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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就乖顺地趴在归诩的膝头,任凭他摆弄。 静夜中,重明把头和长颈搭在归诩的小臂上,仰头看着他。 “你的新羽快要长出来了。”归诩说,“有点扎手。” “有吗?”重明又在他手腕处蹭了蹭,“确实,痒痒的。” 重明忽然想起来,他的一身战甲就是羽毛所化,如果没有羽毛,那跟□□有什么区别? 他顿时一个激灵,钻进被褥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了。 归诩哑然失笑,将焚枝轻轻立在床头,吹灭了烛火。 为了报答归诩的恩情,重明渐渐能行动后,从山中捡来一根枝条,用自己的鸟喙雕琢着,打造成一根简陋的发簪,送给了归诩。 然而,据重明观察,归诩并不如他自述的那般不问世事。时常有飞雁急报送入天婺山中,或是专人快马疾驰拜谒归诩,那些来找他的人均是身着华服,一看便知是人世的官员。归诩大多时候会与他们促膝长谈,指点一二;倘若无暇,归诩便会将见地篆刻在骨片上,交给对方。那些官员往往会带来大量财宝赠予归诩,但无一例外都被归诩婉拒。 “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山下战燹不断,妖魔横行,如今的人主陶唐氏有心救万民于水火,所以广求天下贤能。” “这个陶唐氏,怎么一个问题到处问啊?”重明冷哼一声,“他先前就派人问过母亲,母亲不肯告诉他,还是我心善,点拨了他一番。” “人间种种,终究是人自己的事,自然不可盲从神意。”归诩话音略冷。 可惜重明看不懂眼色,接着问:“既然他如此看重你,你何不出山助他安定天下呢?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当当,岂不美哉?” “我与他们也非同道中人。”归诩摇摇头,“我天性不喜喧闹争夺,朝堂沉浮非我所欲,有山中虫鸟低鸣相伴足矣。” “你这人真奇怪。多少人一生思虑营营都求之不得,现在把功名利禄捧到你眼前,你反倒弃之如敝屣。”重明心直口快。 归诩坦然道:“我只是我,自有我的路要走,无需效法他人。” “嗯,对。”重明无望地仰倒,“所以,咱们什么时候能改善一下伙食,也不能每天都是野菜白粥啊,你不馋肉吗?” 一向只进琼膏的神鸟,面对一众修行之人的粗茶淡饭,除了叹息再无话可说。偏偏那些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只把自己吃剩下的泔水丢给重明,连汤带水地洒在重明长了一半的彩羽上,惊得他急忙拍打翅膀,一下窜上了房檐。 “呀,你会飞了?” 房檐下是他们嘻嘻哈哈的嬉笑声。重明看着自己沾上污秽的羽毛,嫌恶地抖一抖,实在欲哭无泪。 “好想回家啊,母亲。”他金色的瞳孔泛起泪光,“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你接我回家好不好?” 可总这么饿着也不行,进食于他而言虽不必要,却是伤势恢复的最快途径。归诩习惯辟谷,只服药食,重明品来则味同嚼蜡。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的重明趁着午后所有人都出门劳作的时机,偷偷溜出归诩的居所,打算自行打猎,给自己添点荤腥。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即便短暂地尝到了被豢养的甜头,重新回到广阔天地中,也还是会记起翱翔云顶的无拘无束。重明的羽毛还没长齐,在林间滑翔扑腾得却是极为欢快。 直到一支插着白羽的箭矢插在他爪边。 重明慌忙一个趔趄闪到一旁,身后是一列端坐马上,手执弓与矛的华服之人。他们赞赏而贪婪的目光锁定在重明身上,口中道: “好俊俏的雉鸡!” 愣怔了半晌,重明的金瞳转了两圈,才渐渐反应过来: 他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鸡? 如果放在以前,重明必定会一记穿云开山爪挠烂他们的脸,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愤怒,澄清自己的身份了——那些人手里拎着野味,摆明了是来打猎的。又是一支箭矢飞来,他识时务地撒腿就跑,越是心急,翅膀便越是派不上用场。 出门的时候焚枝也没带在身上。重明拖着长尾,行动更加不便,且尾巴还会在地上拖出痕迹,指明了自己的逃跑路线。他想扯着嗓子呼救,但很快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荒山野岭的,比起获救,更大的可能是这群人发觉眼前的雉鸡还会说话,更不可能放过他了。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诛仙台上,居然要死在一群凡人的锅里。”他暗暗骂道。 身后众人见他连滚带爬地逃窜,愈发兴奋起来,为首之人高呼着: “你们谁抓住这雉鸡,我重重有赏!” 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了那群随从的兴致,更多的箭矢急雨一般落下,有几支甚至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撕裂了他刚长好的伤口。就在重明几乎要放弃抵抗时,一道白光凭空飞来,击退了后方的箭雨。 重明眼含热泪地扑进归诩的怀里,又毫不客气地站在他肩上睥睨着那群人。 归诩收剑回鞘,两手抱胸: “在别人的地盘上追猎别人的好友,诸位未免太冒犯了吧?”
第65章 入世 重明声情并茂地向归诩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原以为归诩会惧于一众贵族的人威势,选择和稀泥。不料,归诩认认真真听完了重明的控诉,严肃问: “是这样吗,诸位公卿?” “他说的……的确属实。”汗流浃背的贵胄们用手帕揩了揩额头,“毕竟……”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跟一只鸡做朋友呢? 而且,这只鸡还会告状。 归诩起身取来绢帛,帮重明包扎因逃跑撕裂的伤口:“重明并非你们眼中的雉鸡,他是我的友人,是自愿入世的高风亮节之士。还请诸位向重明赔礼道歉,不然,后面的事情就免谈了。” 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面露难色。 见他们冥顽不化,重明眼皮一耷,故意抽抽搭搭地看着归诩。 归诩一抖麻袍,作势要赶客:“诸位,请吧。” “不不不,不可啊归诩君。”贵族们慌了神。他们本就是带着陶唐氏的使命而来,若是为了这点小事误了朝政,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们道歉就是了,还请归诩君不要放在心上。”贵族们向着归诩作揖,又转向重明: “这位……鸟兄。” 归诩打断说:“称‘怒目明尊’。” “啊,怒目明尊。”贵族们不情不愿地改口,“这一次是我们放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要打要骂都随您的意,可千万别让归诩君把我们赶走——想见他一面太难了。” “简单。”归诩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把野味留下,就当是赔礼了。” 就这样,重明吃到了落入凡尘以来的第一顿带荤腥的餐饭,虽然也付出了一丁点代价。 “只此一次。”归诩说,“不过,欲壑无休无止,破了一次例,难保不会有下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意识到自己能化人形的一刹,重明首先欣喜若狂地敲开了归诩的房门。做了太久的走地鸡,他驱策两条腿走动时,还是一摇一摆的。 “看到了,然后呢?”归诩并无太多惊讶。 “这是我的人形。”重明扯着披风,在他面前兜了一圈,“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沉吟半晌,归诩走入屋内,从自己的衣匣中取出一件麻制衣袍,丢给重明: “换上吧,我不喜门下弟子衣着招摇。” 重明一向偏爱色彩鲜艳的衣袍,于是大为光火:“……不是,谁要当你弟子了?” 闻言,已经走远的归诩又折了回来,拆去了重明用来绑发的红色发带,同样换成了灰色的麻质。 重明瞪大了眼睛:“你!” 多了一个人,就又多了一个能务农的劳力。重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身神力有一天居然还能用于种地。 “我可是战神,你让我来干这个?” 叉腰站在田边,重明望着那一畦一畦的秧苗,茫然地询问归诩。田野阡陌间,青年男女挽起袖子和裤腿,欢快地吟唱着歌谣: “葛蘩蓁蓁,若木萋萋。” “有彼仓庚,同枝相依。” “看好别人是怎么插秧的,别做错了。”归诩直接无视了他的抗议。 “可是……可是,”重明还是不甘心,“谁会让一只鸟来学种地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不是为救世而来的吗?”归诩挑眉,“这是凡人赖以生存的活计,若是连最简单的劳作都受不住,你又谈何拯救?” 重明一时语塞。 但重明的心并没有局限于这一片山野。他也时常向前来拜谒归诩的官员贵族打听如今山下的光景,得到的回答令他忧心忡忡: 人世仍有妖魔横行,且战乱频发,帝也为选拔继任者而沉郁不快。 倒也不出所料。 以昆仑山的守备和西王母的智慧,沦为天界众矢之的的自己绝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那么缘由只有一个——母亲本来就是要秘密遣他下界。 他不相信以母亲的仁慈,会任由众神对人世的苦难袖手旁观。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人接触。先前领兵征战四方邪祟时,他便常常途经人族的城池,那时他便觉得,这种脆弱的生灵能在天地中创下一方自己的造物,实在不可思议。而在浩瀚的神力将他们的城池尽数摧毁时,他们又会迅速地集结起来,前往下一个适宜聚居的地方。 妖魔横行本来就有天界绝地天通的缘故,若是让人族因此饱受苦难,在他眼里,多少还是可惜又可悲。 他必须去见一见那个总是在为子民苦苦求索的人主。 然而,最先出来反对他计划的不是别人,正是归诩。 “没有用的。”归诩掬起一捧泉水送入口中,“我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你也一样,重明。” 重明默然无言。归诩继续说: “你以为他们当真愿意敬你为国士?他们不过是要一个能笼络天下人心的幌子罢了。你是降世的祥瑞,一旦进宫,必然会沦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到时想脱身都难了。” “可若是只因道不相同便避世不出,岂不是更要助长了小人威风,与逃兵何异?”重明不平地反驳。 归诩长叹一声:“南方的三苗驩兜一族屡屡北上,东夷看似臣服华夏却另有二心,此二者早已是顽疾,之所以迟迟未能驱除,正是因为朝野人心浮荡不齐,各有所图。” “归诩,我知道你清高不入俗流,可你不想想自己,难道还不想想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吗?天婺山这一方寸又能庇护多少人?说好听点,你是远离尘俗不问世事;说得不好听了,你就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归诩凝望着他的眼睛:“重明,人各有命,你我救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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