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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想说什么的。 可是,他想说什么呢? 他的嘴巴被封住,他张不开嘴,他回忆自己到底要与洛与书说什么,结果发现,他忘了。 人脑海里的记忆是最容易消失的东西,说没就没了,甚至连痕迹都不曾留下,寻也无处寻。 可是,当他看到洛与书一只眼睛里滑落的那一滴泪,傅潭说又突然释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释怀什么,就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莫名其妙。就好像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突然就落地了,就好像惦念了许久许久的事,突然就结束了。 好像许久之前命运的齿轮转动,而在今日,突然就闭合了。 洛与书忽的抬头,望向他。 他的眼睛被泪水洗过,清澈明亮。 傅潭说忽的就想到了那样的一双眼睛。 像一汪明净潭水,像一颗纯净蓝珀。 他温柔,又祥和。 但是他倒下了,在大雪纷飞不见天日的白夜。他的眼睛被红色覆盖,好像茫茫雪山间藏匿的血湖。 徒留下傅潭说一人,站在冰天雪地里,鹅毛大雪纷飞,他形销骨立,失去了一生的爱人。 傅潭说神色恍惚,整个人晃了两下,继而一头栽了下去。 “咚--”额头直接磕上坚硬的石碑,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听着就极疼。然而傅潭说毫无知觉,仿佛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里,傅潭说看到了一片极美的花海。 那是一片芬芳的解忧草,花香馥郁,正绽放地灿烂。 耳畔传来一阵渺渺琴音,深邃而低沉,柔和里又带着穿透力。傅潭说满目茫然,跟随着琴音往前走,穿过花海,他看到一棵巨大的柳树,柔软的柳枝如丝绦般垂下来,在风里起舞。 一片安宁祥和里,他见到坐在树下的那个人。 他一身浅色白袍,端坐于树下,面前是一张暗色的古琴,发髻只用一根简洁清透的玉簪固定,乌发柔顺地垂在身后,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此时他垂眉低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缓缓拨动音律琴弦。 傅潭说感受到自己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一眨不眨盯着那个男人,盯着他低垂的脸。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缓缓抬头,看向了这里。他微微扬起唇角,流露一抹笑意,如璞玉生辉。 傅潭说看呆了眼,不是因为他出色的引人瞩目的容颜,而是因为,那张和洛与书极其肖似的脸。 洛……与书? 男人扬起笑意,温和地似林间春风,笑着唤他:“你就是小玉吧。” 他好温柔,如玉般温润,浑身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气质,沉静而优雅。他的眼中容纳着世间万物,仁善平和,不带一点锋芒。 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是洛与书! 傅潭说恍然醒悟,倒退一步,转身逃离,却一脚踏空。 坚实的土地,花海,蓝天白云,都不见了,他掉进旋涡里,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旋转,让他眼花缭乱。杂乱的声音如泉水里咕嘟咕嘟的气泡一般,一个接一个冒上来,然后炸开。 “母亲,他是谁啊?为什么会来我们家?” “一位故人好友,暂住几日罢了。” “你是天上来的仙君吗?别想骗我,我可看见你用法术了!” “仙君,我也想学法术,你能不能教教我啊?嘿嘿,仙君,您还缺徒弟吗?您看我做不做的?” 好吵,谁在说话,这么聒噪。 傅潭说皱起眉头,又反应过来,喔,听声音,好像是他自己。 他在跟谁说话,怎么这么能絮叨啊。 “师父师父……” “不可以乱叫师傅。”男子声音温润,就算是拒绝的话听着也叫人极舒服,“我虽没有徒弟,但你并无灵根,故不可以随我修行。” “哈?灵根?必须要有灵根才能行?” 他又吵又闹:“娘,我也要灵根,我也要灵根!我不管我就要灵根!” “臭小子,你爹是凡人,你娘是凡人,你要哪门子的灵根?又欠打了……” 那些声音太真实,真实地好像真的发生过。 傅潭说睁不开眼,像是陷进了醒不过来的梦。许许多多繁杂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现又消失,如火光明明灭灭。 “这辈子,你开心吗。” 男人依旧温和,只是声音好虚弱:“遇见你很开心,但是,这辈子太辛苦。茫茫人间无归处,我不想再来了。” 傅潭说喉头哽咽,他听见自己的哭腔:“你不能不死吗,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你去送死啊……” 继而,他听见自己的哀求:“母亲,母亲你救救他吧,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什么都剩不下了,娘,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来,甚至顺着七窍流到嘴巴里,满口都是咸腥苦涩。 傅潭说被裹挟着,他很想睁开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难过,外面到底在吵闹什么,但是他看不见,他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半死不活地躺着,像个旁观者看着那些事情经过,另一半,又好像附在了那个“他自己”身上,切身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悲哀与难过。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声音闪过。 “我改主意了,小玉。”他轻轻笑着,“我不想魂飞魄散了,我想留下来,下辈子,还有机会再看看人间,看看你。” 傅鸣玉忍着泪意:“好,这辈子太辛苦了,下辈子,就到一个不愁吃喝的富贵之家,做大少爷,享一辈子福。你来找我,我也去找你,我们……还做最好的朋友。” “可是,小玉。”他轻声道,“我不想和你做好朋友。” 我不想……和你做好朋友。 “嗡------” 脑子里传来一阵嗡鸣,继而是洛与书焦急的声音:“傅鸣玉?你醒醒!” 是真正的现实里的洛与书。 一滴泪缓缓从傅潭紧闭着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像是傅潭说,又不像是傅潭说。 那些记忆,好像本该是他的,又好像与他完全剥离,变成了另一个人的。 他终于可以动了,艰难的睁开眼,眼前风轻云淡,正是明媚的艳阳天。还有洛与书熟悉的脸。 见他醒来,洛与书终于松一口气,焦急之色褪去,恢复以往冷淡骄矜:“你怎么了,磕傻了?” 傅潭说怔怔看着他,真实与虚幻相交叠,他再也撑不住呜咽出声,扑到洛与书怀里,泪水潸然而下,湮湿了洛与书浅色的衣襟,留下水渍的阴影。 “洛与书。”傅潭说呜哇哭出声,“我突然,好难过。” 负面情绪突然袭来,就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足以把人砸傻了。 洛与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停滞了两秒,还是没动,任由傅潭说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处,将眼泪随意抹擦。 “头好痛,脸也好痛……”傅潭说呜咽着,一哭就觉得头疼脸疼,一摸自己额头,是刚刚磕到石碑肿起来的大包,再一摸脸上,居然都是手指印。 “洛与书!”他哭的更伤心了,“你掐我!” 洛与书:“……” 傅潭说突然昏迷,他那不是太担心,试图唤醒他才掐了几下吗。 这么一打岔,傅潭说方才沉浸在那个古怪梦里的心绪走出来不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洛与书没有问他为什么落泪,为什么难过,毕竟他刚才也不知不觉地难过到落泪了。 他把手帕丢在傅潭说脸上,语气嫌弃,但傅潭说被挡了视线,看不见他含笑的眼:“你哭的,好丑啊。” “还不都是你掐的!”傅潭说哭的更大声了。 两个人莫名伤感的情绪,傅潭说归结于是见鬼了。要不怎么一进入这个地方就难受地想哭,肯定是着坟林阴气太重,叫人中邪了。 对此洛与书没有反驳,毕竟人都是要面子的。 二人立即从“傅鸣玉”墓前离开,到祖祠里去看看,还没进祖祠,傅潭说就被祖祠院子里那一棵巨大的柳树吸引了注意力。 很难形容这棵柳树有多大,树身足有十几人合抱那么粗,树冠茂密遮天蔽日,甚至能将大半个院子都遮挡起来。粗壮的树根将地面顶起来凹凸不平,每一根柳枝都不是那种柔弱的细嫩的,而是宛如鞭子一样,傅潭说都不敢想着抽到人身上该有多疼。 风一吹,整棵树的柳枝就犹如群魔乱舞,阻拦着每一个想进入祖祠的人。 “这就是,族长口中所说的神木吗?” 神木是柳木,且生长在傅家祖陵里,眼前这棵如此庞大,看年岁估计有千百年有余,应该就是它了。 然而,在傅潭说与洛与书踏进这里的那一刻,狂舞的柳枝蓦然安静下来,好像风突然停了似的,方才的凶悍妇人蓦然就变成了温婉的淑女,狭长的柳枝试探着伸向二人,洛与书先半步护在傅潭说身前,这柳枝伸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先碰到了洛与书。 毕竟两个人现在进入了神木的地盘,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洛与书没有轻举妄动,任由柳枝试探地触碰他的衣袖,继而缠上了他的臂膀。 他能感受到柳枝是没有用力的,它轻轻地环绕上来,像是某种宠物,小猫小狗一般,亲昵地蹭蹭。 “欸。”傅潭说惊讶,“它好像,很喜欢你呢。” 话音刚落,另一个柔软的枝子,就已经靠近傅潭说,嫩绿的芽叶,贴了贴傅潭说的面颊,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在打着久违的招呼。 电光火石之间,这样的一幕也在傅潭说脑海里闪现。 在某个村口,被供奉的柳木,摇曳的柳枝也是这般亲昵,狭长的柳叶落到他的掌心,仿佛被镶了金边,以及上面渐渐浮现的两个字“小玉”。 仿佛触电一般,傅潭说猛然惊醒,后退一步,这么大的反应,柳枝和洛与书都被吓了一跳。 未等洛与书开口询问,傅潭说已经快步向神木走去,而后伸手,直接将灵力注入进了树身。 这对于有灵性的神木来说,无疑是一种冒犯,千百条柳枝晃动,洛与书一颗心提了起来,掌心攥着剑柄,一旦柳树暴动,他将随时斩断那些柳枝,保护傅潭说安全。 然而柳树并没有大动作,反倒是傅潭说,在探到神木的半颗丹心后,震惊地连连倒退好几步。 为什么,它也只有……半颗丹心? 傅潭说不愿多想,可是诸多巧合很难不让他多想。 所有的巧合在傅潭说脑海里串联起来。 葫芦山,和傅家祖陵。 葫芦山下柳家村那 棵失了半颗丹心的柳树,和这棵同样失了半颗丹心的“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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