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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赞举着他的长刀,又一次挡在了她们前面。 可他微薄的力量在妖魔面前与蝼蚁无二,云权一掌便再次将他拍飞。他如风中枯叶一般滚落,脱臼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却仍不知疼痛一样地爬起来,用血躯筑成一道决不后退的高墙。 “带他们走出去!” 他拼尽最后的一丝气力,向身后嘶吼: “少祭司!一定带他们走出去!走出去!” 乔嘉禾拉起云弥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奔跑。眼泪随着耳旁呼啸的风夺眶而出,她想起初来乍到时,一身腱子肉的健壮青年自豪地向他们介绍自己: “昆赞,在我们的语言里,是勇士的意思。” * 不知道这些龙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清楚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们如鬼魅一般现身,宁绥自觉体力已经逼近极限,可龙群依然源源不断地向他们袭来。 按理来说,即便十二刀兵阵出现了缺口,也不可能会让这么多的妖龙闯进山来,也就是说,这些龙从一开始就潜伏在山里了。 又或许,所谓的献祭神明,根本就是在暗中用人的血肉喂养这些龙!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将众人的视线引到阵眼所在的山头。更多的妖龙聚集一处,用身躯不停冲撞山体,似乎是想强行破阵。而山体的摇摆震颤,比起地动,更像是活物的挣扎。宁绥远远望着远处那疯狂摇摆的山头,层层黑色的怨念纷纷渗出地面,浓雾一般笼罩着,却又不断地被十二刀兵阵残存的神力拉回地下,双方陷入了僵持。 一个恐怖的想法涌上大脑,宁绥的神经猛地一抖,脸色瞬间煞白。 整座蠡罗山都是先前牺牲者的遗体堆砌而成的,不就相当于一副可被占据的肉身吗? 溯光要让九凤怨念控制这座山,一起重现世间! “糟了!”宁绥一剑刺穿一条龙的身体,“我们中计了!” “这里交给我们!” 祈的扇子被抛了出去,向前扫荡一圈后再次回到他手上。宁绥心领神会,冲进他杀出的空隙中,邓若淳见状连忙跟上: “我跟你一起去!” 深山的地动愈加狂暴,树木的枝叶相互碰撞,枝干相继断裂。巨石滚滚而下冲向山谷,尘土和碎石被扬起,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灰黄色云雾。溪流和瀑布变得湍急,甚至逆流而上。 一块山石横冲直撞地落下山崖,邓若淳眼疾手快,将宁绥拉回自己身边:“你疯了?!” 宁绥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向深山中跑去:“不……我要去找他。” 所有的神识传音都没有回应。宁绥无力地跪倒,那支尾翎又一次变得滚烫,滑落到他掌心,绒毛边缘泛着危险的红光。 诸天神佛……不论哪一方都好,给一点指引,只要一点就好。 “别白费功夫啦,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 戏谑的笑语在头顶响起。宁绥立刻收起迷惘,警戒地向上看去,墨玉坐在树梢,修长的蛇尾盘在一起。 “大鸟还没死呢,你们怎么就哭上丧了?”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不大概可能允许怨念爆发出来,大概已经把九凤的怨念全都吞到肚子里去了。真是奇怪,他明明相信了你的死讯,却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墨玉朝阵眼远远一指,“砰!砰!砰!用不了多久,那座山峰就会彻底倒塌,要不要猜猜看,出来的会是谁?” 宁绥拧眉问:“你们跟他说我死了?他怎么可能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我们也知道他不太可能相信,所以拿出了四千年前从归诩身上抢来的重明尾翎。我们也是研究了很久才明白,这东西原来是求救用的。溯光废了许多脑筋才想出了干扰这东西感应的术法呢。” 操控山民异变吸引他们注意,再派出豢养的妖龙袭击阵眼,好一招暗度陈仓。 “卑鄙!”宁绥咬牙切齿道。 “是有一点,不过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成功,所以才提前对大鸟攻心。九凤生前就极擅控制意志,但凡大鸟有一星半点的动摇,九凤的怨念就会趁机占据他的肉身。而你,小道士——” 她俯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宁绥: “你会怎么做呢?我很好奇,你会亲手杀了他吗?” 不待心绪大乱的宁绥思考,她便自行回答道:“不,好像没什么值得讨论的,一来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二来不论谁输谁赢,我们都不亏。那一团怨念对我们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可言了,至少斗良弼身上的实验很成功,不是吗?” 她像是忽然醒悟过来一样,捂着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说:“噢,不小心说多了,后面的事还是你自己去探索比较好。毕竟溯光不让我动你,他的癖好比较奇怪,喜欢看相爱之人自相残杀——对了,还有件礼物要送给你们。” 她吹了声口哨,一条黑色妖龙飞至低空,松开了爪子,一个扭曲的黑影应声而落。 是昆赞的上半身,他的头颅被硬生生地折断,只剩颈部的皮肉还与躯体相连,两只眼睛目眦尽裂,不甘地望向他们这边。 宁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我决不可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 昭暝与剑主心意相通,自行出鞘,剑鸣响彻长空。墨玉挑了挑眉,亮出黑色的弧弓: “既然如此不自量力,那我就陪你们玩玩吧。”
第63章 残杀 好冷。 暗金色重甲之下,夷微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冷汗涔涔地渗出皮肤。他终于重回肉身,这副躯壳却仿佛已经不受他的驱策,四肢百骸都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几千年来,他以自己的心脉供养着整座蠡罗山,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着神力。何况,他布下大阵之时,七十二道天雷的旧伤都尚未痊愈,无异于竭泽而渔。 即便是勇武无双的上古战神,也总会有枯竭的一天。 残存在每一寸土地中的怨念都在向外冲撞,如泥淖般慢慢漫上身躯,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了脚踝,要将他拉入冰冷而粘稠的无尽虚空。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殚精竭虑,明明已经煞费苦心,却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为什么……还是没能留住他? 他会害怕吗?他会后悔吗?他死前会想些什么呢?会怨我没有守在他身边吗? 夷微甚至不敢去想宁绥可能的死状,每分一次心,怨念的侵蚀就多一分。他仍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乞求上天告诉他,这些只是溯光哄骗他的伎俩,只要他结束了一切,走出阵眼,他的阿绥就会雀跃着扑进他怀里,鲜活得一如往常。 只是,脑海里那个总是衣冠楚楚的影子逐渐与另一个人融合,他回想起那人死去时被撕咬、分食,最后只剩骸骨的惨状,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紧。 在昆仑山上时,母亲常说天地间是一个轮回,人与神都逃不过在轮回中兜兜转转的命运。 不,不要……阿绥怕疼,而且好脸面,如果当真无法挽留,能不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不那么狼狈地离开? 至少不要像归诩一样。 怨念犹如带刺的荆棘,攀附在他身上,尖刺深深扎进他的血肉,还在不断收紧,可心比身体更痛。他知道溯光虽然暂时被他击退,但一定还在附近徘徊,等待破阵的时机。他们彼此都很明白,阵外的进犯只是虚招,对局的根本在于攻心。 “重明……” 豹尾虎齿、司天之厉的女神飘飘然降临,长袍的绶带拂过他的头顶,昏暗逼仄的洞室恍然已成一座庄严道场。 “母亲?”夷微眼中噙泪,跪伏在创世的大神面前,“帮帮我,母亲,孩儿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重明……你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愿意割舍。可天地不仁,万物终有盛衰,你既为神明,凌驾于众生,如若不适时做出取舍,自然有违天道。” 是因为无谓的仁慈吗?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计代价地强行剿杀,牺牲一小部分人的性命,换来绝大部分人的安定,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了? 脑海中有另外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听我说,夷微。我,甚至是你,都有可能成为被牺牲的那个。没有人能只从结果出发,功利地决定其他人的生与死,神也一样。不论何种艰难的境遇下,尊严与悲欢都会被看见、被尊重,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 夷微的神情变得迷惘:“可是母亲,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不是一草一木,百般磋磨都一言不发。他们也会痛,也会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他们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只凭一句‘天道取舍’,就能随意抹杀他们的存在和挣扎吗?” 阿绥用命也要为那些人搏出的自由和幸福,难道在诸神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这不公平。 “我的孩子,悲悯众生不意味着要与众生同行,你终究和他们不一样。”西王母弯下腰来,拭去他脸上的泪水,“颛顼帝之所以绝地天通,正是盛怒于人之僭越,他们诞于神的好生之德,却妄图与神分庭抗礼。” 母亲的声音变得飘渺无涯,仿佛是在向他下达最后通牒: “没有节制的仁慈只会养出狼子野心,你和那个凡人的命运早已向你昭示此理。你被他们欺骗利用了一次又一次,难道还不能认清人贪得无厌的本质吗?” * 墨玉手中弧弓变作双锏,三人连番缠斗了数个回合。宁绥一改原先无功无过的保守打法,每一剑都直抵要害。 如果追求速胜,弓箭是必定要比刀剑快的。以宁绥和邓若淳两个凡人的身法,很难躲过一簇簇的飞箭。 宁绥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墨玉的挑衅就是为了拖住他们。如果他猜得没错,溯光应该就在阵眼的附近。如果夷微听信了他们的鬼话,被自己的“死讯”所影响,那就真的完了。 他能够料到夷微的处境:阵外进攻不断,心防又破,为防钩皇破印出世只能用肉身困住祂。最坏的情况是,他们要面对的很可能不仅仅是一团怨念,而是被怨念控制,大开杀戒的怒目明尊。 要知道,至今他们都未曾见识过夷微真正的实力。 宁绥心中愤恨顿生,一手成剑指,将真炁聚于昭暝剑锋之上。邓若淳在侧吸引墨玉,他便趁此机会闪至墨玉身后,将昭暝推入她胸膛—— 一记蓝色光芒凭空飞来,破解了昭暝的攻势。宁绥一惊,剑意却未消,仍将墨玉击出数米开外。她抚着胸口瘫坐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躲到溯光背后。 “小子,还差得远。” 看得出来,方才溯光与夷微也经历了一场恶战,他身上沾染着斑斑血迹,新长出来的角又一次被掰断了。也许是急于护阵,夷微并没有来得及对他下杀手。 “哥,我们快走。”宁绥拉起邓若淳,“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去找夷微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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