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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还是不去,什么都没话。 吴桥自觉没资格催促他,只是觉得奇怪,这人的反应比葛呈的母亲还要生动,他好像更接近于葛生同这个世界脆弱而微妙的连接。 但他们分开了吧?应该是分开了,何远还在香港做嘢,但葛生是离了港岛,最后选择死回这里……爱,吴桥觉得可怕,爱让人活下去,爱叫人分泌多巴胺同肾上腺素,爱叫人丧命。 爱给人勇气,竟然也暗自包括了产生死志的勇气。 “先去、吃饭吧?”吴桥莫名地开口道:“去吃红磡鸡煲皇好不好?吃完了鸡煲我带你去见葛呈。” 人在肚饿的时候,是会体察到悲伤的。 吴桥意识到食欲、死欲、爱欲……这三者其实根本就没有分别。 在回到杭城的那个下午,没有见到父母遗体却同样在一阵虚无中产生死志的他也是突然觉得肚饿,然后迅速赶来的程灿把他拉了起来,跑去奎元馆吃了一碗最最普通的虾爆鳝面。 在把咸香面条卷入口腔的那一刻,胃袋一点点充盈起来的时候,食欲短暂的代替了死欲,让吴桥复又产生了还要继续活下去爱的念头。 说是comfortable food好像也不太恰当,但吴桥记得程灿说的,他们两人是程老板大学时的同学,那也就是龙港理工,正毗邻红磡。 吴桥想,要叫人活下去,就要先让他想起食物的味道。 所以他说,不如我啲去食红磡鸡煲皇先咯。 ……何远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后,捡回ID卡点了点头说:“好,我去见他……我去见、见他。” 他的嗓音抖得厉害,害怕吧,吴桥猜,大概是要害怕的。 害怕死,害怕生。 害怕死的人已经死了,可生者还要继续生。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这是一项万年都难解的议题。 与死者产生强烈连结的的人其实也掉一齐进了灵薄狱,只看能破除地狱拯救他们的究竟是上帝还是新的能够与之产生连结的人。 其实生人都有好多地狱的,人间道都有无数地狱,生人都需要被破地狱的科仪拯救啊。 吴桥收回纷杂的思绪,递了自己的名片给何远说:“虽然电话里都有自我介绍过,但何先生,请您放心,我哋系正规专业的殡仪服务公司,关于葛生的葬礼,您有什么样的需求尽可以提给我们来办。” 何远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问:“葛呈的丧事我能做什么主?我同他又有乜关系?” 这话就问得有些尖锐了……毕竟花钱办事的是葛女士,就算这是已故者自己的意思,吴桥也不好真的拿上明面来讲,于是只闭了嘴走到路口招手拦车。 其实距离也不远,只是毕竟是带客,不好意思叫人家多走,所以小气鬼吴老板破天荒地两公里也搭车去。 去食红磡鸡煲皇,一间被无数龙港理工学生钟爱的食堂。 鸡煲火锅很好吃,吴桥一边搅动锅里的汤汁,一边又摸出手机放在耳边,看了眼许师宪装相问道:“喂,许哥,能叫何生也见一面吗?这样也唔使我啲传话……” “不行、不行,”许师宪回答得很快,“不是人人都好开天目的,办不到。” “嗯……”也算是预料中事,吴桥想了想又问:“那让我……” “也不行,”许师宪说,“今天,谁都不行。” “得。”吴桥收了心思,其实这本来也不是长生店该做的嘢,就算要超度也应该由喃呒先生那边想办法,是吴老板多事了。 等吴桥放下电话,何远语气有些激烈地紧赶着问:“见不到?遗体不是在公众敛房吗?为什么见不到?” 不是一回事儿……但也很难解释得清楚,吴桥皱了皱眉道:“能见,只是食环卫生署的工作人员已经下了通知,遗体出现腐败还没经过妆师整理,面容大概已经不会太好看,何先生,你确定要见吗?” 连葛女士都不愿意见,在公众冷冻库雪了一月的遗体也确实骇人,如果何远这时改心思说不见了吴桥也能理解,大不了再想办法…… 只是,没想到这位何先生倒是心意坚决,“见,为什么不见?就算他跳出棺材成只僵尸,也是葛呈啊,我点会惊佢个蠢仔……就算死了成只鬼,都唔够得人惊啊。” “希望你见了已经腐败的遗体也还能讲出咁样嘅话哦,何先生。”吴桥边吃鸡煲边说,虽然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是祝福来的。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讲咁样嘅话。”何远拍下了筷子用抽纸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唔该快些吴先生,葛呈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一个多月,是挺久了。”吴桥下意识地答,随后又觉得不对:“何先生,你先前都不知道,是吗?” “我又唔系佢嘅亲属……” 吴桥有些震动,照常理来讲,葛女士才是葛生的血肉至亲没错。 可从情理上,他不得不承认,何远其实还要更像逝者的亲眷。 港英法律帮不了他的,行街师父居然能帮……实在荒谬。 爱,实在荒谬。
第12章 爱本能 其实,这也是长生店吴老板第一次真的亲眼看见从冷藏室取出来的尸首。 雪了月余的遗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全身上下的肌肉和关节都冻得硬挺,皮肤失去弹性一片青紫,浮出云雾状的尸斑,尚未整理遗容,因此看着有些骇人。 已经死去的葛呈还睁着眼睛,从殓尸到冷冻,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意。 尽管并没有完全解冻,可尸体气味还是有些不太好闻。甚至因为腐败气体的泄露而使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辛辣刺目,吴桥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可何远却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跪坐在遗体的面前,蓦地就这样掉下眼泪来。 “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告诉我。” 何先生眼睛大,泪也大颗,摔在地上砸开八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何远就这样喃喃自语道,不知道是在讲给谁听。 他忘了,他怎么会忘记? 葛呈是个太过脆弱的孩子,很容易心碎,很容易忘记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很容易丢掉继续等待黎明的勇气,很容易忘记,其实得到爱并不需要任何的先决条件。 奇怪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亲爱的孩子。 不被人喜欢的孩子,何远爱着的孩子…… 死亡是一种惯性,人类的悲恸也是。 何远知道,就算他此刻再如何难以接受,可人是不会难过太久的,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天生无法长时间地保持悲伤、痛苦和愤怒。 “他连指甲缝都收拾得干净。” 何远似乎哭得过了劲儿,忽然开口,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艰难滚动。 殡仪馆的日光灯管白亮得刺目,但他似乎根本毫无知觉般地跪坐在冷冻台前,指尖悬停在爱人青紫的唇峰上方,笑了一下说:“以前那么有纹有路的一个人,现在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搞成这个样子,面容青紫,连一点好颜色都不见。 何远麻木地想着,他的葛呈死了,一双眼睛半开不闭的,没有人要记得替他阖上。 低下头,防腐剂混着腐败气息骤然刺入鼻腔,他颤抖着手想要去阖上爱人的眼睛,却只抚到了一阵冷硬的冰凉。 何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整个人蜷成贝类闭合的形态,额头抵住冷冻台边缘,后颈脊椎节节突起如珠串。泪珠砸在金属台面的声响很特别,像深秋熟透的柿子坠地。 闭不上了,那双眼睛,可是没有人在意。 他以前曾经听过一种说法,一个人的命到最后,其实只有几支肾上腺素的分别。 送上救护车推进医院,几个急救师跪在病床上轮流按心肺复苏到浑身是汗,一点用也没有。 天气炎热,尸斑浮得会很快,有时候人还没走,斑斑点点就已经全跑了出来。 所以遗体妆师实际上是个相当伟大的职业,给死人以最后留存于世的体面。 何远不敢再想下去,这条破烂的路他已经走得太漫长了,如果这里是葛呈选择的终点,那么自己或许应该尊重他的离开…… 可是,怎么做到? 亲爱的孩子,何远始终记得,葛呈说他其实很怕黑,睡前总会偷偷眯起一只眼睛看对面楼道的灯一层层地熄灭,直到所有光亮通通消失的刹那就会觉得在一瞬间胸闷气短,心口压抑到快要爆炸。 他说,他从十一岁开始想到「死」,可母亲只会叫他滚出去,滚远一点,不要死在家里……葛呈说他其实同样害怕与人诉说恐惧。 葛呈总是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他觉得自己懦弱,可何远却恨他太过勇敢。 勇敢到以为有爱就能抵世间万难,勇敢到一个人就赶去走奈何桥。 奈何世界太细小,偶遇太可怕,凡人没有孟婆茶。 那时候葛呈说:“何远,唔使害怕,唔使害怕你脚下的路,往前行落去,我保证,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宠儿的。” 世界的宠儿? 生本能,何远其实知道,他读完了弗洛伊德的著作,那是一种用以抗拒死亡,迫使生命得到保存和更新,令人类试图去爱人的本能,性的本能。 付出爱,得到爱,人类的本能,可以被压抑同样容易被超我所取代。葛呈或许没有忘记自己要给何远最好的爱,但他忘记了去爱的前提同被爱一样,是继续生存下去的本能。 葛呈无可避免地去爱了,然后在爱中失去,超我克服唯求实现快乐的本能,以死亡的方式来宣誓生命的存在与主权。 人不过是自然界与精神之间狭窄又危险的桥梁,追寻爱的本能与追寻死的本能,只不过是一条线的两端罢了。 吴桥照例提醒亲属:“眼泪唔好掉到先人的身上,先人会舍不得走的。” 可提醒同样照例无用,何远连半句都没听进去,他兀自伸手抚了抚葛呈已经青紫僵硬的面庞,再一次试图盖住那双已经空洞浑浊的眼睛,然后俯下身去,温柔地亲吻他冰凉没有温度的脸颊。 吴桥是有些震惊的,他知道何远是逝者的爱人。 可,逝者已逝,面前的也不过只是一具甚至连面容都有些失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的躯壳。 看他亲吻一具已经轻度腐烂的遗体却那样小心翼翼,吴桥突然觉得,人的三魂七魄其实都与七情六欲一样,不全是在自己身上的。 在不知不觉中,一个人会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魂给出去,然后被某个人接住,在往后长久的年岁中一点点长到他的身上,随着他生,随着他死。 “他是个很好的人,”何远喃喃地说:“他、葛呈,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努力地生活,什么都做得很好……他不应该就这样死掉的,他应该幸福,他应该幸福才对。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竟叫他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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