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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云站起身来,披在肩上的衣服滑下来,她浑然不知,朝着窗户外呆呆看,“我知道,她孤苦无依,命运悲惨,自我们在鄢陵相识,她就把我当成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我这棵草也要枯萎了。我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我不知道,我都活不下去,还要怎么帮别人活。” 谢渊道:“小师妹,去一趟鄢陵吧。” 曹云疑惑地看向谢渊。 谢渊笑笑,道:“去做一些其他的小事散心,移情于你有益。人一辈子都在追追寻寻有意义的事,有时候苦寻无果,有时候跌跌撞撞,有时候忽然就柳暗花明。小师妹,千万别放弃啊,去把你余生的意义活出来。” 曹云挤出一丝笑,笑得有些云淡风轻,“近来,我也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在想那卷带血的书册是谁留下的?笔吏为后世编书造册,又是何人为我曹云立传?” “我混乱的脑袋里有时候会晃过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也会想起一个名字。他害得我在大殿上摔跤,那一跤却让先生注意到了我。一切的荣耀本来属于他,站在先生身边也本该是他。” “后来,他总是站在角落,站在阴影下,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他本来是要找我的错,让我这个神女身败名裂,后来,却成了习惯,成为我人生二十载最安静的见证者。我和他就像是同时划过天际一耀一暗的星,耀星吸走了暗星所有的光芒,让世人遗忘他,而记住我。” “先生选中了我!是啊,最后选中的是我不是吗?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待花开过,摘下果实的是我,拾枯枝埋葬的自然也是我。”曹云转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抚平褶皱,抬眸,凝视谢渊,“我不再想做逃避的疯婆子了。荣耀的时候,我是耀星。坠落的时候,我还是耀星。” 谢渊喃喃:“小师妹——” 曹云道:“过去的几天里,大多时候,我陷在难以言喻的痛苦之中,可有那么一刻,我却觉得解脱。这么多年,我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我太害怕了,不敢去想,先生真的是我网缚在人世的。可到了不得不知道的时候,我知道了,也——不过如此。” 谢渊此刻觉得这双春水剪眸中突然充满了力量。 “是我。一切因我而起,一切也该因我而终。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曹云打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阳光下,金色的艳阳描着她曼妙的身形和妍丽的脸蛋,“耀星横空,其实是一颗星的凐灭啊。” 曹云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身,轻笑一下,对谢渊说,“每个人活在这世间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是追随先生。先生毕生所愿,是守护苍生。先生若活着,不会愿意看到苍生因他而祸。” “我先去鄢陵见沈夫人。”曹云朝外头走,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裙,“然后,我会亲手——了结先生的心愿。”
第051章 为我招魂 曹云从沈夫人的屋子走出来,回身,掩上门,她手中捧着半臂长的匣子——里边装着孩子的尸体。她靠在门板上,目光炯炯瞪视沈家的洪水猛兽,又气又哀地沉了口气。 半个时辰前,曹云赶到鄢陵,进入沈宅,发现沈夫人屋子的窗户和门都被木板封死了。曹云不敢想象,她再晚来一步,沈夫人会遭遇什么。曹云露出白骨本相吓退了守在屋子外的男男女女,把门踹开,进到屋内。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阳光、帐子、灯笼的穗子……所有东西呈长条形横七竖八地挂在那里,像是一道道枷锁,重重锁住了这间屋子,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活气。 沈夫人披头散发坐在床上,呆呆把头撇到一边,抱着襁褓摇晃身子。她看到曹云的一刻,眼眸闪过亮光,像极了孩子垂手捏在手里的冷烟花,噼啪一声响后,光转瞬就灭了。 曹云在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匣子,打开匣盒,将里边的书册一本本拿出来。她扫了几眼书名,尽是些《幼学琼林》《三字经》《声律启蒙》一类幼儿开蒙时会看的书。沈氏父母本已做好了迎接新生的准备。 然,慈母手中的线、严父案上的书—— 此刻都用不上了。 曹云把孩子放进木匣里。 她看了一眼孩子——是个眉眼比女孩儿还秀气的男孩子,小小一只,就像是刚出生皮毛稀疏的白耗子,雪一样白的皮肤,青紫的血管爬满全身,已经微微发出酸腐的气味儿。 曹云心惊眼皮跳地“啪”一声盖上木匣,“沈夫人节哀。我会将他好好安葬。” 沈夫人的眼眶已湿,却咬着唇没哭出声,她尖细的指甲死死扣着曹云的衣摆,哽咽了一阵,轻轻道:“给他立个碑。千万别叫外头的人知道。悄悄给我捎信来。等我好了,我去看他。” 沈夫人一直如此,温柔如水,纫如蒲丝。 曹云的手覆上沈夫人冰凉的手,将她的手缓缓打落,“我知道了。从这一刻起,忘了孩子和夫婿,为自己好好打算。” 曹云从屋子里出来,抱着匣子,从手持各种钝器的仆众中走过,丢下一句:“孩子我带走,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了!若是再刀剑相逼,本公主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恶鬼!” 曹云抱着匣子入伏牛山山洞,就是在这个山洞里,曹云见到了被魔教掳走的沈夫人。她本想将匣子埋在山洞里,如此一来,日后与沈夫人捎信,只要稍一提点,沈夫人就可知道孩子被埋在何处。她一个弱质女流不必跋山涉水去寻。可山洞里堆满了妖孽的骨头,空气中还隐隐有一股尸臭。曹云怕沈夫人害怕,便决定把匣子埋在洞外的银杏树根底下。 没想到,挖坑是个体力活。 曹云跪在地上,用匕首挖了半天,还是浅浅一个坑,她沉了口气,回头,对着空空荡荡的山涧大声喊:“跟了我一路,不管你是何企图,先出来帮把手?” 山风荡荡,良久,那条狭长的山道上还是一只鬼影都没有。 曹云站起来,用袖子抹去头上的汗珠,“方有缺,滚出来!” 方有缺动了一下。 曹云一开始以为是树阴影的地方原来是方有缺躲在那里。 曹云手叉腰,看着方有缺进入视野,她想到他救过她一命,对他偷偷跟着也不恼不疑,问:“渊师兄派你来保护我的?” 方有缺没有回答,粗麻衣袍在山岚间“啪啪”乱飞,黑眸紧紧盯着曹云。 曹云低声嘟囔一句:“最好是这样。”她躬身,重新单手撑地,高举起匕首,一匕扎入泥土,“别愣着,帮我挖坑。” 方有缺的脚出现在曹云低垂的视线里。 然后—— 是一柄都快锈了的钝剑架在曹云脖子上。 方有缺说:“有人在无极狱的潭水之下等你。” 曹云抬起头,颤抖地看着方有缺,“你——” 方有缺幽幽道:“那人说若是我想活,就要带你去见他。” 曹云问:“你到底是谁?”她这话是炸方有缺的,话音刚落,手腕飞旋,虎爪匕首在胸前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嗙”一声,与方有缺的剑击出火花,她另一只袖子下的匕首也落下来,利落地以反方向交叠,扎入方有缺的胸膛。 利器入皮肉,绵软的劲道从匕身震来,倒像是扎在湿润的草垛上。方有缺竟然避也不避,眼皮也不眨一下地承受了这一击。曹云不禁惊得匕首脱手。 方有缺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上的匕首,仿佛是呆道士念咒:“我叫方有缺。我只是他扎的一个草人。我不知道疼的,你再扎我也没用。跟我走吧,他等你很久了。” 先生可以撒豆成兵、泼墨成兵、扎草人成兵…… 操控魂魄之术本就是先生最厉害的道法。 是先生吗? “渊师兄说得没错!你——”曹云用匕首格开方有缺的钝剑,“就是个缺心眼!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是觉得我会束手就擒吗?是——”曹云抱起木匣,身子一滚,滚出方有缺的剑圈外,单膝跪地,凝着方有缺,“我的师兄们都不在。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方有缺左手捏剑诀,右手横剑,金色的法圈自他的额前乍泄,圈越来越大,他并指一挥,咒圈射向曹云。 曹云躲闪,“温氏的咒术!你是温珏!” “嗙”一声—— 曹云单臂击碎咒圈,余震却将她唯一的匕首再次震脱手,她手麻得忍不住甩手。 方有缺怒吼:“我再说一次,我是方有缺!” 曹云稳步后退,右手食指插过腰上的宫绦,将结解开,一半宫绦落地,她飘逸的红裙就像蝴蝶展翅一般在狂风中飘动,她反手将木匣压在背上,用长绦一圈圈缠在背后,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她垂下双手,宽大的袖子没过她的手掌。 银蛇的头探出来,寒光在她掌心一现——是一柄锻造精良的剑。 曹云问王元姬取了那柄仿制的剑尊。先生以剑法冠绝天下,身为他唯一的学生,她亦是会用剑的。曹云迎着阳光,舞出一个剑花,直接迎着方有缺的剑冲去。 方有缺闪开了。 此时,在方有缺的身后,落下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有傀儡童子,有逍遥郡君,有上天入地唯我独尊吞日蚀月教的其他妖孽…… 朗朗乾坤,烈阳之下,突然袭来阵阵山野间的阴风,打在曹云脸上,吹飞她的红色裙摆。 “谢渊在,我斗不够你们。谢渊不在,我还是打不过你。”方有缺手腕一悬,像是斩断风般划空,将三尺青锋抖得沙沙作响,“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一个人来。”他眼帘一垂,对其他人道,“你们答应我的,不杀她,你们的事毕,傀儡童子带她入无极狱。” 妖邪呈扇形将曹云罩在里边。 逍遥郡君道:“缚魂大阵恭候公主殿下。” 傀儡童子抬手,手中的傀儡线像自己长了脚,似蛛丝又似长箭般天罗地网向曹云射去。 — “嗖”一声—— 羽箭离弦,破风而飞,随之“嗙”地扎入草人的眉心。 谢渊屈指弹了一下弓弦,垂下弓,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无聊。在这么一个满是乐子的地方,我却要当条守家犬。满院酒香,我却要滴酒不沾。这种日子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啊!” 朔朔不在。 小师妹不在。 桃子不在。 连方有缺这个缺心眼也不在! 他谢渊都快无聊死了! 乒乒乓乓—— 一院之隔,又响起打斗的声音,谢渊心想,又不知魔教的哪些小卒来踢馆,而大兔子二掌柜肯定又扬着假的招魂幡领着那群酒囊饭袋满场乱跑。 谢渊知道魔教的目标是王元姬的招魂幡。他只要守着王夫人,不离开她半步,外面出了再大的乱子,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也因此,招魂幡绊住了他的脚。小师妹去鄢陵,他是有些担心的。方有缺不告而别,他也很难不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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