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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桥不管他感慨,只问:“这位何生知道葛呈死了吗?” 程灿摇了摇头答:“大概冇人知会过佢吧?葛呈是个怪人,根本没什么相熟的人,何远跟他久了,也成个怪人,大概有三四年没见过了。我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香港,也是这么个原因。何远的毕业生留港工签应该早都到期了,但他是个活得好拼命的男仔,保不齐真的揾到好工续签了也未可知。” 未可知……实在是。 “何生,做得哪一行啊?”吴桥现在只想找人,“没有通讯地址,起码话点有用的信息给我听啊!” “一概都唔知……总不外乎保险或Marketing之类的咯,还有什么工可做啊?” 程灿说得稀松平常,但事实上,这是件好残酷的事情。读了这么多书,最后想要留在港岛,也只能做销售而已。 产业结构如此,没得选,可就算这样何生还是要留下,外人仲谂唔明系为咗乜嘢。 “哦对,”程老板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开始翻邮箱,“好像有传过便携电话的号码来,好多年前,不知道有没有更换账号……嗯,就是这啦,576-XXXXX。” 吴桥把号码记了下来,随后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告辞,“唔该嗮你灿哥,先走了。” “去哪儿啊?”程老板在背后问。 “去找这位何生啊。” 吴桥挥了挥手,带着一直没出声的许师宪一拉门就溜出了办公室。 “要去哪儿?”许师宪问:“你都唔知这个何远是什么人。”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吴桥说着把墨镜往鼻子上一架,摸出手机给Kevin仔打了个电话:“喂,Kevin,拜托你件事,找人,有点急。” Kevin在那边问:“谁?有什么信息,什么时间前要寻到?你先说,我看能不能行……” “叫何远,前几年在龙港理工读master,专业大概是文学或社科大类,第二年毕业续了iang留港揾工,帮我查查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越快越好。” “这上哪儿去找,异想天开啊?”Kevin怒骂:“痴线……你要搵人,至少要给我HKID数字或者学生证编号什么的吧?说这么多没用的,劳工处都揾你不到!” “没有那种东西,”吴桥想了想,“只有个移动电话的号码,能行吗? Kevin无奈道:“既然有电话你打过去问不就行了吗老板?讲那么多,定系寻我开心?” 说得也对……可有时候最近之路也是最远,吴桥想了想,撂下半句:“算了,指望不上你,我另有对策。” “那你别打电话来,烦人。” Kevin说完就先一步挂了老板电话,他从来不干工资价钱之外的事,给自己找活干的那是痴线佬。 吴老板说有办法,其实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拉着许师宪一人一鬼跑回酒店,刚好逮到正欲出门的卓云流。 吴桥问:“卓道长,奇门遁甲能不能找人啊?” 卓云流奇怪道:“找什么人?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大概率是。” 怎么还有大概率这种说法,卓云流傻眼,又不是薛定谔箱,“什么都没有找不了哈,卜卦是回答提问,又不是王八池许愿。” 吴桥说得奇门遁甲其实也是卜卦中的一种,而奇门遁甲中,则又有一种很小众却很实用的排盘用途,就是找东西。 对着奇门遁甲排盘,心中默念丢失的东西,从得到的盘面就能解出东西所在的方位、远近以及是否还有机会找回。 很难用几句话就把奇门遁甲排盘寻物的运行逻辑讲清楚,但如果要简单形容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系统会回答卜卦者一种感觉,当你抛出问题后,给出回答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不同专长的人同时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带有加密的注解。 就拿找东西来说吧,方位、远近、是否还能找回这三个影响寻物的因素被分别作答在一个表格里。然后表格被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加密,呈现给卜卦者的即是排盘卦象,普通人看不懂,需要由占卜师来进行翻译。 任何人都能起卦,但卦准不准,还要看翻译的到不到位。 可这世上如果真的存在这么样一个,不论什么问题都会给出回答的系统,未免也叫人觉得有些可怕。 卓云流说,奇门遁甲也有三不找,无踪尸不找、阴身鬼不找、不量劫不找。前两个很好理解,失踪的尸体和已经死掉的人都不可以找,可不量劫是什么? 吴桥是门外汉自然不解,卓道长倒也耐心解释,说这不量劫指的是寻找一些概念特别模糊的东西,比如说寻找未来会带给我巨大幸福或悲恸的人。 当你向奇门遁甲提问这些模糊的问题时,反馈的答案让你最终找到的东西,往往都特别诡异。这和命理相联,会改变很多东西,甚至引发巨大灾祸。 卓云流坦言道:“找人要先拿生成八字看是生是死,再用八字找人。如果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名字的,找不了。” 卜卦寻人这条路也算是彻底掐死了。 吴桥看了看手里的号码,还是决定先打过去试试,最不济被拉黑,他们能用的号码倒是多,总有机会打动这位何生。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吴老板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没有彩铃,是最基础的提示音,一阵铃响过后,一个清亮的男声接起电话喊了声喂。 “喂,何先生您好,”吴桥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系明天殡葬服务公司的经纪人吴桥,依家受葛女士的委托,全权负责葛呈先生的丧葬事宜……” “什么?你说什么?”吴桥话音未落就被那边焦急的追问打断,“你说、你说是谁的葬礼?” 吴桥答:“葛呈,葛先生的葬礼。” “他、他不是早就离开香港了吗?他不是好好地走了吗?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见他似乎情绪有些激动,吴桥赶忙道:“何先生,我十分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不知可否与您见一面详谈……” “谈什么?”何远问。 “葛先生的遗愿。” 简单同何远解释了下现在的状况,吴桥心想,虽然说是遗愿好像也有点奇怪,毕竟葛呈都死了好久了,连半封遗书都没留下,心愿还是由鬼来说…… 但没完成的,一律都算作遗愿吧。 电话那头的何远报了个靠近佐敦的地址,刚好不远,吴桥同他说了马上就到,准备腿着就过去了。 都说了,香港是个好小的地方,不管是哪儿,走着走着就都到了…… 可也奇怪,人的命居然能让相爱的人在这么小的地方走得散了,各自囿在方寸之地,困于一段苦涩又不为人知的命运里,而后阴阳两隔,再无法相见。
第11章 何远 不似内地人喜欢暖房做客,香港人好少去别人屋企,或许也是狭窄的居住环境实在让人难以开口相邀……但很奇怪的是,何远报给吴桥的地址,一听就像是某处公寓。 跟着谷歌地图找过去,果不其然就是。 怪事哦,难不成这位何先生其实也财不外露,是个钱多到没处烧的主? 虽然好奇,但这些纯属臆测,吴桥还是按了电梯往上,恭恭敬敬地敲开了何先生的门。 来应门的是个看着有些憔悴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和白衬衫未打领带,长相十分清秀,白净高挑,是很典型的南方人样貌。 但不似港岛本地人,一定要说的话,倒像是江浙人。 吴桥有些好奇地问:“何先生是哪里人?” 没成想,话音刚落,何远就在桌上甩下一张香港ID没好气地应道:“香港人,怎么了?” 当然没怎么,虽然一看就是临时身份证,但吴桥没有再反驳什么。 顾客就是上帝咯,上帝的爱人是大卫王,所以,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生与死,其实是个好难讨论的话题哦。 尤其是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任何东西都是由微小的粒子组成的,不会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可是你又如何能叫他们去相信,周围物质化的一切其实也是死去爱人们的粒子? 那样好像更残忍,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变成一桩桩一件件再也没有思考和生命的粒子。 也像是佛说的六道轮回,想要重新再入人间道也没有那么容易。 生与死离得那么远又那么近,没有很明显的距离界线,轻轻一跃就跨过森罗掉进地狱。 可人间都有好多的地狱,这又作何注解呢?或者人间道本就是恶道,佛经是骗人的,所谓三恶道,应该是四恶道才对。 哎呀,想得远了。 何远那边泡好了茶,请吴桥在窄窄的客厅坐下,他这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也不是一间房,更像是内地由二房东重新拆分后重组的廉租公寓。 他不知道,在香港,这样的廉租公寓其实叫做劏房。 截至目前统计,全港共有9.2万间劏房,劏房居民接近21万,而公屋的轮候时间平均由3年升至5.3年。 只有本岛的永久居民可以申请廉价公屋,吴桥其实有点唏嘘,这位何先生也算是港八大Master毕业的高级人才,归返内地就算想要在沪市落户应该也不算太难,究竟为什么偏要留在港岛住着鸽子笼等永居呢? “葛呈怎么死的?他的葬礼还未办?”何远先出声问道:“他真的死了?为什么?” “嗯。” 他为什么死,吴桥点会知? “警署结案是自杀的,遗体还停在九龙公众敛房。何先生,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作主带你去看最后一眼……但葬礼不能叫你入内,主家的意思,替人办事,别为难我啲。” 何远沉默了,倒也没有悲恸掉泪,可就算他没有哭,那张脸的表情与葛女士也不同。 吴桥能感觉到,他是在感受的。 感受巨大到铺天盖地的哀痛,然后被那样的东西砸懵了神,连一滴泪都掉不下来。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没有开口的容器,把什么情感,把人的命都吞进去了,然后像盛夏夜里的西瓜一样,从内部开始一点点腐烂成一滩血水了。 吴桥知道,他应该需要一点实感,需要这个世界做出的反应,需要知道死亡的距离。 就像那时的他自己一样,接过唯一能够证明父母已经离世的大额支票,站在所有悲伤哭泣的陌生人中间,变成一只茫然又无措、极度腐烂却外表完美的西瓜。 于是吴老板从包里拿出了那张,敬告遗体腐败的通知单说:“要不要去看一眼,何先生,你自己做主吧。但是我必须说,葛生最后的心愿是再见你一面……” 何远的呼吸一瞬一瞬地断了线,然后突然从桌前站了起来,捡起那张香港ID丢出去,砸在入户门前的镜子上,发出砰的响声,不太吉利。 然后一句话都没讲,他颤抖着捂着脸蹲了下来,蜷缩起来,胳膊用力地积压着胃和胸口,然后就这样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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