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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琅环上界,蓬山洞天。倘愿随我一道步入,你须彻底舍弃人间诸般悲欢,以成至纯至洁之身。” 归诩闻言,迟疑问:“何谓‘舍弃’?” “再不过问苍生祸福,再不插手人世变迁,如此,方为天外飞仙。” 他怔了怔。仙人再度把手递给他,眼中含笑,等待他做出决断。 然而,他目光一凛,推回了仙人的手: “归诩甘愿为人。” 话说出口的一刹,琼楼烟海骤然消散。归诩猛地惊醒,身边哪里是什么瑶天妙境,全然是一座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五感和记忆逐一回归肉身,归诩才渐渐记起了来龙去脉。 他受百姓所托前来镇压大魔“蠡”,却因心志不稳,被其侵入识海。他竭尽全身经脉之力,终于将长剑掷入大魔要害,一名生着长角的妖龙却从后偷袭,冰蓝色的箭矢穿透了归诩的胸膛。 危急之时,那枚被他妥善放在怀中的重明尾翎替他挡下一击,却也因此被妖龙察觉。看清尾翎全貌后,妖龙神色大骇,显然极为惧怕尾翎的主人。 难不成……他与重明有过往来? 但眼下已不允许归诩再细想了。冰矢仿佛有生命一般,箭头生出层层冰霜,沿着伤口的裂隙向内蔓延。归诩心口一阵抽痛,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你到底是谁?为何暗中偷袭?” “是你太碍眼了。”妖龙恨恨道。他的目光始终聚在重明尾翎上,这提点了归诩。两人似乎都猜到了彼此的意图,同时行动。但归诩已经无力反抗,妖龙直接夺去了尾翎,犹恐归诩还有一线生机,他又补了一击后便逃之夭夭。 归诩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眼前的大魔“蠡”,现出本来的面目,竟是一只通体如雪的九首神鸟。 “我……云梦泽……九凤……”神鸟神情恍惚,口中喃喃道。归诩听出她有话要说,强忍着穿心的剧痛,两肘撑地,拖着身子移到她面前。 “戕害百姓,并非我本意。”被归诩长剑剑气重伤,九凤气数将尽,九条长颈都垂落下来,仅余最后的一点力气,虚弱地向归诩道来一切: “自颛顼登天帝之位后,众星移位,江河倒流,天上人间怨声鼎沸。我随水神共工向天帝颛顼发难,为的是替治下被掳掠打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但终究不敌天帝。共工战败之后触不周山而死,我一路逃亡至此,却因麾下使者倒戈,被天界诸神察觉。为了以儆效尤,他们遣昆仑山守将应龙溯光将我炼成妖魔,警示其他有反意者,同时亦可借我之力打压控制日渐兴盛的人族,两败俱伤之下,他们便可独掌三界大权。” “你……是被生生炼化为妖魔的?”归诩骇然问。 九凤合上眼睛:“是。我知道溯光为什么会顺从他们。应龙一脉发源自不周山,共工一怒不仅使溯光同族几乎覆灭,也使他失去了母族的庇护和声誉。为了向天界证明自己还有可利用的价值,为自己谋一个新的出路,他才背弃了向来不问天界争端的昆仑之主西王母,投靠了颛顼,而我就是他的投名状。” “天精地髓,斯须飞灰。褪鳞祛羽,形销骨摧……我兼有羽虫与鳞虫的血脉,他们拔除了我的羽毛与鳞片,几乎等同于活活扒掉了一层皮,还在我面前虐杀我的子民,迫使我一念之间生出魔心,又用邪祟污染我的神识,以致怨念泛滥人间。” 九凤挺直长颈,将被折磨留下的伤痕展示给归诩,又长叹一声道: “我残存的意志支撑不了太久,他们也必定不会放过我。归诩,这是我最后一缕纯净的神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言罢,九凤张开鸟喙,口中吐出一道白光,注入归诩体内。 “你为凡人,神魂孱弱,重伤至此,很快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于世间。我用自己的神识护送你进入轮回,总有一日,你会替我昭彰真相,向世人揭露天神独断专行的狂妄。” “归诩,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神识的力量抚平了胸膛疼痛,九凤的恳求渐渐消弭在寂空之中,回归万般虚无,却有另外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该醒来了,宁绥。”
第68章 依偎 宁绥猛地坐起,眼角还有残余的泪痕。 这是……哪儿? 我不是死了吗?还死了两次。 双目虽然还像笼着一层薄雾一样模糊,但隐约也能看出这里整洁简约的布置。花岗岩的墙壁和地板,白灰的天花板,上面还挂着白炽灯,竟像是一座医院。 “啊!你,你你你你!” 一声尖叫刺破耳膜,屋子里,一向伶牙俐齿的邓若淳结结巴巴地,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邓若淳大脑急速运转,慌忙跑出屋外大喊:“你们快来啊!小绥醒了!” “阿绥!” “师父!” “小家伙!” 门外登时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祈一马当先,跨栏一样地飞扑到他床前。夷微和乔嘉禾一起从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挤进来,却看见宁绥翻身趴在床上,胸口的伤疼得他死命捶打着床板。 “啊啊啊啊啊好疼!疼死我了!” 有痛感,说明自己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被焚枝扎个透心凉还能幸存的人又多了一个。宁绥向后偷觑,四个人一起跪倒在他床边,身体一抽一抽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瞽虽然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出于关心,还是抱着他的琵琶,远远地站在一边。 他哑着嗓子:“干什么啊?我这不是没死嘛。不许哭,晦气。” 他越是这么说,三个人的眼泪就越是止不住地掉。夷微试探地钩住他的手指,又与他十指相扣,一股暖流从衔接处传至宁绥全身。 “还疼吗?” “有一点,但忍得住。”宁绥盯着他苍白的嘴唇,“你怎么样?” 没问倒还好,一被温声细语地关心,夷微又红了眼眶。邓若淳无奈道:“他也刚醒没多久,是自己从悬崖底下走回来的。我了个曜灵元阳大帝紫微帝君,你想象一下,一个肚子上插着三把剑的大高个血淋淋地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差点把卫生院的大夫吓晕过去。” “卫生院?” 乔嘉禾生怕被师父忽视,插嘴解释说:“对,这里是山下小镇的卫生院,山民们也都被安置在镇里。我们跟政府工作人员大致讲了情况,他们很快就处理好了。” “太好了,终于回到现代社会了。”宁绥把垫在胸口下的手抽出来,摸摸她的头发,“报警了吗?” “刑警可能管不了,这得上武警了。”邓若淳泪中带笑,“医生说,醒了就没事了。吓得我几天几夜没睡,你要是死在这里,老头高低得把我皮扒下来。” “哎哟,邓若淳,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成这样。我买了意外险的,受益人是你和师父,就算我死了,几百万也够你们过完下半辈子。”宁绥故意开玩笑调节一片哀伤的气氛。 “什么话啊!哥一步一步把你从山上背下来,你以为我是为了钱吗?几百万能买我弟弟的命吗?” 邓若淳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玩笑,瓮声瓮气地怒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祈完全感同身受,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竟抱成一团失声痛哭。 “停一停,停一停,你们两个是法官和罪犯的关系。”宁绥打断他们。 “你胸口那么大一个洞,我都能看见里面断掉的肋骨。你说,你长这么大,我跟老头哪个动过你一根手指头?都是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下子受这么重的伤,你让哥怎么冷静?”邓若淳狠狠剜了夷微一眼,又把夷微往旁边挤了挤。 夷微自知理亏,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没事,小绥,肯定是祖师爷保着你呢。有祖师爷在,咱们北帝派的孩子谁都不用怕。” “不是祖师爷,是九凤。”宁绥摇摇头,“是她的神识,不仅保住了差点魂飞魄散的归诩,也几次三番救下了我。” 此话一出,祈哭丧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吾主啊——” “你再哭一声,我就把她的神识抽出来放生,让你永远找不到。”宁绥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威胁也似地说。 夷微小心翼翼地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只记起来归诩死前的那一点。至于他的本名,是哪里人,都经历过什么,我全都不知道。”宁绥叹了口气,“九凤说,她并非自愿堕魔,是被溯光炼化至此的。而溯光也是受人指使,把九凤当作表明忠心的投名状,打压不愿屈居众神之下的人族。” “竖子!无耻!我要去找他拼命!” 暴跳如雷的祈很快被制服,瞽把着他的两个脚踝,被狠踹了几脚;邓若淳揽着他的腋下,也挨了几个巴掌。两人像抬沙袋一样,不由分说地把他抬了出去。乔嘉禾长舒了一口气,问: “师父,你饿不饿?我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 宁绥本来打算说“不饿”,但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的肚子暴露了真实情况。乔嘉禾哑然失笑:“好,那你等我。” 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夷微朝她点了点头:“我在这里,放心吧。” 等其他人都走了,屋外再没有半点声响,宁绥才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伤口。 左胸处有很明显的一处凹陷,虽然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还是能看见透出来的血迹。他伸出指头戳了戳凹下去的地方,原本该是肋骨的地方只剩了一层皮肉,还能摸到缝合线,疼得他龇牙咧嘴。 “啧,不要乱动。”夷微按住他那不安分的手,又起身去帮他倒了杯水,扶他坐起来。 宁绥双手捧着水杯,几口就喝了个精光。他眉眼和嘴角都垂了下来:“还是很疼,怎么办?” “疼就不要碰它。”夷微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也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撒娇,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想要我做什么?” 宁绥狡黠地笑笑:“把灯关了吧,陪我躺一会儿。” 他又向旁边挪挪,拍了两下枕头:“你的伤也没好,需要静养。” 像是在面对一个易碎的瓷器花瓶,夷微的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自觉放在哪里都不合适,生怕又一次伤到宁绥脆弱的身躯。终于找好了安放的位置,他还不忘问一句: “我的手放在这里可以吗?会疼吗?” “哎呀,我逗你玩呢,你怎么当真了。”宁绥主动拉着他的手搂住自己的腰。他隔着衣服布料摸索着夷微的腰腹,除了以往的旧伤,又多了几道新鲜的疤痕。 “那你呢?还疼不疼?” “只要你好好的,我怎样都无所谓。” “我昏了多久?” “在我醒来之前昏了七天,我醒之后昏了三天,现在是第十一天的傍晚。” “怪不得呢。”宁绥用指节敲着额头,似在思索,“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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