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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都误会彼此已经殒命,后来又差一点就同归于尽的两个人,现在却能依偎在一起互诉衷肠。区区十天而已,却好像隔了一生那么长。 这句话轻飘飘的,他却说得相当认真。夷微闻言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我也是。” 宁绥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的战甲呢?” “被烧成灰了。”夷微亮出单边翅膀,皮肤表层光秃秃的,只剩伶仃的几支羽毛,“我又成秃鸟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忽然想起一个段子。”宁绥转转眼睛,故作高深地说,“你这里有一个口子,我这里也有一个口子,那我们就是……” 夷微会心一笑,伸手刮刮宁绥的鼻尖:“还有心情讲段子,看来是好多了。”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 “对不起。” 宁绥抬起头来,捏捏他的脸颊:“怎么啦?” “我是个懦夫,白天只敢在门外守着,晚上大家都睡了,我才敢进来照顾你。”夷微珍重地轻蹭他的额头,“我一直记得,你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很少翻身。看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真的很害怕你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空了半晌,才继续说:“何况,还是死在了我自己手上。” “我又不是家里养的花,哪有那么容易死。大家没有真的责怪你,师兄只是太担心我,再加上性子急了些,所以说话难听了点。” 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宁绥抚摸着他的长发,说:“其实他们都已经把你当家人看了——虽然也有我的因素在里面吧。”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他们真的打我骂我,也是我应得的。” 他忽然郑重地攥住宁绥的手:“云弥他们打算再举行一次镇蠡节感谢你们,托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回想起之前的见闻,宁绥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我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祭品吗?” “不会……以前的镇蠡节没有活人祭祀,只是做些好吃的,围在篝火前唱歌跳舞,跟过年一样热闹。” 宁绥却抓住了重点:“只是过年吗?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黑暗里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神情,但夷微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烫,宁绥便追问道:“你在脸红什么?” 夷微难为情地坦白:“其实,还是年轻人互表情意,在神前立誓共度余生的节日。” 原来如此,是来找自己要名分了。宁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夷微眼睛一亮,却不料宁绥只是装傻问:“怎么,想拉我去当红娘?是云弥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夷微悬着的心刚落下又提了起来,他半羞半恼地说:“你明明都知道我什么意思,又逗我玩,一点都不好玩——你愿不愿意嘛。” “当然可以,不过要等我再恢复一段时间,我可不想灰头土脸地过节。” 他贴近夷微的耳朵,说:“更不想灰头土脸地跟你私定终身。”
第69章 良宵 “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 乔嘉禾拎着自己的裙摆,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前,侧耳听着房内的动静。蠡罗山气候多变,再加上瘴气,山民们大多体寒,传统的衣着也偏厚重。云弥连夜为她赶制了一件合身得体的长裙,又打造了一顶银冠,缀着许多小铃铛,戴在头上会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好看。”云弥拉着她的手,“嘉禾,真的很好看。” 屋内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后,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宁绥扯着腰封,探出头来:“云弥有跟你说这两条绳子要怎么系吗?” 乔嘉禾讶然地向屋内努了努下巴,意思是夷微难道不会吗? “他也不会,没人教过他怎么穿。”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乔嘉禾拉开门,帮两人都束好了腰。宁绥和夷微对视一眼,谁都不好意思吭声。 另一间屋子里,没人管的邓若淳快刀斩乱麻,穿不上的就吊在外面,系不好的就塞进里面,愣是把传统服饰穿出了国际时装周的格格不入感。 “挺好的。”宁绥笑眯眯地评价,“有一种蒙古铁骑南下的美。” 至此,继因带师弟偷吃神前供果获封“净坛使者”,因身为北帝派太子爷获封“邓小天师”之后,邓若淳又多了个称号——可汗。 按照习俗,蠡罗山的人们赴会前需要在脸上画上鲜艳的油彩。女孩子们互帮互助,力求帮彼此画得越漂亮越好;而男子组在屡战屡败之后便逐渐狂野,最开始还是用笔在脸上乱画,到后来直接把手拍在油彩上,再对其他人的脸一通蹂躏,一边打闹还一边唱: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他们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云弥问。 “我跟他们也不太熟来着。”乔嘉禾试图划分界限,她叫住缠斗得难舍难分的几个人,“你们几个就打算这样去篝火晚会?” 云弥提醒说:“以往过节的时候,只有扮无相尼的巫祝才会画满全脸。” “还用扮吗?”夷微乐呵呵地指指自己,自嘲说,“不就在这里吗?” 其他四个则在短暂的停火后,又一次陷入了连番鏖战。宁绥骑在邓若淳身上,邓若淳用腿锁着祈的腰,瞽用尽全力想从他们中间爬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战局。 对此,乔嘉禾表示:“是时候给师公打个电话了。” 玩闹归玩闹,宁绥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顶着一张大花脸去见人的,更何况今天意义特殊。他洗净了脸上的油彩,脸颊被搓得红彤彤的。 “我帮你,坐到我面前来。” 夷微帮他擦干脸,拿起画笔,目光在他五官中间逡巡,似在思索如何下笔。 “你画得好看一点。”宁绥乖乖仰起脸,任凭他摆布。 “还是太远了。”夷微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会不会太近了?”宁绥跨坐在他腿上,两手有意无意地勾住他的脖颈,“你还有心思画画吗?” “目前还能坐怀不乱,我速战速决。” 他捏着宁绥的下巴,轻轻说:“闭上眼。”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凉风习习,满天星辰垂于平野。宁绥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堆旁,望着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出神。 虽然只是一个寄托着美好心愿的仪式,但宁绥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叩问着自己:“这辈子就决定是他了吗?” 真是稀奇。他以前不是没想过找一个能携手一生的人,成一个自己的小家。但在感情上,他远比自己想象得挑剔,加之在律政的名利场上见到的更多是勾心斗角、锱铢必较,人来人往,他似乎已经麻木了。 “两情相悦只是童话吧,现实里连契合都难找,一个人也挺好的。” 几乎每一个在人心叵测的世界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人都会这么说。 然而,像是灿烂的流星坠入深不见底的暗海,命运偏偏就在此时天降一个意外,打碎了他稳定却枯燥的生活,将他从按部就班中拉出来。他开始打开心防,开始离经叛道。仔细想一想,他好像把过往近三十年没做过的荒唐事都做了一遍,毕竟曾经的宁绥可不敢借酒劲按着别人亲。 他们好像总共才认识不到几个月。 “他是你的破局之人,你也是他的。”他想起师父的话,不由得觉得,可能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 夷微则被山民团团围住,敬在上座,讪讪地接受着子民们的叩拜,聆听他们的祈愿。他被迫效仿蠡罗山壁画中守护山神的样子,长发披在两肩,额头系着红色抹额,一手执长枪,一手执稻穗,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因为找不到适宜做翅膀的材料,他们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儿童发光翅膀背饰给他。 夷微面露难色:“怎么跟闹着玩一样?” 看得出来,他不太适合扮演怒目明尊。 偶尔有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凑上前来,都被邓若淳拦下。当然,他并不是出于敬畏神明的心理,只是因为发现了新的商机: “这鸟不卖,拍照五块。” 夷微思索片刻:“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但哪一行的钱都不好赚,靠美色也是。经历了被小孩子拳打脚踢,被中年妇女搂着亲脸,被年轻情侣左右夹击之后,昆仑山男明星的精神接近崩溃。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夷微搬了一个喜羊羊的雕塑放在座位上,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堆里挤出来,躲到了宁绥身边。 宁绥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没放过。 “他们送给我的,嘿嘿。” “都吃到脸上了,傻瓜。”夷微抽出一张卫生纸,沾了点水,仔细地帮他擦脸,“玩得开心吗?” “开心,就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还是放不下。” 夷微猜透了他的心思,叹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对溯光他们赶尽杀绝。虽然堕魔的九凤已经被彻底剿灭,但难保他们不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卷土重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宁绥开解他,也开解自己,“至少我们保住了这么多人的命,已经很厉害了。” 远处,乐队正在“调试设备”,邓若淳带来了他演奏道乐的长笛,和瞽的琵琶搭配磨合。 宁绥忽然笑了:“有一件事,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会拉二胡,跟师父学的。” 的确出乎意料。夷微张大了嘴巴,翘起一条腿,模仿拉二胡的样子:“你是说这个二胡?从来没听你拉过。” “二胡的声音太凄凉,居民楼的隔音又一般,很可能会被邻居误会家里死人了。”他怅然地望着载歌载舞的人群,“二胡放在家里吃灰,我又不会跳舞,融入不进去。” “我带你。” 夷微站起来,学着跳交际舞的样子,俯身鞠躬行礼,邀请他与自己共舞。 犹豫了一会儿,宁绥却皱起了眉:“你后背上那个翅膀是怎么回事?还会发光?” 夷微火速拆掉了翅膀背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光映照下,语言不通、经历各异的人们围成一圈,手拉手肩并肩,随着欢快热烈的乐声纷纷舞动。 对于这个隐匿了数千年的古老文明而言,踏入新的生活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但最起码,他们迈出了第一步。而对于山外的人们来说,如今的生活正是由无数个第一步造就的。 人这个族群,永远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你决定要留在这里吗?外面还有更大更广阔的世界,我……想带你出去看看——师父他们也一定很乐意接受你加入我们的。” 乔嘉禾终于鼓起勇气询问云弥,但不论说什么,总感觉词不达意。 “其实,从韩士诚第一次闯进山中,跟我们讲述山外的风景,我就一直想出去看看。现在真的走出来了,我才明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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