睁睁看着细犬迷失在重重高墙之后,被一条条金螭逼到阴暗的角落,不知前路为何,退路为何。 逍遥郡君来救乌云盖雪了啊。 桃萌仍旧选择做一方看破一切又高高在上的神明,冷眼睨着这些在红尘里轰轰烈烈滚动的尘。 逍遥郡君走投无路了,不惜一次次对月长啸,冒着被道盟弟子发现的危险,也要把毕生所求喊出来。犬在呼喊猫,或许也在呼喊天地,给他们一线生机。 那喊叫声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有九命猫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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