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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过旁边衣架上的浴袍穿上,一把拉开浴室的门。 月光从卧室照进来,落在白瓷浴缸边沿那只惨白的手上。 接着,一个头发凌乱的红衣女鬼从浴缸里爬了出来。 钥匙挂在门口,漂流瓶还在钥匙扣上,他现在满身福报没有东西压制,这东西还敢靠近他必然是有后手。 他后撤几步,果然看见镜子里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男鬼满身破衣烂衫,肚子上破了个洞,淌了一地血,肠子在手里转了两个圈,脚上还挂了条铁链子,走动间哗啦啦的响。 一男一女两个恶鬼,朝他缓缓靠近。 “驭鬼。” 没有人指使的话这两个千年老鬼根本不会凑到一起,还一起来对付他这个福报堪比菩萨的人。 洗手台上有个工具盒,里面放着一套采耳工具和一把指甲刀,他手指从指甲刀上划过,带出一串血珠,凌空画符。 画到一半,他指尖微顿,硬生生改了几笔,把伏鬼咒改成了个困阵。 一男一女扑上来,一个试图用肠子勒死他,一个试图附身。 周云礼画完最后一笔,将闪着光的符文朝前一推,将两只鬼逼退几步,在浴室门上下了个结界,回到房间把工牌翻出来揣兜里,然后再次走进浴室,把结界解了,对两只鬼勾勾手:“好了,重来一次。” 两只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本能地朝他冲过去。 肠子冰冰凉凉的,带着腐臭,淹没在金光里,还有点焦糊味儿。 女鬼从背后上了他的身,他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淹在海里,喘不过气。 那女鬼贴着他背的前胸已经被烤糊了。 他忍受着痛苦,克制自己不动手,等差不多快死了才勾住兜里的绳子,拽出工牌。 挂在挂绳上的工牌荡了几下,酆都大帝印发出一阵乌光,两只鬼瞬间被弹开,接触过周云礼的部位一片血肉模糊。 周云礼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揉揉脖子,“你说你们何必呢,这么卖命。” 两只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把腐烂的皮肉撕掉,落地化成虚无,原先的地方重新长出血肉,再次朝他扑过来。 周云礼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男鬼把手里的肠子打了个扣朝他抛过来,想要套住他的头。 周云礼靠着浴缸,轻轻笑了一下,甚至有心情去拿刚刚剥完还没吃的栗子,挑了一个没有被水打湿的吃了,对那近在眼前直奔他脑袋的花花肠子视而不见。 那肠子在即将触碰到周云礼发丝的时候被一条软鞭卷住,宴百川手腕用力,将男鬼拉到近前,抓着肠子在男鬼身上绕几圈,绑在水龙头上,打了个死结。 男鬼毫无反抗之力。 宴百川将食指点在它的眉心,神识顺着指尖进入它的魂魄,如一把刀探进去狂搅一番。 他不顾它的哀嚎,在它的灵魂上走了一圈才退出来,那男鬼两眼发直,瘫在地上。 女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进浴池里,从周云礼背后伸出一只指甲尖长的手,直戳他天灵盖。 周云礼不慌不忙地打开下水道塞,把浴池里的水放了个干净,把工牌挂在女鬼脖子上。女鬼脖子上的皮肉接连绽开又愈合,疼得在浴池里手刨脚蹬。 “你终于来了。” 周云礼把工牌塞进女鬼哀嚎不止的嘴里,让她发不出声音,转身把干净的栗子递给宴百川,“想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周云礼话还没说完,宴百川手里的软鞭变成一根棍子,抵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怒不可遏的质问:“我要是没来怎么办?它们背后是鬼帝,不是一般的小鬼,你就当真不躲在这等死吗?你跟我闹归闹,怎么能拿性命开玩笑!” 周云礼被棍子卡着脖子,不得不仰起头,看见宴百川猩红的双眼,肯定的说:“你一定会来。” “那工牌上的帝印与你的神识相连,它替我挡灾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会看着我死。” “所以你就有恃无恐,就敢伸着脖子等人来宰?” 宴百川气还没出完,就听周云礼无奈的苦笑着说:“可我只有这样才能见到你啊。”
第42章 见面 宴百川满肚子兴师问罪都问不出来了, 梗了半天连手上的力道都轻了些,“我不是躲着你,我只是想咱们或许并不适合见面。” “有什么不适合?半个月了, 就算是冷静期也该冷静完了。再说, 这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你自己能想明白什么?” “那我见你又有什么用?让你跟我一起受罪, 跟我一起承受逆天改命的惩罚?你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咱俩在一起除了相对无言还能有别的相处方式吗?” 他绽开满身罪孽黑雾, 展示一样摊开手:“你好好看看我, 再看看你自己, 咱俩现在这个样子谁对得起谁、谁又对不起谁?面对面痛哭流涕,认亲现场,再来一段爱情剧里拉拉扯扯的狗血桥段?有用吗?能解决问题吗?我们又何苦见这一面?” “所以此术法无解,你就想这样跟我永不相见?”周云礼夺下抽魂鞭朝屋里一甩,原本两米的鞭子延申到了五米半, 从卫生间直接钩住了卧室阳台上的盆栽。 “之前我就想过, 这种通人性的法器你是怎么得到的?这几天我反反复复回忆那些事, 我才知道, 其实它不是通人性,它只是通某个人的人性,比如你, 比如我。” 软鞭随他心而动, 越缩越短,带倒了那盆君子兰。它从五米到三米, 再到一米五…… “游轮上你把它借给我防身, 我当时就觉得它很熟悉,材料也很特别,如玉如脂, 还以为是酆都特产,其实不是。” 宴百川察觉到什么,伸手去夺抽魂鞭的尾巴,抓了个空。 抽魂鞭缩成了一根半米长的棒子,通身灰白,遍布裂纹,正是五百年前宴百川逆天改命偷换魂相时从人间寻来的两根胸骨的结合体。 “这才是它的本体。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胸骨,与你我魂魄相连,才能随心变化。换魂相这种术法是你自创的,你根本解不开。一个灵魂能存在多久就取决于魂相深浅,你我魂相相连,做的好事坏事、福报罪孽,都会分摊在两个人身上,互为拖累又互为铠甲,同生共死。” 他惨然一笑:“这世上所有情话都不及这根骨头浪漫。” 他把骨头放在宴百川掌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不见面就能划得清的。” “就是因为划不清我才不愿意见你!你知道一个灵魂的形成需要经历多少日晒雨淋吗?你知道山川草木要成魂需要多大的运气吗?你知道天时地人合攒到一起有多不容易吗?一个新生的魂魄,还没见过这世间大好风景就烟消云散,你知道那是多遗憾的事吗? 我后悔当初救了你,导致你后来为我罪孽满身;我也后悔当年急功近利,不知道收敛锋芒,遭人针对陷害;我更后悔两个月前录取了你,才有了现在的旧事重提。我后悔的事情多了去,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换魂相。我已经七世为人,该活够了,你不一样。” 他说的有理有据,理由充分到周云礼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反驳。 宴百川缓和了一下情绪,接着说:“只要你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就这么互不相见过完生生世世,这是对你我来说最好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见你,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骗我喝下孟婆汤的合适时机。”周云礼笑起来,手指描过金光与黑雾的交界线,“你自己过意不去,就仗着我不是你的对手对我为所欲为,甚至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所以现在我生生世世平安顺遂,而你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幽冥海有多痛苦他根本不敢想,宴百川进去几百年出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他每每想到这就又气又恨,可偏偏那人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打不得骂不得,多说几句苛责的话就像是他周云礼不识好歹。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你多伟大啊,先是为那三百多人去死,再为我放弃活着的机会。‘普度众生’四个字就是为你创造的吧?你才是活菩萨,寺庙里供的那些金像都可以扔了,摆你就行了。” “那你说怎么办?”宴百川身上的黑雾随着他暴躁的情绪拉扯起来,“让我看着你生生世世为猪狗还是变成痴呆或傻子?换魂相是我没替你考虑,让我放任不管你替我考虑了吗?”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难道不是应该一起商量对策吗?”他哭笑不得:“怎么说的好像你欠我的一样?” 周云礼单手推开窗户,动作有些大,窗上挂的风铃哗啦啦响起,在午夜中听得人心口发紧。 窗外是一片私家花园。 “我这辈子出生就是富二代,吃饭用的筷子都是银的,挂窗帘的勾子都是金的,从小学到高中念的全是私立,一年学费六位数。拿奖拿到手软,保送国外大学,双学位本硕博连读还跳了几次级。我从大学开始投资炒股,顺风顺水,买什么活什么,投什么赚什么,投资三十多个项目没遇到半点坎坷,我这二十六年从没有过失败。父母都很宠我,老师爱我,朋友也相处的很好,我这一辈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宴百川,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呢?你可太对得起我了,我该给你三跪九叩才对啊。” 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宴百川,“你以为我叫你来是兴师问罪的?雁秋父亲早亡,母亲亲手把他赶出家门,要不是你,他就冻死街头了。上辈子他无父无母,吃糠咽菜,忍辱负重,这辈子是你弥补了他,没有你我哪来这样的好日子?按道理来讲,我现在享受也享受到了,得知真相后就该以死报恩,可是偏偏我死了你也活不久,你看,我多尴尬。” 卫生间的灯还关着,宴百川站在阴影里,半靠着门框,声音有些疲惫:“本来就是我篡改了你的人生,你就算兴师问罪也是理所应当。如果不是我当年多管闲事救你一命,咱俩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确实觉得亏欠于你,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铤而走险。” “那如果这本就是我既定的命运呢?如果你我之间命中注定会有这一段瓜葛,你的挣扎又算什么?我不是因为你换魂相而生气,你这样在乎我我很开心、很感激,我气的只是你明明说过不强求,可到底还是违背了自己。一辈子过去就过去了,救我不是你的错,我走上歪路更不是你的错,我也是个天师,我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愿意承担,所以才敢。” 明知道这样做以后就再也不能投胎为一个正常人,他还是义无反顾,正是这样,宴百川才更加有愧。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你看着那样的我心痛,我看着这样的你就不心痛么?” 宴百川撇头看他一眼。 周云礼把刚才拽倒的盆栽扶起来,口中轻轻的呢喃一字不差地落进宴百川耳中:“我见过了你,恐怕生生世世都再看不上别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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