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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女士几乎傻了眼,追悼厅的来宾她几乎全不认识,同葛呈差不多年纪,但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朋友! “葛女士,我们向葛生在龙港理工大学读书时关系较为密切的十余人发送了讣告,除此之外,还有葛生留在香港时的生意伙伴,他们大多是主动前来吊唁的,因此我们也做了接待和接纳工作。” 吴桥知道,那位何先生多半也正乔装改扮了混在其中,可他不想说。 那是葛生的心愿嘛,葛生死都想要见的人,理应要出现在这场葬礼上的。 他仲有本事自己作了乔装借别人的身份也要来,吴桥只是个行街经纪人,从来也没机会听说或见过这位神秘的何先生,他不自报家门,让吴老板上哪里去拦人呢? 所幸的是,葛女士根本也不甚在意。 在殡仪主持人林小姐念完悼词之后,就是丧仪法事的环节了。主持科仪的道长是卓云流,周围还有几位同样身着道服的人士为其弹奏丧乐南音。葛女士塞了一只白包的帛金给卓道长,卓云流没多推拒便收了下来。 比起基督天主教派丧仪的流行,意外死亡或自杀身亡年轻人的丧仪法事,多使用破地狱。 这是一种道教中基本的科仪法事,在灵堂中央宣破地狱诰、施符箓、降神破狱,带领亲者诵经,通过斋醮建功,利用神光法力来破除彼岸的幽暗,使亡者猛然醒悟,放下执迷,从而超拔仙界,不再受地狱之苦。 卓云流执策杖敬告太乙救苦天尊,于灵堂中央的狱门前告符,将毁锁、张门二符焚化。 口中默念:“太上符命,普度九幽,出离苦夜,径超玉清。” 卓道长手拿符灰,存想地狱门开,然后将符灰吹布于九狱之内。 破狱先从东北方开始,逐方进行。 喃呒道长手持策杖,逐方击破九门地狱,取本方元气吹弹入狱内,并以水洒之。 最后,焚化本方符于本狱中,道长击碎四方象征九狱之瓦,携往生者牌位越过地狱之门,并念诵咒令:“玉清祖气,罢对幽堂。三星熠耀,元始开光。有罪无罪,得赦其方。宝光焕映,普登天堂。急急如元始上帝令。” 仪式结束之后,便要送棺出殡。 吴桥退在人群的最后,睇见众来宾奉花的时候,有个着西装的长发男人将一枚荷包塞入了木棺中。 吴老板知道,那个就是何远何先生,他果然还是来了。 有时候人的好奇心是止不住的,于是吴桥也壮着胆子蹭过去问了,好细声好细声,生怕叫人给听到…… 可事实上,除了葛女士之外,所有的来宾似乎都认出了他来,只是没有人说一句话。 葛呈生前拍拖也从未隐瞒,他虽交友不多,可很是得意这个恋人,放在心尖也时常挂在嘴边,见过葛生的人都要见过何远。 吴桥问他:“何先生,可唔可以话畀我听,你放了什么东西要叫葛生带走啊?” 何远低着头,也细声地回了两个字:“戒指。” “戒指,火不了吧?” 吴桥是好心,焚尸炉的温度很难达到无机物的熔点,最后很可能是怎么放进去,又被怎么扫出来。 可何远只皱了皱眉说:“往后唔使忧心人哋嘅心事,各人有各人的无用功。但我感谢您,吴先生,你哋唔但系超度咗葛呈,更系超度咗我。” “是枚纸戒指,”何远只解释了个大概:“从前叠给这扑街又讨走,叫他伤心几耐,现在还给他,化成灰了叫他带走吧。” 就像他说的,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无用功。 吴桥有些动容,却还是收了声,没话给何生知道,先人要用累世轮回换十几日嘅心愿。 众人吊唁结束,遗体即将推去焚化炉火化的时候,葛女士只说:烧得干净些吧。 干净……往火化炉里一推,怎么样算干净? 吴桥其实在想,都话自杀叫轻生,轻生、轻生,生命其实本就轻如鸿毛的。 命运是个很精准的系统,每一件事情的发生几乎都是必然的,没有什么一时冲动,甚至连后悔都是必然的。 许多人不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很多莫名的情绪为什么会涌入,为什么世事总是反复……此刻和未来的果,其实都是无数个因的叠加,人无法猜到果,无非是不能被认知到的因实在太多了,而现在的果又成了因。 重重叠叠的命运累积在一起,是要叫人看不清楚的。 吴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帮人还是害鬼,可命运推着他做了,卓云流刚巧是个只为打工挣钱有求必应的俗家道长,话给佢的都听事照办。 策杖从空中寥寥挥过,冇人在意,道长念词之时漏下一片瓦没被打碎。 啪嗒、啪嗒。 两滴泪摔在上面,砸开一朵倒披针形白色的奈何花。 冇人在意,冇人在意,乔装改扮的何远弯下腰,俯身珍而重之地捡走了一片瓦。 出殡的时候,只听见有人好大声地喊了句葛生的名字。 不过,同样冇人在意。
第14章 因果轮回 葬礼举行的时候,火化先人和焚烧纸扎的万国殡仪馆腾起的白烟飘飘渺渺,而不远处的红磡体育馆正迎来了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们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真心或假意,不断落下泪的众人,吴桥喃喃地问。 “开Show啊,”陈姜瞥他一眼细声解释道:“红磡体育场,演唱会,巨星来的嘛,一票难求哦。” 一票难求,小吴老板沉默了。 来此世间一趟真系好不容易,要爱、要恨、要赚大把的钞票再有酒今朝醉,实在一票难求。 火要花多久才能把人的一生烧干净? 吴桥好耐心地等,等葛女士接到骨灰的时候,正巧过去了两个钟。 两个钟,原来只需要短短两个钟的时间,好快啊,同人的短短一生好似无有分别。 港岛是可以土葬的,但就算是私营墓地,十年之内也必须捡骨至金坛内,而金坛和骨灰则可以安葬在永久性的金塔坟场。 葛女士不愿再多花时间精力寻人来为葛生捡骨,于是便一步到位选了火葬,再将骨灰埋至同样由食环卫生署下辖的钻石山公众金塔坟场。 来到金塔坟场,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正重重叠叠的垒起,吴桥想起挑选墓碑墓地时,关于葛生墓志铭要写些什么的困惑。 墓碑上要刻什么?除了生卒年月之外,总还有些话的。 葛女士竟也叫吴桥等人看着去办…… 可,这要怎么办? 吴桥只得又跑去call何生问。 何远倒是有眉目,他语气平静地开口背道:“死生一知己,人生实难,如茫茫大夜,惊涛拍浪,求爱似烈火种金莲,何近何远?祝君好梦长。” 何远?何远。 据说这是葛生逝世前留下的,先前何先生说自己从未与先人讨论过死,可一面之词又无从考证,吴桥实在做不了主将这话铭碑,于是只好找来许师宪去问葛呈本人的意思。 当然,回答当然是:“没错,刻吧。” 刻吧。 这是葛生的意思,于是小吴老板也只能拜托Kevin编了套绝笔出来,话给主人家听,说这是先人自己的意思…… 葛女士连一眼都没看,只说,你们做主就好。 墓碑刻出来才发现,一个小小的名字藏在里面,其实根本一点都不显眼。 要特别刷上金才能叫人想到其中含义。 吴桥当然没有这么做,可是下葬的时候,何远提了一桶刷佛像金身的液状金箔来。 随他去吧。 吴桥只想,人的命与运是猜不明的,或许往后还有千百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重续。 他问许师宪:“葛生此番不入轮回,当真就连半点回头路都无有吗?” 许师宪想了想说:“不能保证,只是我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可是你看,吴桥,其实我也没走轮回路,现在却跟着你。” 其实也都有一种说法是,自杀的人要入地狱受百苦审判,但会被留下一条魂在人间轮回,因为人间也是一苦。 吴桥突然觉得一阵释然,这万法世间又有何定数可言呢? 今日眼见是死局,明日或许复又柳暗花明,谁能想到? 都是他们的因果,他们的命。 葛生要这十几日做什么,什么时候能等到受身,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谁也不知道,但是,随他们去吧。 各人有各人万法交织的命运,可独独不应该如此轻率地就想到去死的。 死要比生付出多百倍的代价,这是半吊子行街吴桥啱啱悟出的大道。 敬告世人应当把求爱同求死分开,爱意与死志本不应该是同一回事。 下葬的流程全部结束的时候,殡仪服务公司的众人回到程老板位于港岛金钟面朝维港海岸的办公室,所有人俱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相当大的一单,开山第一单就从殓尸、策划丧仪葬礼、举行超度科仪、联络火葬墓地全流程细致化服务,实在也是累煞人。 不过好在报酬丰厚,公司的众人不仅领到小吴老板发的工资,上到负责整理易容的李叙,主持悼念的林嘉敏,下至负责准备花圈纸扎一直身处幕后的陈姜和Kevin,每个人都领了葛女士丰厚的帛金。 陈姜差点把眼睛都瞪了出来,第一次见厚过红纸的白包,心说怪不得吴老板突然转了性子要挣死人钱。 公司一早话明,帛金自领,无需充公,工资照拿。 实在是开一单吃三月,三月不开单也不发愁。 员工这么想,可吴老板还是愁的。 吴桥问程灿:“我们这一单,办的好吗?” 程灿当然也去了葬礼,不过到底是为了葛生还是吴生就未可知了。 程老板话:“好啊,当然好,连我都没想到葛呈这人能有这么体面的葬礼,亲、朋、好、友,竟然一应俱全,幸事一件。” 亲朋好友,这是分开的四件事。 亲当然是指他阿妈葛女士。朋同友,同窗曰朋同志曰友,大抵是说曾经龙港理工的同窗与工作创业时候的三两友人。 最后,好、好。 程灿认出来了,所有人,除了葛女士之外的所有人,每一个都认出了何远。葬礼上,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展露一种无法为外人所理解的悲伤,真切地、真切地为葛生流泪。 吴桥第一次好认真地想,破地狱的仪式,到底是超度死人定系超度呢班活人嘅? 已经死去的人,就算无有喃呒先生引路,始终也可以跨过奈何走入轮回。 可是活着的人呢?活着的人,如果没有被拯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丧仪其实都是办给活人的,为求生人心安,为求生人嘅宽慰”,吴老板话给陈姜说:“把这段话post到公司主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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