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狱里的割喉刑开始了,周云礼靠在拐角处,抬头就能跟正在被割喉的自己来个对视。 宴百川想拉他走,没拉动,被他反扣在原地,“我没喝汤,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不急着走。” 走了也忘不掉。 阴差宴百川押着犯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从雁秋面前走过。 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牢狱深处的雁秋。 “这时候的酆都大帝是孙衡爷爷,你死了,他爷爷没为难你?” 宴百川目送“自己”消失在雁秋的视角,“没有。我死都死了,他也不过就是不想我跟孙衡抢天师圈的资源,阴阳相隔没必要赶尽杀绝,毕竟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添罪孽。” “那孙衡哪来的胆子?” “酆都大帝虽然不能修改福报和罪孽,但是能修改投胎选择,只要他爷爷在位一天,就能保他一世无虞。做这一行的,就是看的太清楚,才更在乎‘重在当下’这四个字,爽一世是一世,反正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会记得,及时行乐,现在不爽以后可没机会了。毕竟他不能每一世都有一个当酆都大帝的爷爷,他爷爷也总有一天要退位。” “不是说,当上酆都大帝要先喝孟婆汤忘却前尘吗?为什么他不用?” 宴百川笑了一声:“那只能说他权柄不够受人挟制,真正在酆都独揽大权的鬼帝,没人会喝孟婆汤的。” 雁秋对服刑期间的记忆不多,没一会儿就结束了,他刑满释放,来释放他的人正是宴百川。 他们死后五百多年才在酆都相见。 宴百川隔着牢门看见雁秋时震惊得好像认错了人。
第36章 禁术 雁秋也没想到会是他来送自己。 人死后没有躯壳做遮掩, 魂相就像穿在身上的衣服,一眼就能看穿,除非用什么术法遮挡, 但雁秋是个罪犯, 他自觉没什么可遮的, 就这么跟宴百川“坦诚相见”。 他欲言又止, 低着头不敢看宴百川。 宴百川把他带出牢狱,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问:“怎么回事?你在这多久了?” “我……”雁秋张张嘴, 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周云礼替百年前的自己补上后半句:“你当年救下我不是为了看我利用孙衡残害黎民的,更不是为了看我满身罪孽服刑五百年。是我让你失望了。” 宴百川苦笑:“我没什么失望的,我还哪配失望。” 你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我害的。 “我后来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救你,你再差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就算冻死街头, 你也到死都是干净的, 以后还能投个好胎, 顶多就是性格可能不那么阳光明媚。总不至于成这样, 受尽痛苦,还只能投畜生道。” 所以万事还是不能强求,他求了, 没求到。 周云礼淡笑:“我也想过, 如果没遇见你,我又会怎样?其实不会怎么样, 如果没遇见你, 我根本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现在想想,若一切没有发生,那该多遗憾? 雁秋对杀孙衡报仇的事情只字不提, “宴百川”什么也没问出来。 白无常有急事给他传了音,“宴百川”想到他死后服刑,估计连后人烧的祭品也领不到……虽然他看样子死时也年不过三十,可能根本没人给他烧祭品。 他把雁秋带回自己的住所,“你罪孽深,投胎时间比较晚,这段时间就先在这落脚,等通知吧。没事儿离忘川远点,那边的冥河水母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吃了好几个魂魄,别过去触霉头。” 雁秋点头应下。 他离开后,雁秋在屋里转了一圈。 房间格局跟翠华山差不多,一个主屋一个偏房,左右邻居都比较破败,大概是没有常住人口的原因,懒得修葺。 他站在门口看“宴百川”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这才走出家门,往忘川去了。 他死后没在外面生活过,对酆都没什么印象,路也不熟,一路打听着过去,走了大半天才看见浩浩汤汤的大川。 沿途都是鬼差,三三两两一组巡视,驱散靠近的人群。 此时的忘川跟周云礼下酆都后看见的忘川不同,它更像在游轮上看见的,波涛汹涌,巨浪拍岸。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个庞然大物,他神识一晃,把自己送到那庞然大物近前。 冥河水母挥舞着它奇长的触手,用吸盘吸食起一个鬼差就往伞体里送。 一条鞭子从刁钻的角度里窜出来,卷住那只触手将鬼差拽了回来。 这熟悉的动作,正是宴百川。 雁秋几乎想也没想就拔出身边一个鬼差的弯刀,手握着刀刃滑下去,将刀立于掌中,念了一段宴百川都没听过的咒语,握着刀一跃而起,连斩冥河水母四条触手,将它逼回忘川。 雁秋一战封神。 宴百川买了些吃食带回去,给他熬了一碗彼岸花汤,“跟谁学的?” 雁秋只喝汤不说话。 宴百川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他连谎都不会撒,笑着点点头,“行,不用说了。” “我……” “我不为难你。你好歹也算我养大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做不出来罪大恶极的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不用事事都跟我报备,不想说就不说了,都是过来人,我懂。吃饭。” 宴百川给他盛了碗饭,“这边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实在不爱吃的话不吃也行,反正人死了也没什么口腹之欲,吃饭就是个习惯,不吃也饿不死。” 雁秋悄悄地松口气,慢慢扒拉着饭碗。 “我当时真以为我瞒过去了,你不问我不说,我做的事你就不会知道,就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与你期待的截然相反的样子。”周云礼笑着说:“你真是狡猾,从一开始就狡猾。如果我早点梳理清楚我的记忆,就不会同样的当上了两次。” 宴百川嘴上说着不过问,转头就不顾危险偷了酆都大帝印,拿去忘川查看雁秋的记忆。 这跟他明明认出来周云礼就是雁秋却不说,各种试探后还骗他喝孟婆汤,然后扭头偷偷来调取台的行为一模一样。 宴百川看了雁秋的记忆,三天没回家。 雁秋还以为他有什么紧急公务,一开始也没在意,甚至还有闲心把孙衡的魂魄喂给冥河水母,安抚它不再闹事,为宴百川减轻工作压力。 这把刀不同于一般物件,它由骸骨制成,能带入冥界。他死后那群鬼差也没有仔细搜身,竟然真就让他把这东西带在身边五百年。 直到第四天傍晚白无常来找他,说宴百川失踪了,矿工三天没看见人,雁秋这才发觉事情不对劲。 他找了宴百川半个月没看见鬼影儿,冥河水母倒是又躁动了,他把孙衡的魂魄喂了它一些,暂时稳住它,一回头就看见宴百川站在桥墩底下看他。 他朝他摆摆手,“雁秋,过来。” 雁秋看着他若无其事的一张脸直觉有诈,但他的腿脚根本不等大脑分析完情况、下达命令就已经朝宴百川迈了出去。 “是不是有件事一直没好问我?” 听见宴百川这么问自己,雁秋有些怔愣。 “问吧,我回答你。” 他靠在桥墩上,抱胸笑着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雁秋看不懂的情绪,好像回到了乱葬岗戏台那一夜,他躺在小榻上,见高烧多日的雁秋终于醒过来,放下手中的书,朝他勾手,说:“过来,我给你上上课。” 那副慵懒随性又宠溺的样子,让雁秋毫无招架之力。 “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魂相?” “就知道你肯定要问这个。因为不管是罪孽还是福报,过于引人注目都不是一件好事,我把它藏起来了。头伸过来。” 雁秋上前一步,朝他倾了倾身。 他的手指搭在雁秋眉心,轻轻地说:“闭上眼睛,我给你看。” 雁秋闭上眼的瞬间,宴百川身上的金光缓缓溢出,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铺天盖地,照亮了半条漆黑如墨的忘川。 周云礼静静看着,宴百川却有点焦躁,“那个什么……你时间差不多了,咱要不先回去……” “该想起来的早就想起来了。你失踪的这几天做了两件事:第一,偷酆都大帝印查看我的记忆;第二,回阳间找到了你我的骸骨。” 雁秋发现不对劲睁开眼时,周围躁动不安的金光与黑雾带起一阵烈风,福报会下意识压倒罪孽,又被宴百川的意识拉回,截然不同的两种能量在交汇处不停地互相试探。 宴百川手里拿着两根胸骨,轻轻一抛,就被金光托到七八米高的半空中。 两根骨头不停旋转,越来越快,最后竟然撞在一起,裂成无数碎片。 金光与黑雾在同一时间碎裂,被割裂成千万块。 “你干什么?”雁秋想要退开,被宴百川拉住手腕拽回来。 “你放开我!” 宴百川用鬼差专用锁链把他绑了,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碎开的骨头重组成一块完整的条状新骨,金光与黑雾彻底相融,脱离两个魂魄,环绕在那根骨头周围,漂浮在雁秋和宴百川头顶,像一片炫彩的云。 周云礼拍手称赞:“把魂相与魂魄脱离开,这种术法连酆都大帝都不会吧?” 宴百川咬着嘴唇长出口气,觉得自己千年来没跳动过的前胸里那颗早已死了的心又诈尸了,咚咚咚跟蹦迪一样。 如果周云礼跟他闹,打他骂他转头就走,怎么都行,他好歹还能道个歉,认认真真跟他讲道理,偏偏周云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还笑吟吟的看着他、跟他耍花腔,这让他一点辙都没有。 他总不能把人撵出去,显得他更没理了。 酆都没有日夜之分,天空永远是一片灰蒙蒙,可此时却黑得更加厚重,仿若天空下坠,压得人透不过来气。 原本风平浪静的忘川也躁动起来——先是微波小浪,慢慢演变成了迭起的巨浪,翻滚到最高点时几乎有一种接天连地之感。 怒风席卷着忘川岸边的彼岸花,风摧花折,红色细小的花瓣漫天飞舞,被大浪打碎在忘川底。 那片彩云就突兀地浮在半空。 “你到底想干什么?”雁秋的声音开始发抖,这种术法不用想都知道是禁术,“快放开我!你在哪学来的这种东西?!” 狂风掀起宴百川的碎发,遮挡住了半张脸,偶尔露出来一双带笑的眼,“是我害了你,我该还给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努力想要挣脱锁链,可鬼差的锁链专为对付鬼魂而生,何况上面还下了宴百川的禁制,他根本挣不开。 宴百川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对着空中的新骨打了个圈,那新骨随着他的手指旋转起来,搅动起金光与黑雾,逐渐分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