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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绥!” 这是失去意识前,宁绥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第40章 故殇 如同人之初生,脱离羊水的浸润第一次接触崭新的世界,宁绥再次恢复意识时,身处的是一片茫茫然不见边际的水域。汹涌的水流没有灌满他的耳道鼻腔,反而将他向岸边推去。 他手脚并用爬上岸,翻过身大口喘着粗气,忽然想起夷微还没现身,慌忙起身四处寻找。 “在这里。” 夷微从水流边的大榕树上一跃而下,走到近前,坐在他身侧,扯着衣袖帮他擦拭去脸上的水滴。乔嘉禾靠在一块大石边,紧闭着双眼。 “她没事吧?”宁绥忙问。 “没事,只是闭气太久,需要缓一会儿。”夷微仰头打量四周,“这应该又是一个新的梦。” 宁绥憨憨一笑:“进入别人的梦,有点好玩。” “啧,还是玩点别的吧。”夷微假嗔道,随即唤出焚枝,“密林深处有东西,小心一点。” 梦境的长夜中没有月亮,四野听不见除潺潺流水以外的声响,竟是半点生气也无。宁绥鼻翼抽了抽,再次感受到了那股腥臭气,愈向深处行进,腥臭便愈浓重。他实在忍受不了,抬起夷微的手捂住口鼻。 夷微:“你自己没有手吗?” 穿过榕树密密麻麻的树根,枝叶掩映的是一处古朴的村落。宁绥拔剑砍去挡路的杂枝,再抬眼时,面前出现几个正在嬉戏的小孩子。他们似乎看不见两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从三人身侧跑过,都未曾瞥视一眼。 孩子们手拉手雀跃着,用稚嫩的声音唱道: “连蜷兮九首,皓昭兮凤皇。” “渺绰绰兮蔽日,影翙翙兮既降。” 就在几个孩子彻底远离他们视野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崩塌,夷微下意识将宁绥护在身后。二人被突然出现的四散奔逃的人群撞了几个趔趄,看装扮,这群人像是一众兵士,却四处丢盔弃甲,战旗早已破败不堪,被当作烂布一样丢弃。 像是一众慌不择路的败军。 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深可见骨的重伤,口中嘶吼着宁绥听不懂的语言。夷微似乎听明白了大概,托着下巴思忖,口中喃喃重复: “快跑……吾主败了……” “吾主”这个称呼,一下子使宁绥想到了祈和瞽,他又联想到祈轻描淡写讲述的过去,下意识地接上话:“难道……是临阵脱逃、背叛钩皇的斗部?” 夷微听得半懂不懂:“为什么会是这个梦?” 铺天盖地的气浪摧毁了沿途的一切,宁绥扶着夷微的腰,勉强立住身子,抬头向天上望去,一红一白两个影子高悬于空,二人神色漠然,近乎疯狂地屠杀着地面奔逃的人群。 “是祈和瞽!”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慌不择路地逃窜,却被另一名年轻女子扑倒在地,她回身查看,那年轻女子的脊背已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银刃穿透,汩汩鲜血从伤口中冒出,浸透了衣衫。妇人怀中的孩子被惨象吓得大哭,引来祈和瞽的目光。 “良弼,不要!”妇人忙死死捂住他的嘴。她顾不上重伤濒死的年轻女子,抱起孩子便继续奔跑。 宁绥大为震惊:“竟然是斗良弼的记忆?!” “或许,他是想用自己的记忆困住我们,将我们同化。” 夷微蹙了蹙眉,向空中掷出长枪,焚枝幻化为浴火的鸟形,一声长啸之后,冲散了祈和瞽的幻影,四下复又回归寂静。 “我听他们提起过,斗良弼的族人背叛了钩皇,因而被祈和瞽屠杀。” “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两个人,下手还真狠。”夷微冷哼一声。 画面一转,他们又置身于鄢山中那座地下洞窟。一名少年推开压在头上的尸首,从小山一般的尸堆里爬出来,坐在角落中瑟瑟发抖。在尸堆的最底层,一只满是血迹的手颤了颤,艰难伸向少年。 “娘,娘……”少年扑上去抓住那只手,强压着喉间的哭声,“你撑住!儿救你出来!” 可那只手只是不甘地抓挠着地面,随后一松,再无动作。 “我们看见的白骨,都是这些年来,祈和瞽追杀的斗氏族人。斗良弼命大,幸存下来,踩着族人的尸骸,爬出了洞窟。” “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向那两人复仇?”夷微问。 “也许是吧,可千不该万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宁绥不忍再看。他祭出昭暝,口中念咒,驱散了这处幻影。 “走吧,看看下一幕又是什么。” 接连几幕残杀景象后,他们切换到了平和安宁的城市。宁绥环顾四周的建筑,发现这里居然是建信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 一袭黑袍的老者匍匐在写字楼旁的暗巷,目光死死钩着匆匆走出写字楼的另一个宁绥。而在距此不远的酒店窗沿上,另一个夷微抱着焚枝长枪,观望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看我的打扮,像是几个月前了,天气还没热起来。”宁绥审视地看向身边的夷微:“你这么早就开始预谋碰瓷我了?” “什么话,什么话。”夷微目光躲闪。 “看来托梦给庞净秋的,应该也是斗良弼。”宁绥没有深究。他拉着夷微,跟梦境中的斗良弼保持着一定距离,又重新回到鄢山的那座地下洞窟。韩士诚的尸体被丢在那副破旧棺材里,斗良弼脱去了蔽体的长袍,手持一把铁锹,正往尸体身上挖土。他的手脚都布满脓疱,被磨破后的血水顺着铁锹的长杆流下。 “想让你配合,有这么难吗,嗯?” 韩士诚已经无法言语,只有两只眼睛不甘地瞪着。斗良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 “我们这一族,生来与人有仇,大多活不过十岁就会被杀,想活下去只好不断更换肉身。” 他看着韩士诚,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你即将是我换的第三具肉身,但愿是最后一具。” “是炼尸术,把尸体埋进土里,与地面平齐,再盖上芭蕉叶。我在茅山的典籍里见过。”宁绥翻动着洞窟中符纸和芭蕉叶,火气又窜了上来,转过身抬腿欲行,周围的场景却剧烈震动起来,他被颠得脚下不稳一个踉跄。二人齐齐抬头望向天边,整个梦境都正在被无尽的黑暗蚕食抹杀。 “不好,外面出事了!” “手给我,我带你出去。”夷微面色一沉。他拉着宁绥冲回方才的水流边,找到大石边的乔嘉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却没能唤醒她,只好将她和宁绥都护在怀里,将身一转,变作冲霄的流星。巨大的风压让宁绥完全睁不开眼睛,半迷半醒间,天边的光亮在急剧收缩,好似被倾塌的山体渐渐掩埋。 坠落感随即袭上意识。宁绥单膝跪地,用昭暝支撑身体,只见周遭已经变作了一座高塔,他记得师大后山的确有这样一座高塔。夷微挥手带起的风拂灭了塔内被点起的火焰,而焚枝已将一道黑影牢牢钉在柱子上。 那是斗良弼。 角落里传来一声急切的高呼:“还愣着干嘛?快帮我们解开!” 宁绥转头一看,祈和瞽灰头土脸地被捆在一起,他刚要过去,便听夷微喝道:“把嘴闭上。” 祈吃了瘪,也不敢吭声。夷微隔空将斗良弼拎起盘问:“溯光在哪儿?” “可惜啊,我悉心布置了那么久的陷阱,竟然只拖了你们一会儿。”斗良弼痴笑着,“你不会以为他会在乎我的死活吧?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容器,里面的水用干之后,容器也便没有价值了。” 他疯狂的目光投向祈和瞽:“不过,死之前能带走几个,我这辈子也值了。” 一颗莹白的玉珠从斗良弼胸口现出,宁绥眉心的白色印记也随之亮起,仿佛是在呼应钩皇之眼。玉眼中蕴藏的力量彻底爆发,白光吞没了整座高塔,连夷微都差点被掀翻。 斗良弼悬浮于空中,借由钩皇之眼,不断抽取着两位傩使的力量。祈和瞽的面色迅速变得蜡黄衰朽,气息渐渐流失。 “上天存好生之德……却何曾怜悯过我的族人?凭什么我们生而负罪,难道不愿沦为神的奴仆,就活该死无葬身之地吗?我是邪魔外道,那他们呢?他们手上沾的血,又何尝比我少?” 他神志已然如癫如狂,即便身体早已承受不住巨大的负荷,他仍在竭尽全力驱动着钩皇之眼。 “我寻寻觅觅百年之久,终于找到了屠杀我全族的仇人,也终于找到了救回我全族的法子。”他抬手指向乔嘉禾,“如果不是你的父亲作梗,我娘就能借助你母亲的肉身复活。他可真狠心啊,对自己的妻子都下得去手。” “可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巧,那个女人虽然死了,可她还有一个女儿,还有比母女血缘更近的存在吗……我甚至不需要再去寻找适配的肉身!” 宁绥迅速冲到乔嘉禾面前,把她死死护在身后: “所以,溯光现身的那一天,你之所以袭击嘉禾,就是为了抢占她的肉身吗?” “是又如何?我为了速战速决,没有顺手杀掉那个倒霉鬼,可在那杆枪下伤得太重,还是没能突破你的符咒。” “她还是个孩子!”宁绥怒不可遏。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的族人里有多少孩子无辜被杀,谁管过他们!” “昆仑战神,怒目明尊,你就这点能耐吗?在这个凡人面前还没演够吗?”斗良弼不再与他争辩,转为声嘶力竭地质问夷微,“你还在等什么?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夷微,唯独宁绥眸光一沉。夷微稍显慌乱地瞥了他一眼,垂眼沉吟良久,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神威陡然凌厉如锋。 “既呼我名……” 洪流一般的光焰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掌心,逐渐铸成焚枝的形貌。 “那我便……赐你如愿。”
第41章 前尘 “神光赫赫,扫却昏暝。司天之厉,八荒朝迎……” 天火熊熊燃烧,光芒如悬日般灼目,威压仿佛渗透进了每一寸空间。 这才是真正的夷微吗? 斗良弼眼中的疯癫愈加浓重:“好……好!痛快!” 夷微岿然屹立,以神威斩开钩皇之眼浪潮般的光芒,又提枪而上,招招直逼要害,斗良弼硬生生接下数招,夷微闪身至他背后,拎起他的后颈,将他掷在地上。 这就是凡人与神明的差距,汲汲求取了大半生的力量,在绝对的压制前也终究不过脆弱如蒲苇。 然而,夷微的杀招还未出手,钩皇之眼的白光便自行熄灭了。斗良弼的躯体竟从空中坠落,直直倒在了地上,仿若失去了灵魂的控制。连同祈和瞽身上的禁制也一并失效,二人无力地瘫倒。 宁绥拄着长剑,艰难地直起身子。他推开了夷微来搀扶的手,一瘸一拐地靠近斗良弼: “北极驱邪院人间派出法庭庭长亲自布下的木狱,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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