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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他对宴百川是什么感情, 他还真说不上来。 刚被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时,是感激且小心翼翼的,拿他当个施恩的恩人。 后来发现恩人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且这个恩人没什么架子,他渐渐放开了, 也敢怼两句, 把他当朋友。 直到下山后遇见崔宛和唐枕, 唐枕那句随口一问的“他是你徒弟吗?”, 让他发现原来这么久以来他在宴百川身边都是无名无份的。 说兄长,没有血缘关系;说朋友,他们差了六七岁, 大概也得算忘年交;说师父……这是宴百川亲口否认的。 宴百川对外从没明确表示过他是自己什么人, 大家嘴上不说,但都默认了他是宴百川不记名的徒弟, 只有他自己暗戳戳地给自己和宴百川之间定了个关系:这是他祖宗。 救了他、教养他、照顾他, 单是这三样就足够让他容忍宴百川的所有混蛋脾气和呼来喝去,且甘之如饴。 他把自己的命当成宴百川的,所以宴百川死后他才不计后果地去给他报仇。 周云礼无边无际地想了许多, 不觉间眼睛有点发热,一眨眼发现掉了滴泪。 他拿指肚擦了一下,脑子里的画面回溯到他刚去丰都科技面试那天,宴百川进屋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在哪见过吗?” 他的样貌已经跟上一世大相径庭,宴百川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们之间的牵绊太复杂,周云礼有点不敢深想那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可这东西就像看鬼片一样,越害怕越还是要捂着眼睛漏条缝偷窥一两眼。 他顺着宴百川那句问话往里想了那么一点,就一点点,便如遭雷轰。 他找到手机,翻出相册里的一张彩绘图片,图片上是一个红衣男人,墨发飞扬,抄手靠在桥梁上,红衣曳地,眼睫遮住半只眼睛,藏住些沉重的情绪。 那分明就是他出狱后宴百川失踪多日、在忘川旁重逢时,宴百川在奈何桥下蓄意骗他换魂相的一幕。 他把线稿画出来让节目组照着图片连夜赶制戏服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这事儿做的有点不明不白没理没据,纯属脑子一热,画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激动,喝水动作太大还打碎了一个杯子。 现在想想,画幅画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上综艺对他而言是新鲜的体验,但绝没到忘形的地步;画熟悉的人是他经常会做的事。 这俩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正让他激动得有点魂飘三里远的就只能是他笔下的这个人。 他对宴百川,好像真的有点无法言说的感情。 上辈子带的,到这辈子都挥之不去。 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想了许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闹钟响起来,他洗漱干净,下意识想去看看宴百川起了没,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辗转反侧,犹豫了。 他站在门边反思良久,觉得上辈子是太匆忙没来得及,这辈子总不能还这么不明不白,不管是什么结果,都得先看看。 他去敲宴百川的门,宴百川叼着个牙刷出来,“怎么?” “没事,还以为你起不来,过来叫你的。” 宴百川回去洗漱,示意他自便。 他关好门,站在玄关。 宴百川穿着酒店准备的灰色睡袍,躬身漱口时薄薄一层的夏季睡袍遮不住骨相,露出两块凸起的蝴蝶骨。 他想:他有点瘦。 宴百川洗完脸一抬头,看见镜子里周云礼就站在他身后,靠着鞋柜,像研究什么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 “怎么了?” 周云礼收回目光,“没什么。” 宴百川拿毛巾把脸随便擦了擦,额前沾了水的碎发往脑后一抹,从他身前走过,去翻衣服。 卫生间就在玄关处,过道仅有一米出头宽窄,他几乎擦着周云礼走过去,身上的香皂味儿扑了周云礼满鼻子。 杨导订的是高档酒店,房间自带的洗面奶都是国际大牌,还分了男女款,男款的味道有点像薄荷,不是很重,而且散的很快,几个呼吸间就没了。 宴百川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套湖蓝色的运动装扔床上,手一抓衣摆才想起来门口还站着个人。 本来两个大男人,换个衣服也没什么,但他一想起来昨晚自己想通的“结论”,这衣服就扒不下来了。 让他出去?太刻意太冷漠了吧。 装作不知道接着脱?万一他真喜欢男人,那自己那不就成明知故犯的流氓了么。 他有点尴尬,手上又不能停,装作忘了给手机充电的样子,拿出来充电器插上,状若随口地说:“还没吃早饭吧,不去吃?” 周云礼合计:怎么不脱了?你脱了我也正好看看我对你有没有不纯洁的想法。 但他嘴上说:“你收拾完了吗?一起去吧。” 没收拾完。 宴百川又把被子叠上了,“我这房间还没收拾,垃圾都没扔呢,你先去吧。” 他平生头一次积极做家务。 周云礼费解:“打个电话叫前台来收拾不比你自己省心且干净么?” “我……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周云礼回忆了一下,觉得他在放屁。 刚要说话,转念又一想,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这是撵自己走呢。 他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儿,也没了试探的心思。 “那你先忙,一会儿见。” 离酒店不远就是一个不小的古镇,经常有剧组过来取景,附近就有租借的休息室。 周云礼和宴百川坐杨镇的车过来的,上车时已经各自平复了心情,宴百川甚至还有心情跟杨镇继续互吹彩虹屁。 两人被安排进一间休息室,周云礼看见傅行生从后面那辆商务车上下来,让宴百川先进去,走过去问他:“你女朋友还没来?” 傅行生没带妆,看起来更憔悴了,“还没,刚上车。她昨天到的晚,早上起的也晚,早饭都是在车上凑合的。” “行,那等她到了你发我消息。” 为了不显得宴百川和周云礼突兀,以免被薛如絮发现端倪,周云礼拒绝了杨镇想给他们整个单独休息室的提议,跟其他NPC一起共用一个化妆间。 五位化妆师正在给NPC们化妆,宴百川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简易头套已经戴好了,一头长发飘洒在背后,正跟化妆老师斗智斗勇。 “粉底真的就不用打了吧?我也不黑。” “你确实挺白的,但是遮瑕还是要用一下的吧?” 她拿起遮瑕膏就要往他脸上涂,宴百川赶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这个就更不用了!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遮瑕的?” “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当然要遮一下。” “不用真不用!”宴百川揉揉眼睛,“你看我哪有黑眼圈?灯光不均匀晃出来的阴影而已。” 化妆师也愣了一下,“我看错了?” 她从桌上盒子里抽出来一支眼线笔,“那眼线总得化吧?有眼线上镜才好看呀!你看你长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不描个眼线可惜了!还有这个口红,你看看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跟失血过多一样,这气色多不好呀!” 她又拿出来一支口红,狰狞的要往宴百川脸上招呼。 宴百川对付前任鬼帝的时候都没这么惊恐过。 周云礼笑着夺下化妆师手里的“凶器”,“他天生丽质,皮肤白皙无瑕疵,睫毛又浓又长,这些东西都可以不用了。口红倒是确实可以涂一个……” 他在化妆台上的一堆口红里挑挑拣拣,拿了个口红盘,“就这个吧。” 宴百川一只胳膊横在两人中间抗议:“周云礼,你别跟着胡闹啊。” “没胡闹。”他打开盖子,取了一支口红刷,蘸了两种颜色,在一旁的调色盘上涂抹起来,调了个自己满意的颜色,“你嘴唇毫无血色,是该涂点什么。” 口红涂在宴百川苍白轻薄的嘴唇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闪了下身,周云礼手微顿,勾着画笔的小拇指动了动。 宴百川有点不情愿地把头递回来,“我又不是明星,要什么上不上镜……” 口红刷落在唇上,细腻地涂抹开。 周云礼手法很娴熟,给他涂了一个偏深红一点的渐变咬唇妆,搁下口红盘,“去换衣服吧。” 他挡住了镜子,宴百川也没看见自己被涂成什么样了,起身往后面的换衣间去。 化妆师捧着那个口红盒子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帅哥,他衣服是不是红色的啊?白皙的脸上这一点红唇简直点睛之笔啊!你也是化妆师吗?” “不是。” “你这颜色调的很好看啊。” “我学过一点画画。” 富二代必备技能——美术书法钢琴以及败家。 化妆师按照他刚才的手法学着他的样子又把这个颜色调了一遍,边调边问:“帅哥不是化妆师,那是来干什么的?” “群演,NPC。” “你也是群演?这一期的NPC都这么高颜值吗?”她摩拳擦掌:“帅哥要不要化个妆,更精致一点?说不定上镜效果好就被大公司签去了呢?” “他可不用签大公司,他自己就是公司。” 换衣室的门打开,宴百川穿着一身银红色长袍走出来,抱胸靠在门框上。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透过镜子反射落在他身上,眉眼都像打了高光,明艳得有些过分。 唇上那点珠光色的口红映衬着一身红衣,仿佛千年前的人从未离开。 “煞费苦心啊,周少。” 这身衣服与他千年前穿过的那套基本一样,他刚一进去负责服装的老师就给他拿了这件,他想换还遭到了拒绝,说这衣服尺码都是定好的。 周云礼笑着欣赏片刻,“资本主义的手段,这才哪到哪。”
第47章 薛如絮 他在化妆台前坐下, 让化妆师给自己戴头套。 “妆就不用化了,我这张脸自问素颜也能上镜。” 他看着镜子里的宴百川,敛去眼底的一点异样情绪。 时间如流水, 隔得太久, 前世今生都恍恍惚惚, 偶尔深夜想起来的一点零星片段, 沉浸其中地感受一番, 醒来也还是物是人非。 不会有什么真切的感受。 直到他刚才看见宴百川、看见这个只出现在记忆里的人站在眼前活生生地跟他说话, 那股子故人重逢该有的满腔怀念才填满肺腑,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一千年前。 那时宴百川还没死,他也还没踏上那条不归路,他们还在走南闯北,这也不过是日常中每天都会出现数次的普通拌嘴。 他垂着眼睫敛去发红的眼眸,差点就控制不住, 扑上去抱住这个占了他一辈子的人。 他捏着手指看着镜子的自己扪心自问:他对我而言, 只是个救命恩人吗?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依靠吗?只是个生存于世的念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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